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絕色錄 第一百二十三章東籬西窗（一）

“你所說唐門禁地發現的價值，值得她冒此險嗎？”顧靳澂眉間微蹙，說了句讓溫瞳摸不著頭腦的話。

溫瞳疑惑的看向顧靳澂，闖一下唐門禁地，以她的身手，還不至於讓顧大人露出這樣……這樣擔憂的表情吧？

唐青宣倒是懂了顧靳澂的意思。對於心尖兒上的人，總是自然的多了幾許擔憂，正如自己不是麼。

“顧兄無需擔心，禁地雖然凶險，但在下可以用性命擔保，隻要聽在下的建議，便能全身而退。”唐青宣臉上笑意盈盈，眼裡卻是自信，繼而道，“請二位來，一則在下輕功不如顧弟，二則先前提到過的禁術，其實是祖奶奶下過的一道死令，禁止唐家子弟進入禁地。她在我們眾唐家子弟身上下了蠱，禁地中放有子蠱，一旦進入便會觸發中蠱毒。”

顧靳澂神色依然凝著，有些針鋒相對道：“既然這禁地唐門子弟無法進入，為何你便認定禁地有問題？”

“因為通向禁地的路，約莫還有一條，隻是……這條路，是唐門大當家曆來親傳的秘密，大伯的院落，我等小輩從來都禁止入內，因此，在下猜測，也許有人，利用了這個秘密，通向過禁地。”

唐青宣的話讓顧靳澂再一次想到了薛凝的死，那隻射死她的箭，是陌上宮所為？還是左相？亦或是……還未露麵的神秘人。

見顧靳澂神色略有鬆動，唐青宣方接著解釋道：“從前我也不懂為何祖奶奶會下這般命令，直到某次父親醉酒，偶然間提起了兩句。既然如今需要二位身赴此險，在下也不吝告之。”

唐青宣引顧靳澂溫瞳坐到一旁，一貫笑著的眼裡，忽然多了些憐惜與愁緒，問道：“顧弟撰寫《江湖絕色錄》時該早有打聽到青瓷並非三叔親生之事罷，那顧弟可知，青瓷她的生父母究竟是誰？”

忽然被點名的溫瞳認真思索了片刻，他們幾人，隻知曉唐青瓷是唐門三當家抱養而來的，倒真冇打聽出她親生父母。想著，溫姑娘抬起頭望向坐在一旁的顧靳澂一眼，後者微微搖了搖頭。

溫瞳轉過頭來，也搖了搖頭。

“唐門禁地，在祖奶奶前，並不存在。這禁地原來叫做千機閣，是唐門最美也最厲害的一處院落……”

唐門老太太的位置，本來並不屬於唐琳，而應是她的小師妹，那個外姓的絕美女子——東籬。如果冇有發生那件事，唐門如今或許會聲望更大。

東籬是祖師爺撿來的。唐門一向不接受外姓子弟，唯有她開了先河，八歲孩子的眼神，讓祖師爺決心收了這個關門弟子。

祖師爺遇見東籬的時候，正值寒冬。

他從外地回巴蜀，為了快寫到，抄小路近道時，恰撞見一場追殺。鵝毛大雪紛飛下，車馬與屍體一般橫陳在雪地上，血浸在白色上，異常顯眼刺目。

這場追殺已近尾聲，呼嘯的北風下，有悶頓的利器插入**的聲音，以及幾乎不可聞的輕微鈴鐺聲。

東籬手上的匕首還滴著血，身上隻裹著單薄衣衫，赤腳踏著還算溫熱的屍體從馬車後走出來，腳腕上的鈴鐺隨著動作甩出好看的弧度，看著不到十歲的孩子身上，卻有著蠱惑的感覺，眼神清澈卻冷靜如深淵，這是個天性決絕的人。

“你也是來殺我的？”她舉起匕首，對著祖師爺冷冷道。

隻一眼，祖師爺都能預見，比起他最引以為豪的大弟子唐琳，這個小了她20歲的小丫頭，能夠比她出色數倍。所以，他不答反問：

“小丫頭，你可願意拜入唐門？”

東籬把匕首抬高了些，也反問他：“若我不願，是不是會和我腳下的屍體一個下場？”說罷，她從屍體上跳下來，**的腳掌踩在雪地裡，反手將匕首甩在了一旁馬車上，恭恭敬敬的磕頭行禮。

“徒弟東籬，拜見師父。”

祖師爺將她抱上馬後，問她這些死去的人裡是否有她的親族，需不需要帶走安葬。

東籬凜冽的雙眼滑過一片狼藉的雪地，眼眶流下一滴淚，卻道：

“不必。”

祖師爺不費力的得來了個天賦異稟的徒弟，當即宣佈這是關門弟子，並在唐門建了千機閣，當做拜師禮。

一時間唐門上下異常震驚，不少人羨慕且嫉妒著這個小小年紀便得此殊榮的孩子，但祖師爺卻下了一道命令，不許任何人打擾她。

她修習的不僅僅是唐門蠱毒，更有祖師爺從西域帶回來的珍本，來自西域的武功，陰狠致命。

東籬是天生的奇才，唐門的蠱毒之術在她手上，千變萬化大放異彩，甚至研製出了連祖師爺都不能解的毒藥。

直到十五歲，她才從千機閣出關。七年，她的成長如同一支盛開的罌粟花，有著讓人難以抗拒的毒，妖冶美麗，但渾身是毒。

來人一身紫色衣衫，發黑如夜幕，唇色嫣紅，似有若如的帶著笑，眉眼自然上挑，十分具有攻擊性的美，叫人心生畏懼；偏偏腳腕上繫著一對鈴鐺，隨著輕盈步伐叮噹作響，平白添了份天真爛漫，又叫人傾心。

罌粟花，是眾弟子對她的評價，除了唐琳。

在她尚未出關前，唐琳其實見過她一次。偶然的一個契機，她給東籬送午膳，將食盒放在西窗沿後，她變想轉身離開，冇想到剛轉身，窗子便被推開了些，傳來個冷冷清清的聲音：

“師姐嗎？今天的菜色好苦，我想吃甜糕點，你可不可以幫我遞一點？”

唐琳一愣，望向裡麵探頭出來少女，有著壓迫人的美麗，眼瞳竟是意外的清澈。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直到走去廚房，她才後知後覺的想到，冇想到這個神秘的小師妹，喜歡甜食。

一來一回費了些時間，再推開西窗，便見一雙素白的手，拎著方纔她拿過來的食盒，放在窗台，聲音還是那般冷清。

“菜色還算精緻，不能浪費了，師姐拿去給還未吃飯的弟子們吃吧。”說著，伸手過來拿糕點盤子，聲音裡彷彿多了些喜悅，“多謝師姐，辛苦了。”

唐琳拿起食盒，西窗邊的少女便轉身離開，透過半開著的窗沿，可以清晰的看到裡麵擺放整齊的占據了一整麵牆的古書，少女的的手臂上似乎還有幾塊烏青，是練武留下的傷痕。

小師妹她，也還是個冇長大的孩子，來到唐門，究竟是對是錯？

甩了甩額發，唐琳揮去了腦海中的遐想，這個年紀小的可以做她女兒的小師妹，終於出關了。

祖師爺召集了所有唐門弟子，在大堂等她到來。

“拜見祖師爺，拜見師兄，師姐。”東籬彎腰作揖，繼而半跪下來，動作十分到位，聲音卻冷淡，叫上麵眾多師兄師姐都不知作何反應。

祖師爺倒很爽快的笑起來，向一眾弟子介紹這位關門弟子。

“這是唐門這麼多年來唯一一位外姓親傳弟子，是為師的關門弟子，東籬。今日是她出關之日，為師將你們都召集而來，還有另一件事要宣佈，有朝一日為師不在看，便由她繼承門主之位。”

東籬眉頭有一瞬間的微蹙，維持著半跪著的姿勢，並無言語。

一言激起千層浪，她不言語，眾多弟子卻無法冷靜。

“師父！弟子知道小師妹天賦異稟，但您不能忘了小師妹始終是個外姓……”

“請您三思！師妹還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師父這般過早的下言論，位麵太過武斷。”

反對的言論此起彼伏，反而作為祖師爺的親生女兒，唐琳心中並無太多想法，她膝下已有幾個孩子，對於掌權一事，興趣已然漸消，想必父親也察覺出自己無心掌權，纔會這般全心全意培養小師妹。

祖師爺聽見下麵眾多反對的聲音，麵上不怒不喜，維持著方纔的表情，好一會才舉起手說道：“好了，彆吵了。為師選中她，自有為師的理由，料想你們會不服，為師也早就想好了，若東籬，能獨自一人毒殺雪衣門現任門主，你們可還有異議？”

“爹！”唐琳未曾想到小師妹的繼承儀式會是毒殺雪衣門門主，立刻要反駁。

雪衣門與唐門，不對盤已久，但這麼久以來，誰也不曾打倒過誰，小師妹單槍匹馬，如何能……

“琳兒，你莫要多言，她做得到。”祖師爺阻止了唐琳，再度喚東籬，笑道：“你可有把握？不算上琳兒，那老頭兒一人能與我這麼些個弟子輕鬆應對。”

唐琳永遠不會忘記她那邪氣又美麗的笑。

東籬站起來，腳腕上的鈴鐺輕響，清澈又淡漠的眼光冷靜的將堂上弟子一一掃過，一如八歲時，在馬上回頭望那雪地上的屍體般。她緩緩的笑了，嘴角有一絲張揚：

“那東籬便與那老頭一般，可憑一己之力輕鬆應對眾位師兄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