囝仔仙行記-封甕 第八章｜因果開始清算

有些真相，不是被揭穿的。

是等到夠多條命，才肯現形。

一到鄭小姐家門前，天sE已暗，屋內卻未點燈。

門扉半掩，風從縫隙灌入，捲起一GU久未散去的悶氣，像是這間屋子早已為某件事等候多時。

囝仔仙站在門外片刻，目光沉定，冇有再拖延，推門而入，直接說明來意。

鄭小姐一聽，情緒激動地反駁：「無可能！阮阿兄毋可能殺人！」

農夫劉先生也在一旁幫腔，搖頭晃腦地說：「嘿啦，阿均啊，殺人這款代誌毋通黑白講餒。」

囝仔仙卻是不慌不忙，直視鄭小姐雙眼說道：

「鄭小姐，我知影現在空嘴薄舌你唔相信。不過有一個方法，會當證明我的推測，毋知你甘願意配合？」

鄭小姐深x1一口氣，指尖微微攥緊衣角，語氣堅定地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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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物方法？隻要會當證明阮兄的清白、查清阮兄的Si因，我攏願意試看覓！」

囝仔仙深深看了她一眼，油燈的光影在他眼底晃動。

他語氣放緩，聲線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

「你……這幾年，還有佮你大哥同住無？」

鄭小姐微微一怔，搖頭時髮絲輕拂過蒼白的頰側，神情複雜如暮sE中的雲影：

「早幾年前就無佮伊同住啊。伊後來生意失敗，就無轉來過。毋過……伊外口大概的所在，我知影。」

囝仔仙頷首，冇有多問，隻簡短道：

「恁帶路吧。」

三人於是沉默地離開鄭小姐的住處，沿著她所指的方向前行，一路穿過幾條窄巷，終抵鄭進財生前在外暫居的屋厝。

推門的瞬間，一GU陳舊黴悶的氣味撲麵而來，彷佛許久無人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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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內光線晦暗，塵埃在從窗隙漏入的微光中無聲飄浮，如細小的亡魂遊蕩。

囝仔仙默默點起一盞油燈，昏h光芒暈開，映出牆上斑駁的痕跡與淩亂的床鋪，讓原本便壓抑的氣氛，更顯凝重如鐵。

囝仔仙溫聲向鄭小姐解釋：

「這方法不是預測未來，是追溯已經發生、卻被掩蓋的過去。記得，無論看見什麽，絕對不可出聲g擾。你隻有一炷香的時間，時間一到，必須順著我的呼喚回頭——否則靈T可能無法歸返，知否？」

鄭小姐鄭重點頭，依照指示坐到臥房中央，拿起紅布與h紙蒙綁住自己雙眼。

此時房內燈火搖曳不定。

囝仔仙轉頭對農夫劉先生交代：

「等一下聽我念法咒的節拍搥鼓，毋通緊、毋通慢，照節奏來。」

農夫劉先生緊握鼓bAng，認真點頭。

囝仔仙隨即自袋中取出符杖，高舉於紅sE布幕之下，俯視端坐於房間中央、雙眼緊閉的鄭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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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朗聲誦咒：

「乾坤翻轉，YyAn輪動，五雷震擊，八卦巡行，幽冥啟門，逆時無跡，魂影隨行，神光護T，靈門鎮界，萬象歸真，天地共振，YyAn再合——」

咒語聲伴隨著農夫劉先生低沉而規律的鼓聲，宛如遠山雷鳴，時急時緩、時高時低，散發一GU幾乎要劃開現實的威壓與莊嚴。

儀式啟動之際，鄭小姐閉目凝神，彷佛被一GU無形之力牽引，意識逐漸脫離現世，向下沉墜……。

鄭小姐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片荒涼的山林之間。

她茫然四顧，樹影幢幢，風聲颯颯，落葉在她腳下沙沙作響。

正當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行走時，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男聲從林間深處傳來。

她心頭一緊，循著聲音悄悄前進，撥開層層枝葉，竟看見哥哥鄭進財正與一名身穿h袍的道士並肩行走於山徑之中，低聲交談著。

鄭進財緊緊抓住道士的手腕，語氣急切地說道：

「師父，這次……這次真的足重要！隻要您肯幫忙，無論是錢還是供品，我攏總願意獻上！拜托您……一定要乎我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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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輕輕搖頭，聲音帶著幾分詭秘：

「哎呀呀，財運壓甲這呢緊？進財兄，你也知影……凡事靠家己有時嘛無可靠，偶爾……用一點特彆的方法，也未嘗不可啦。」

鄭進財連忙應聲道：

「隻要您講怎做，我攏照辦！紅包、香火、三牲……攏總無問題！」

大師眼中閃過一絲Y暗的笑意，緩緩說道：

「嗯……紅包是小意思，誠意卡要緊。三日三暝點香，暗時燒三遍符，桌頂撒一點特彆的粉，保證你……運途漸漸轉好。」

鄭進財急切地追問：

「按呢……我就會當贏嗎？這次我一定Ai贏啦！」

大師Y森一笑，低聲道：

「世間哪有什麽百分之百？我隻能講……有做有機會，無做連機會攏無。至於那機會嘛……說不定隻是你自己心裡的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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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進財猶豫片刻，更加焦急地說：

「我……我加給您更多的錢，好無？這次一定Ai成功！」

大師輕撫長鬚，笑容愈發深沉：

「免煩惱，進財兄啊，你的錢、你的供品，我攏收落。至於輸贏嘛……嗬嗬，那就是天註定的羅。」

鄭小姐聽見對話時，心裡暗忖：這大師和哥哥的Si、甚至哥哥殺人的事，到底有什麽牽連？

念頭纔剛閃過，畫麵陡然一轉，來到後山半腰處那間草屋。

外頭雨聲乍響，細密急促，如同敲在人心上，一陣緊過一陣。

鄭進財佇立屋內，衣衫淩亂，雙眼佈滿血絲。他已走投無路，賭債如山，債主的冷笑、親族的指責，在腦中反覆浮現，幾乎將他最後一絲理智啃噬殆儘。

「我照你的話全都做了！」他嘶啞低吼，聲音顫抖，

「為什麽會輸到這步田地？你不是說我的運會轉好？你根本是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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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立在香案前，神情愈發不耐，語氣轉冷：

「我騙你？是你自己貪心不足。運勢我已經替你撐起，是你自己收不住手。」

「收不住？」鄭進財苦笑，笑聲中儘是絕望，

「我現在什麽都冇有了！你還敢說這種風涼話？」

他一步步b近，大師終於察覺不對，皺起眉頭勸道：

「進財，你冷靜一點。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怨不得人。」

「怨不得人？」

鄭進財猛地轉頭，視線落向屋角——那裡靜靜倚著一把除草的刀，刀柄斑駁，隱在Y影之中。

他忽然笑了，笑聲空洞而淒涼。

「若不是你，我不會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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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臉sE頓變，厲聲喝道：

「你敢亂來，後果承擔不起！」

但話還冇說完，鄭進財已衝上前，一把抓起割草刀。

香爐翻倒，符紙四散，屋內頓時陷入混亂。

大師邊退邊唸咒，卻哪還來得及？

在失控的恨意與恐懼驅使下，鄭進財發狂揮刀，毫無章法，隻有滿腔怨怒。

雨聲掩去了一切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草屋內終於靜下，僅剩油燈微弱晃動。

道士倒地不動，符紙浸Sh，香火熄滅，彷佛連神明都彆過了臉。

鄭進財呆立原地，雙手顫抖，x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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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理智漸漸回籠，他臉sE霎時慘白如紙。

「完了……全都完了……」

他踉蹌後退，撞上木牆，眼中隻剩無儘恐懼。

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不隻輸儘家財，更斷了回頭之路。

這草屋，從此成了掩埋罪孽與真相的墳墓。

「……怎會變成這樣……」他喃喃自語，嗓音乾澀。

恐懼如冰水自脊梁淋下，寒透心底。

他不敢再看，卻又被大師x前幾枚護身符x1引——非金非木，上刻詭異紋路，隱隱透出令人不安的氣息。

鄭進財顫手扯下它們，繩結冰冷，觸之心悸。

他說不清為何這樣做，隻直覺這些東西「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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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慌亂翻找草屋，自破木箱中搜出幾疊符紙、幾包標著怪記的粉末，全數塞進懷中。

每多拿一樣，心中不安便加重一分，彷佛這些不是護身之物，而是更深沉的詛咒。

屋外風雨愈急。

「不行……得趕緊走……」

他慌亂退後一步，目光掠過屋內那具靜默不動的身影，喉頭一緊，卻終究不敢再靠近。

方纔發生的一切仍在腦中翻湧，他隻覺得那屋子像忽然活了過來，每一寸Y影都在b他離開。

雨聲驟密。

他連多看一眼都不敢，轉身衝出草屋，甚至忘了把門闔上。

夜雨瞬間打Sh他的發與衣，山徑泥濘Sh滑，他幾次踉蹌，卻不敢停步，隻能拚命往山下狂奔。

身後那間草屋很快被雨幕吞冇，輪廓模糊，卻像一枚釘子，SiSi釘在他腦海深處，怎麽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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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護身符在奔跑間相互碰撞，發出細微聲響，彷佛貼著心口低語——

有些東西，不必動手掩埋，

隻要轉身離開，就已經跟上來了。

這一夜，成了鄭進財命運徹底轉折的起點。

他不知，真正的災厄，纔剛剛開始。

而目睹一切的鄭小姐，隻能錯愕地望著哥哥行凶的一幕，隨即畫麵跳轉，見到哥哥在行兇後的日子如何潦倒——

日複一日挖掘無名塚中的陪葬物，以變賣金錢來換取一餐溫飽。

直到鄭進財再次趁著深夜來到那座荒廢的孤墳前，他彎著腰，手裡的鐵鍬一次次掘進Sh冷的泥土中。

掛在他脖頸上的那枚護身符——正是從道士身上偷來的那枚——隨著動作一下一下晃動，在慘淡的月光下反S出微弱詭異的光澤。

泥土不斷被翻起，他熟練地挖出埋藏在地底下的木棺，隨即用鐵鍬撬開棺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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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裡冇有屍首，隻有一隻被層層符咒緊密封鎮的陶甕。

鄭進財雙眼頓時放出貪婪的光芒，他高舉鐵鍬，用儘全力砸向甕身。

就在鐵鍬即將敲落的那一瞬間——

掛在他脖子上的護身符忽然無風自動，符紙邊角劇烈顫抖，一縷縷詭異的暗紅邪光自符紋間滲出，宛如活物般蜿蜒流轉，瞬間纏繞上他的手臂。

那光芒冰冷刺骨，卻又帶著令人心悸的悸動，彷佛在催促、在引導這一擊落下。

鄭進財隻覺x口一熱，心跳驟然失序，理智彷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推了一把——

「喀啦——！」

甕應聲破裂。

他迫不及待彎身想看清甕中之物——

就在這一刻，天空驟然翻騰，烏雲如潑墨般吞噬月光，Y風慘慘捲起，四周響起淒厲至極的尖嘯，宛如萬鬼齊哭，地獄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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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進財腿一軟，跌坐在地，還未爬起，一道血影自破甕中縈繞的Y氣中緩緩凝聚，矗立在他麵前。

那是名身著破舊道袍的大師，麵sESi白，七竅淌血，喉間那道猙獬的刀痕依舊清晰——正是被他親手殺害的那位大師。

大師的鬼魂扭曲著嘴角，露出詭異笑容，聲音似貼耳低喃：

「進財兄……你挖得真認真啊……」

「我的護身符……你戴得還習慣嗎？」

鄭進財全身發抖，嘶聲叫道：

「不……不是我殺你的！你、你彆過來……！」

鬼影緩緩邁前一步，血水從袖口滴落，笑聲愈發尖銳瘋狂：

「你不是說……有財要一起發嗎？」

「怎麽現在……知道要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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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哈哈哈哈——」

笑聲炸開的瞬間，周遭墳塚的Y影開始蠕動，一道道模糊鬼影自黑暗中浮現，層層包圍而來。

鄭進財崩潰般驚叫一聲，轉身拔腿就逃。

他在亂墳間踉蹌狂奔，不斷被草根土石絆倒，而耳邊儘是從四麵八方湧來的呼喚聲——

「進財……」

「鄭進財……」

「回來啊……進財……」

聲音忽遠忽近，一時似在耳邊細語，一時又從墓後傳來，鬼影在樹與碑之間忽隱忽現，伸手追抓，Y笑不止。

不論他怎麽跑、怎麽逃，那喚他名字的聲音始終緊隨在後，彷佛早已將他的魂魄SiSi鎖定。

鄭進財如驚弓之鳥般拚命奔逃，一邊倉皇回頭張望，不知不覺闖入一座破舊的三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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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院瓦殘破不堪，牆角爬滿墨綠青苔，院中竹竿上晾著幾掛曬乾的地瓜簽，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稻草黴味。

他氣喘籲籲地靠在斑駁的磚牆上，抹去額前冷汗，正以為終於躲過一劫，卻在抬頭看清眼前景象時，渾身血Ye瞬間凍結。

一道灰濛濛的煙霧自Y影中凝結，化作身著破舊道袍的鬼魂。

那鬼魂冷笑一聲，Y森森的台語在院落中迴盪：

「來做阮的永世奴才啦！」

語畢便化作濃稠黑煙，直撲鄭進財麵門。

黑煙如毒蛇般鑽入他微張的口中，鄭進財頓時雙眼暴突，喉嚨發出咯咯聲響。

此時透過觀落Y術法窺見此景的鄭小姐驚駭yu呼，卻被身後驟然響起的喝止聲截斷：

「毋通出聲！」

囝仔仙的警告穿越空間屏障震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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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鄭進財頸間護身符迸發殘存金光，同時他的身T開始劇烈cH0U搐，七竅緩緩滲出黑血，發出瀕Si的哀嚎。

就在鄭進財渙散的目光將要與穿越空間的妹妹交會之際，一GU蠻橫力量猛然鉗住鄭小姐後頸，如鐵鉤g住命線般急速回扯。

數道扭曲鬼影沿著靈識軌跡緊追不捨，腥臭Y風撲麵而來。

千鈞一髮之際，囝仔仙手結法印厲聲喝道：

「冥禪六斷．萬相歸滅！」

數道銀白刀光裂空而至，追兵頓時化作淒厲慘嚎的碎片。

然而被斬碎的妖鬼竟再度凝聚成巨碩鬼手，五指如牢籠罩向鄭小姐靈識。

囝仔仙怒目圓睜，雙掌劈出破界一擊：

「冥禪六斷．殺印裂界！」

跨越結界的刀罡y生生擋下鬼手，鄭小姐靈識終於摔回現實臥榻，劇烈喘息聲在靜謐房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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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深處傳來驚怒交加的嘶吼：

「你毋是普通的修道人」

餘音未儘，唯餘滿室Si裡逃生的急促呼x1。

房內陷入一片Si寂，油燈的火苗倏地一跳，像被無形指尖輕輕撩撥。

屋外大街卻驟然SaO動起來。

先是一聲驚慌失措的呼喊，自巷口炸開——

「出、出代誌啦——！」

腳步聲、撞門聲、奔跑聲交疊湧現，像是整條街同時從惡夢中驚醒。

鄭小姐仍劇烈喘息，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卻忽然覺得背脊一陣發寒。

那不是儀式的餘震，而是某種——剛剛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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囝仔仙站在原地，冇有回頭，隻是低聲開口，語氣冷靜得近乎無情：

「Y債，會照順序來。」

話音未落——

街外傳來一聲短促而乾裂的慘叫，像是被什麽生生掐斷，連求救都來不及出口，隨即歸於Si寂。

油燈猛然一暗。

囝仔仙終於抬頭，看向門外翻湧的人影與黑夜，語氣低沉：

「來了。」

後山的事還冇結束，

第一個倒下的，是最不該多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