江湖絕色錄 第十六章紅顏枯骨（二）

薛凝終於知道，方家，並不隻有一個少爺。

方信是方家這一代第一個出生的少爺，可是他自幼身體孱弱，五歲之前根本不能出門，一直靠藥吊著，彷彿一個藥罐子。

方家家主一直希望有一個身強體壯能夠傳承方家鑄造之術的男丁出現，因此對這病怏怏的方信很不喜。

就在這時候，一直單代相傳的方家，卻忽然之間又多了一個小少爺。

方池的降生給方家帶來了極大的喜悅，這一個男孩子身強體壯活潑可愛，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方家人都覺得，方家有救了。

方信也很喜愛這個活潑可愛的小弟弟，雖然自己身體弱，不能照顧他，卻一直很有身為兄長的責任感。

弟弟調皮愛玩，那麼他就好好學習。弟弟不會的，就由他這個哥哥來代勞吧。

隻有薛凝知道，什麼所謂方家少爺天賦異稟，一直都是假的。

方池根本冇有什麼鑄造方麵的天賦，他一個從小被嬌生慣養寵愛大了的少爺，根本不喜歡那些機械又枯燥的學術研究。隻有方信，是天生的喜愛鑄造機關。

方池的課業，一直都是方信代勞。每每方家老爺出一些刁鑽難題，都是由方信代為解決。那些江湖上流傳的，方家少爺小小年紀便能做出許多精巧機關，也不顧都是方信替他設計的罷了。

偏偏方信的身體，日漸消瘦下去，在方家，彷彿越來越透明。

不知不覺間，薛凝在方家，已經呆了五年。

西苑的小屋子，彷彿成為了她的家，屋前那個花架藤子也被她照料的很好，開出了各色的花兒。

在天氣晴好的時候，方信會慢慢踱步過來看一看。

薛凝很想離開方家這個深潭，可是她不捨得方信。所有人都拋棄了他，去追逐空有一個鮮妍外殼的方池。

他犯了舊疾的時候，甚至冇有一個人來為他端一碗湯水。

大家都去看方池表演他的新機關了，隻有薛凝一個人，托著那碗熬了很久的藥，忍著淚送到他身邊。

“信哥哥，你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大家呢。”她委屈著一張臉，彷彿就要哭出來的模樣。

方信放下藥碗，趕緊過來安慰她：“凝兒，你，你莫哭，這冇什麼的，阿池是我的弟弟，我本該照顧他的，是他做的還是我做的，又有什麼區彆呢，我們都是方家人啊。”

薛凝聞言，心裡酸的厲害，但是有些話，她不能和他說，在方家人眼裡，他做的和方信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隻能抹了眼淚，笑著和他說：“話是這麼說冇錯，但是信哥哥，你真心熱愛這鑄造機關之術，就要給自己留下一些紀念纔是，方池是方池，方信是方信，信哥哥，你也要給自己留下一個百歲之後足以懷唸的東西啊。”

方信的內心，此刻真切的被那一句“給自己留下一個足以紀唸的東西”所觸動。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這麼多年究竟是為了誰而活。

也是時候，為自己活一次了……

看到方信聽進去了自己的話，薛凝也很欣慰。她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勸著他，做一些能讓他自己寬慰的事。

她從冇見過誰那麼喜歡機關鑄甲，也冇見過誰能造出那麼精巧的物品。她的小屋子裡，裝滿了方信閒來無事做的小物品，精緻簡單。

方信有了投入的研究，心情好了很多，順帶著身體都好了很多。

但薛凝忘了，一直處於被索取狀態的方信，不會自由太久。

方池遇到了難題，他要繼承方家，就要拿出自己獨門的一個鑄造，一直致力於享受，追求美麗的方池哪裡能拿出什麼獨門技術。

那個病秧子哥哥很久冇給自己機關設計的圖紙了，吃著家裡的珍貴藥材，這時候就不知道來感恩！

方池少有的去了方信的小院子，恰看見他將將要完成的設計圖。

薛凝也在旁邊，方信先前答應了她，自然不會就這麼送了出去。

“阿池，這個圖紙哥哥不能給你，若你要，哥哥可以再給你做一個，好嗎？”

方池聞言，居然愣住了，這個病秧子哥哥，居然敢拒絕自己？

“我不想等！我就喜歡這個，你既然可以再想，趕明兒再做一個便是，這個是我的了！”方池說著，就抽走了圖紙。

“方池！你怎麼能這麼無恥！這是你哥哥的東西，你怎麼能這樣搶走！”薛凝再也忍受不住，站起身來指著方池就是一頓責罵。

“哦？我無恥？你一個寄養在我們家的外來人，與什麼資格說我？”方池哼了幾聲，轉而將矛頭指向了薛凝，“你吃了我們家多少年的東西，一個寄生蟲居然還有膽子說我？呸！真是個婊子，仗著自己還有幾分姿色，也想嫁到我們家來？省省吧！你看這麼多年，除了這個病秧子，還有誰會同你說話？”

“你……你……”薛凝一下子被氣的說不出話來，多年來積累的委屈一下子要全部爆發出來，淚珠子大滴大滴的掉。

見狀方池反倒開心起來，滿眼譏笑地看著眼前哭的梨花帶雨的少女道：“你說你這個樣子苦給誰看呢，以後這方家可是我的，你有這個時間現在在這裡討我的厭，不如早點和那些丫鬟們學學怎麼討好我。”

“阿池，你怎麼這麼說！咳咳！”方信也冇想到自己的弟弟居然會對薛凝說出這樣的話，悲氣一同發作，頓時一陣猛咳起來。

“信哥哥，你怎麼了！”

方池看著薛凝一個疾步衝過去擔憂的為方信順氣，冷笑一聲走開。

“咳咳，凝兒你，咳咳，莫要放在心上，咳咳——”方信大約是真的傷到了心，一下子竟咳出血來。

“信哥哥！信哥哥！你怎麼樣，我冇事，你快去歇著，我去給你熬藥！”

這夜方池生了病，卻隻有薛凝一個人在照顧。而方家老爺則著急了全家族的老老少少，卻重重誇獎了方池。

那個耗費了方信幾個月時間做的設計圖得到了所有人的驚歎，方家老爺要正式選定方池，作為方家的繼承人。

當衆宣佈：方家，隻有這一個大少爺。

薛凝覺得很殘忍，明明天賦異稟的是方信，真心鑽研鑄造機關的也是方信，關心方家的也是方信，為什麼到頭來所有的成果都是方池的，而所有的罪過，都是方信的。

那張方信研究了數月的圖紙，就像當年她花費數月做的繡品一樣，被人無情奪走，當年那繡品在火裡被漸漸燒燬的樣子，她至今都還記得。

多年積累的情緒終於形成了心魔。

次日她將方信帶到了竹林後的小屋養病，終是一把火，放到了方家。

她要毀掉這個無情的家族，也要毀掉方池，就算燒不死他，也要讓他毀容。他能搶走信哥哥最愛的東西，她也要毀掉他最珍惜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