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習慣
這一夜真是格外漫長。
待窗外天色矇矇亮起時, 兩人終於完了事,準備先後去水房淨洗身子。
白嫿沒力氣,一下榻, 雙腿痠軟直打顫,寧玦見狀主動提議抱她一起進去洗,被白嫿想也不想直接拒絕了。
方纔他掐著她的腰, 樹倒根摧似的彷彿要將她折斷, 一副摧枯拉朽的強硬架勢, 著實給她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陰影,公子清雋俊逸的皮囊下藏著駭人的巨龍,她很怕兩人進到封閉空間後, 氣氛一氤氳,獸頭會被重新召喚擡頭。
若是如此,她估計又要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見她態度堅決,寧玦眉梢輕挑, 收眸隻好作罷,但也不能完全無動於衷, 於是起身扶上她胳膊,將人一步步帶過去, 又先行進到水房幫她掌燈燃燭,做完這些後,自覺退了出來。
兩人擦身而過,白嫿看他一眼, 並沒有感謝的意思。
寧玦叮囑她:“你腿力不穩,記得小心地滑,彆傷著了。”
白嫿輕“嗯”了聲, 往前邁步,將門關嚴,沒給他多少好臉色。
寧玦含笑搖搖頭,不覺被冷落,反而覺得她事後撒嬌鬨小脾氣的模樣著實可愛。
沒過一會兒,白嫿出來,寧玦接著進了水房。
兩人都是簡單洗洗,沒用多少功夫,白嫿是體力不支,有心無力,而寧玦則是心急想要快點上床擁著白嫿安眠。
很快,寧玦也淨洗完畢,他出來帶上門,擡眼見白嫿身披薄衫站在床沿邊,正落下目光籲氣犯愁,於是不明所以地走近過去。
“怎麼了?”
白嫿眉頭淺淺皺著,聞言沒吭聲,隻眼神示意他看。
她正盯著床榻鋪麵,原先的錦縟已經用不得了,先不說被她手指抓出的幾個孔洞明顯,下麵更有被寧玦雙膝跪磨出的大窟窿,上等的蜀錦製品貼膚細膩柔和,唯一的缺點就是不結實,挨不住幾下用力搓磨。
而兩人方纔進行激烈時,又何止折騰了兩下。
寧玦有點回味,麵容不自覺變得舒愜,方纔那一番酣暢淋漓,大開大合,他畢生難忘。
白嫿看他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立刻會意,紅著臉懟了他胳膊一下,有些不滿。
他到底知不知道重點是什麼?
這錦縟上大大小小的孔洞如此明晃晃,待到天明,婢子們進房收拾時看到,該是一副什麼樣的複雜神情。白嫿簡直不敢想。
還有,除了那一處處礙眼的壞損,還有這一片那一片的濕濕黏黏,混亂之中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她的還是他的,總之汙濁了,哪能假借旁人之手去清洗。
她還要臉呢。
寧玦很快讀懂她眼神的意思,主動提議開口:“要不我拿去燒了?”
白嫿還真像毀‘屍’滅跡,可細琢磨後又覺得不妥,這錦縟不小,燒起來火光不可控,若到時再冒起黑煙,一定會引人注意。
她道:“天還未大亮,此時起火光未免太明顯,若是冒了煙,說不定附近的護院或者早起的奴仆會誤以為院中走水,爭先恐後趕來救火,到時候動靜可大了。”
寧玦:“那等天光亮一些再燒,到時旁邊備一盆水,若真冒了煙立刻澆滅,我摸著這布料的手感,應該不會起煙太明顯,若剪開分三次燒,不難掩人耳目。”
也算是個辦法,目前為止,隻能這樣了。
但是間隔三次,時間上要耽誤不少,天明後公子還要備戰,原本床事荒唐已經叫他費了不少體力,若再熬著不去休息,比武狀態一定會大受影響。
白嫿不敢冒這個險,彎腰將褥單斂下,搭在手臂上,主動要求說:“公子,你先睡吧,我待會去院裡慢慢燒。”
寧玦看她這副虛弱樣子,好像風一拂就能倒,哪捨得叫她費這個神。
他伸手要把褥單接過來,開口道:“我去吧,你歇著。”
白嫿卻側身一躲,沒給他。
見寧玦眉眼鬆快,當真一點不為天明後的生死之戰擔憂,心頭更加惴惴生慌。
她板了板臉,語重心長道:“難道簽下的生死狀是兒戲嗎?公子重視一點好不好,明日與你對戰的不是什麼小角色,而是江湖四大高手之一,赫赫有名的傘仙,你怎能如此輕敵呢。”
“我從不輕敵,但與江慎兒對打,確實不至於我滿心忡忡。”寧玦口吻帶點自負,居高臨下看著她,笑了笑,而後話音平和又道,“若我真的一派愁眉苦臉,你才真的要擔心吧。”
白嫿眨眨眼,覺得哪裡不對勁:“公子不是說過,傘仙與人對戰勝率極高,你與她對上隻有兩成把握能贏……”
當初就是因為這話,白嫿整顆心都揪起來,隻想能為寧玦做些什麼,生怕以後再沒有機會。
然而現在重新討論,聽起來……似乎並沒有那時所述的那般凶險。
白嫿茫然看著他,眼神流露不解意味。
寧玦回道:“可能當時估計得太保守,其實仔細想想,怎麼也能占到五成。”
白嫿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欲言又止。
勝算多了是好事,她當然祈盼寧玦能平安,隻是若沒有情急之下的前提,她或許並不會那麼衝動地同他喜服著身,拜過天地,又纏綿滾到一起……
寧玦出聲打斷她的思緒:“把褥單給我吧,若是沒煙,我一鼓作氣很快燒完,耽誤不了多久。再說,江慎兒離開山莊還沒回來,天明後能睡到午時也說不定呢。”
白嫿沒應聲,褥單卻從指尖被抽走。
看著寧玦出房間準備,白嫿猶豫了下還是跟上,反正她在房間裡乾等著也睡不著,不如出門跟著搭把手。
寧玦沒再遣她離開。
兩人各自端著個銅盆,一個放著沾汙的褥單,一個接了滿盆的清水,一切準備就緒後,東方正好有縷晨曦打下來,天色逐漸驅明。
寧玦目光從遠方朝霞處收回,沒耽誤,拿燃的蠟燭湊近,引燒褥單。
著起來了。
有煙,但不大,不必分三次燃火,白嫿鬆了口氣,如此能省不少力氣。
燒完,白嫿謹慎找來簸萁掃帚,將灰燼處理乾淨,埋到花壇土壤裡,做完最後的收尾,毀屍滅跡的全過程算是順利完成。
終於能歇了……
真不容易。
兩人洗手回屋上榻,身貼身挨著躺下,彼此呼吸節奏交替,吐息不可避免的灼熱交纏。
白嫿脊背感受著他胸口的起伏,一時想到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她覺得此刻的寧玦好像一塊尚帶餘熱的炭木,而她是一張薄紙,幾縷草穗,亦或者是乾燥木屑……
隻要兩人相挨相碰,起火是霎時就可能發生的事。
她得規避那樣的情況發生。
彆說身子受不了,就是能受,也不可再繼續消耗精神了。
白嫿躲了躲,輕聲低語:“這樣挨著不容易睡著,還是分開些吧。”
寧玦手還搭她腰上,聞言體貼問:“你不習慣?”
白嫿輕“嗯”了聲,以為他是聽進去了,一切好商量。
結果不想,寧玦湊近貼耳,緊接來了句:“那就……習慣習慣吧。”
說完,手臂陡然收緊,白嫿猝不及防重新陷進他溫柔的摟抱裡。
精神緊繃了會兒,確認寧玦隻是摟著她,沒有進一步動作的打算,白嫿想舒氣又不敢舒,生怕他察覺後生出反骨,故意與他唱反調。
等了等,又等了等,察覺身後的呼吸聲漸沉漸穩,白嫿強撐睜著的眼皮也慢慢不受控製地關闔起來。
……
天光大亮,棲夢山莊裡下人們早早忙活起來。
備飯的備飯,浣衣的浣衣,掃洗的掃洗,最主要的還是後花園裡擂台的搭建工事正忙綠著。
主人早早下了命令,手下們緊趕慢趕忙活了兩日,到眼下,終於眼瞅要竣工了。
紅綢飄帶都已準備好,待工事一畢,擂台各角圍係上,一定格外顯眼。
江慎兒從外麵回來的時間正好,已經過了午時,寧玦休息的時間不算短了,就連白嫿眯了一覺後,都養回來不少精神。
兩人剛有起床動靜,門外晃過女婢的身影,接著房門被從外敲了敲。
女婢詢問的聲音響起:“我家主人已經等在後花園了,請公子收整好後抓緊時間過去。”
寧玦應了聲,起身穿衣。
白嫿也醒了盹,現下抓緊時間翻找衣服,相比寧玦的從容淡定,她的緊張慌慌過於突兀。
寧玦瞥她一眼,問:“著什麼急?”
她這副匆忙樣子,不太恰當地形容,有點像偷情被抓包後著急準備和衣遛逃。
寧玦想笑,但忍下了。
她不喜歡他對戰前嘻嘻哈哈的輕鬆模樣,要表現得有些緊迫感才能叫她安心,所以,他不得時刻演著點。
白嫿勸說道:“畢竟是前輩,不好叫人家久等的,我們麻利些。”
寧玦順著她:“行。”
寧玦收整得快,簡單梳洗,穿好衣服,理好發冠。
白嫿慢她一步,但也沒耽擱多久。
兩人出門,由紫衣女婢引帶,前往今日的比武地點——山莊後花園。
倒是個僻靜之處。
三人見了麵,江慎兒著裝惹眼誇張,依舊是紅衣紅發飾,但衣衫樣式浮誇,裙擺曳地,行動恐怕都不便,更不要說頭上還簪帶流光溢美的步搖流蘇。
若是不知內情的話,旁人看了或許會以為她是來比美,而不是來迎戰比武的。
倘若真打起來,她頭發不會被扯痛嗎?腳步不會被衣擺絆住嗎?
白嫿想不明白,暗自腹誹,或許真正的江湖高手並不需要考慮這些吧……
江慎兒打量向寧玦,敏銳察覺他神采奕奕,與平日不同,笑問了句:“昨夜睡得不錯?”
麵對詢問,寧玦應對自如。
可一旁閒聽的白嫿卻默默緊張亂了心跳,總覺得這話意味深長。
寧玦回:“前輩待客禮致周到,我們在山莊裡自然住的很舒服。”
江慎兒餘光略掃過白嫿,唇角笑意更深了,她接話道:“舒服便好,既然如此精神足,那我就與你好好拆上幾招。”
寧玦雙手伸前搭合,躬了躬身,看在師父與她有舊交的麵子上,做了晚輩該有的禮數。
“前輩請。”
兩人身子起躍,先後飛上圍係著紅綢帶的四方擂台上,一個拎傘,一個執劍,有收有放,有遠有近,看得出剛開始他們還打得很平和,可雙方架勢越來越劍拔弩張,互相拆了十幾招後,好像雙方都找回了手感,再次劈挑橫衝的力道越來越急,也越來越攻勢逼人。
白嫿目光緊隨著兩人對打的身影挪移,生怕漏看一處,更生怕公子會落於下風。
除了劍傘磋磨的擦擦聲,她隻還聽得到自己如鼓的慌亂心跳。
這時,身邊有女婢貼心為她搬來一把藤條椅子,示意她可坐下觀看,如此能省力些。
白嫿表情複雜,哪裡坐得安穩,難不成當下她是在看戲,閒看熱鬨嗎?
她沒坐,堅持站定。
高手對決,生死隻在一線之間,她很怕自己一個疏漏錯目,就與公子陰陽相隔。
她幫不上忙,最起碼可以目光跟隨,時時禱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