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雨臨州 第143章

“你的無知斷送了他的生機，可笑的是，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黑衣男子譏笑道。

不過轉眼間，他平復心情，冷冷道：“更可笑的是，我也相信過他，可到最後，我才發現，我對他的信任，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卻奪走了我唯一的摯愛，害得我家破人亡，流亡於世間，與乞丐為伍，我走到這一步，全是他一人所為！你說我該不該恨他，該不該殺他！”

“他從未奪走屬於你的東西，隻因她本不屬於你！”泠然打斷黑衣男子的話。她手中的摺扇化作一把劍，劍鋒對準黑衣男子。

“我為她傾盡所有，可到最後，她卻選擇了他。誰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黑衣男子的情緒變得越發激動。

“要怪隻能怪你們相遇太晚，她的心已完全屬於他。任何人的出現，都無法乾擾這段感情！”泠然依舊很平靜。她大概猜到了黑衣男子的身份。

“說得不錯，相見恨晚，心已他屬。可如今他命星已隕，誰又能從我手中奪走她？”黑衣男子得意道。

“執迷不悟，終傷自身！”泠然嘆息道。

“執迷不悟如何？傷及自身又如何？若得不到她，我的一生又有什麼意義？”

“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是你的，終歸是你的；不是你的，即便得到了，也會立刻失去。”泠然似乎是在勸說黑衣男子。

“我已失去過一次，而今我好不容易再次得到機會，又怎會輕易放棄？縱使會失去，但至少我也曾擁有過，亦可無悔矣！”

“難道你還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我怎會不明白！就是那句話，帶走了我僅剩的一絲希望，帶走了我的全部！我恨他，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讓他這麼死了，真是便宜他了！”黑衣男子的情緒徹底爆發。看得出他對淩雲充滿了恨意，不知二人之間有何恩怨，竟會到這般地步？究竟是什麼話，能帶走一個人的所有，能讓一個人的情緒變得如此激動。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自嘲道：“我本以為他的離去，能為我帶來機會。我可趁此機會，向她表明心意。可到最後，我隻等到了那句話……”

話還未說完，便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終身一躍入辰海，但尋故人不歸來！”

當聽見這個聲音，黑衣男子愕然一怔，整個人瞬間呆住。

淩雲突然睜開雙眼，驀然抬頭，直直望著黑衣男子，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你沒死？”黑衣男子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但還是心有餘悸。

淩雲並未回答黑衣男子的問題，而是化作一道影子，連同鳶兒一起，消失在二人眼中。

“何為生，何為死？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人向死而生，鬼向生而亡。二者之間，不過一念。生死一念，善惡一念，一念三千，始於精微而跨越天地！”周圍響起淩雲的聲音。

“裝神弄鬼，算何本事！”看不見淩雲的身影，黑衣男子心裏越發擔憂。

“何必大驚小怪，我不就在你身後？”淩雲拍了下黑衣男子的肩膀。

黑衣男子剛轉過身，便被淩雲一掌擊中腹部，飛出去至少三丈有餘。

他一手撐著地，一手捂住腹部，單膝跪地，嘴角還有血跡。淩雲的這一掌，突如其來，他根本沒做任何防備，活生生捱了一掌，感覺五臟六腑像是裂開一樣。

“你詐死？”黑衣男子強忍著劇痛，死死盯著淩雲。

“不，我的確死了！可我沒說過，我不能起死回生呀！”淩雲得意一笑。

此刻黑衣男子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都在淩雲的算計之中。他故意接下那一箭，便是為了引誘自己露麵，可笑的是，他算計了所有人，殊不知淩雲早已看破他的詭計。

“你真的是淩雲？”黑衣男子懷疑道。

“不是我，還能是誰？”淩雲意味深長一笑。

對於淩雲的回答，黑衣男子還是不敢完全相信。眼前的淩雲，無論是外貌還是神情，都與之前一模一樣，看不出有何異樣。可人死不能復生，除非有外物相助，方可逆轉乾坤，顛倒生死。淩雲雖拜道宗為師，卻隻是一個區區練氣期弟子，不可能做到超脫生死的地步，何況他親眼看見淩雲接下了那一箭，即便那一箭沒有傷到要害，箭上的毒也是無葯可解，淩雲不可能活下來！黑衣男子忽然想到了什麼，細細打量眼前的淩雲，可無論怎麼看，他身上的氣息皆與淩雲一模一樣。

“別多想了，我就是淩雲，如假包換！”淩雲看出了他的心思。

“不可能，那支箭上的毒，無人可解！你怎麼可能安然無恙？”黑衣男子難以置通道。

淩雲搖搖頭，無謂一笑，“可我百毒不侵，萬蠱不入，你的毒能奈我何？”他的笑似在嘲諷黑衣男子的無知。

“不論如何，隻要你死在這裏即可！”話音剛落，黑衣男子後退一步，指揮一旁的鬥笠壯漢動手。

鬥笠壯漢接到命令後，邁著沉重的步伐，洶湧的氣勢，向淩雲襲來。可淩雲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搖頭輕笑。

他拔出腰間的竹笛，在手中打了個轉，請貼嘴唇。頓時一曲笛聲蕩氣迴腸，回蕩於山林之間，在聽見淩雲的笛聲後，鬥笠男子的腳步逐漸放緩，氣勢也沒有剛才那般的淩人，彷彿換了個人似的。隨著笛聲的加重，他的腳步再也無法邁出，隻得停留原地。

“怎麼會這樣，你到底做了什麼？”看到鬥笠壯漢停了下來，他驚恐道。

“我做了什麼，難道你心裏不清楚嗎？他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可實際上，不過是一具任人操縱的傀儡罷了！”淩雲一語道破。

“束靈！”淩雲還未說下去，泠然便已反應過來。

束靈之術，顧名思義，束縛靈魂，通常用於煉化傀儡。此術亦正亦邪，全憑施術者的一念之見。束靈之術消失於世間數載，而今重現江湖，便叫淩雲撞上了，還真是有緣！

“居然讓你看出來了！”見事已敗露，黑衣男子也不再掩藏，直言道：“不錯，正是束靈之術，可你即便知道此術，又能拿我怎樣？”他的目光透露著無畏，從懷中掏出一張符紙，輕念幾句咒語，鬥笠壯漢立刻恢復過來。

“鬥魁，殺掉他！”黑衣男子命令道。

接到命令後，鬥魁的雙眼突然泛紅，身上的殺氣不斷湧出，氣勢完全勝過剛才那般。看來黑衣男子是下定決心，非要除掉淩雲不可！不過淩雲看起來並不慌張，反倒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他提起竹笛，一曲笛聲又回蕩在山林之間。

他看著淩雲，不屑一笑，嘲諷道：“同樣的招數，你覺得我還會上當嗎？”他拍了拍手，林中突然竄出幾個人。這幾個人身著黑衣，與鬥魁的裝扮極為相似，想來也是傀儡。

對付這群傀儡，淩雲並不擔心，他唯一在意的是，這群傀儡竟然挾持了鳶兒，這叫淩雲無從下手。他把鳶兒帶走，便是防範黑衣男子以鳶兒為質，卻不想還是防不勝防。

淩雲放下寸光，冷冷道：“你到底想幹嘛？”

“如今我已走投無路，隻能孤注一擲。若你想要她好好活著，就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可不保證她不會有事！”黑衣男子蔑視道。

“你這是在威脅我？”

“隨你怎麼認為，反正你隻需要記住，她的命掌握在我的手中。”

“如果這就是你最後的手段，那對不起，這對我沒有任何威脅。”淩雲輕笑道。

他再次舉起手中竹笛，這次的笛聲與方纔相比，顯得更加強烈，彷彿一陣疾風，迅捷而又猛烈。

聞此笛聲，這群傀儡不知為何，不受控製一般，居然放開了鳶兒。

“哥哥，小心！”鳶兒大喊。

隻見黑衣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襲到淩雲的後方，手中不知何時變出一把長劍，劍鋒直指淩雲的後背。

聽到鳶兒的呼喊，淩雲嘴角微揚，頭也不回，依舊吹著手中的竹笛，就在這時，他的身後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隻見泠然手握一把漆黑之劍，與她身上的素衣白裙顯得格格不入。她憑藉手中之劍，與黑衣男子手中的長劍正麵相抗。劍鋒相碰，餘波盪漾，鳶兒站立不穩，險些摔倒，多虧淩雲及時出現在她身旁，扶住她。

二者相繼被餘波震飛。黑衣男子將劍插在地上，以減緩手中的長劍的顫動。本以為取下淩雲的性命輕而易舉，沒想到，就在他即將得手之際，泠然突然擋在淩雲身後。

泠然後退了幾步，被淩雲扶住。

“你沒事吧？”淩雲關心道。

“不必為我擔心，別忘了，我可是樂師！”雨水打濕的麵紗下，她嫣然一笑，讓人見了，心為之跳動。

“在我心裏，你從來都不是樂師，而是我的親人！”淩雲的話，為她帶了一絲暖意。

“多謝！”泠然莞爾一笑。

“你和鳶兒先到一旁歇息，剩下的，就讓我和他做個了斷吧！”

淩雲接過泠然手中的劍，徑直走向他，“下手這麼狠，還真想置我於死地啊！”淩雲用劍指著他，眼神犀利，語氣凝重。

“是我技不如人，但我不後悔，要殺要剮，儘管來吧！”黑衣男子倚劍立身，望著淩雲，眼神裡儘是不屑。

淩雲諷刺道：“不得不說，閣下的偷襲之術，高深莫測，居然能悄無聲息出現在我身後。若是一般人，恐怕真的就要殞命於此，可你偏偏要殺的人是我，這就較為可笑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不成你早就料到我會偷襲你？”

“雖然我隻是一個練氣期弟子，但我的神識已然臻入化境。不客氣地說一句，在場之人中，無一人神識可強於我！”

聽聞“神識”二字，黑衣男子恍然大悟。淩雲之所以能預判自己的偷襲，靠的便是三境神識。再加上淩雲一早便施展了神識布界，整個竹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來是我小瞧你了！你還是一如既往，任何事玩弄於股掌之間，旁人不過是你的棋子罷！”

“閣下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淩雲不理解他這話的意思。

“也對，你終究不是他，也代替不了他！”黑衣男子的回答，更讓淩雲摸不著頭腦。他總覺得黑衣男子話中有話，卻始終無法參悟。唯有泠然一人，站著一旁，神情恍惚，彷彿對黑衣男子的話，有所感悟。

“我對閣下之言並不感興趣，隻想知道閣下為何要殺我，難道你我之間存有仇恨？”淩雲至今也不知他為何要針對自己。

“你我之間確有仇恨！若非是你，我又豈會淪落至此？若非是你，我又怎會痛失摯愛？”黑衣男子狂笑一聲，怒目圓睜指著淩雲，激動道。

“閣下莫不是認錯人了？我與閣下素不相識，怎能說奪人所好，置人淪亡？”

“淩雲，收起你的假慈悲吧！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我皆銘記於心。縱使你身首相離，燹骨成丘，我也能認出！”黑衣男子極其堅定，似乎他對淩雲瞭如指掌。

“閣下對我如此瞭解，這一點讓我頗為驚訝！”

“事已至此，無需多言，動手吧！”黑衣男子不願再說下去。

“不急！既然閣下不想說，那咱們就換個話題。”事還沒問完，淩雲怎會讓他死。

“若我猜的不錯，你想問束靈之術從何而來？”黑衣男子一眼便識破了淩雲的心思。

“既然閣下都把話敞開了說，那我也不就拐彎抹角了！”淩雲收起笑容，整個人倏然嚴肅，“世人皆知，束靈之術消失於江湖近百餘年，即便坊間有傳言，也不過是流言蜚語罷了，不值一提。漸漸地，束靈之術也就淡出了世人的眼中。直至今日，束靈之術重現世間，卻叫我碰上了！若不解開這個疑惑，我寢食難安啊！”

“說了這麼多，還不是想問，我這束靈之術從何而來？”黑衣男子直直望著淩雲，那目光彷彿要把他看穿一般，“告訴你也無妨！不過作為交換，你是否也該告訴我，你是如何死而復生的？”

“生死有輪迴，有死方有生，若無生之死，何來死之生？生死不過一念，便如莊周夢蝶，不知何為虛實，不知何為生死。”淩雲的話頗有深意。

“那現在的你，是生，還是死？或者說，現在的你，是真，還是假？”

“你到底想說什麼？”淩雲詫異道。

黑衣男子死死盯著淩雲，冷笑道：“你不是淩雲！”話音剛落，大夥還沒反應過來，黑衣男子突然掙脫束縛，一掌擊在淩雲的胸口上。淩雲一手仗劍，一手捂住胸口，不停咳嗽。

看到淩雲被黑衣男子一掌擊飛，泠然趕忙上前扶住。明明方纔他已被淩雲束縛，動彈不得，如今卻強行掙開束縛，這出其不意的一擊，猛然打在淩雲身上。

看見淩雲傷成這樣，泠然剛想開口，卻被鳶兒阻止。

“你這是做什麼？”泠然不明所以。

“他不是哥哥！”鳶兒的話居然與黑衣男子一模一樣。

一時之間，泠然有些茫然。她似乎能理解鳶兒的話，卻又不怎麼明白。身前之人，無論外貌，還是神態，皆與淩雲別無二致，為何鳶兒和他都說他不是淩雲。憑自己的直覺，泠然對身前之人也感到些許陌生，這讓她一時不敢確定身前之人便是淩雲。

“別裝了，你不會痛，不會流血，更不會呼吸。你隻是一具傀儡，一具任人操縱的傀儡！”黑衣男子掏出一張符紙，在手中晃了晃，那是他之前控製鬥魁所用的符紙。

聽見黑衣男子說淩雲是傀儡，泠然頓時愕然。她是與淩雲最親近的人，對淩雲也較為熟悉，可就連她也看不出眼前的淩雲有何端倪。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鼓掌聲。鳶兒和泠然驀然回首，隻見一位身著玄衣的少年，撐著一把油紙傘，朝這邊走來。

鳶兒一眼便認出了少年的身份，驚呼道：“哥哥！”

隨著少年逐步走近，他的容貌也清晰映入大夥眼中。泠然不敢相信，這世上竟會有兩個淩雲！

淩雲臉上帶著一抹笑容，“兵者，詭道也！故實而虛之，虛而實之，孰得而視之矣？”

“你終於肯出現了！”看著真的淩雲走了出來，他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不得不說，你真的很厲害。就連我的障眼法，都可一眼看穿！”淩雲由衷道。

淩雲本以為在場之人中，即便是泠然，也不可能輕易看穿自己的障眼法，卻沒想到，黑衣男子不僅掙脫了自己的束縛，還一眼看穿了自己的障眼法。當然讓淩雲更意外的是，鳶兒竟也識破了他的障眼法。他與鳶兒不過初次見麵，這個小丫頭居然也看得出來，誠不可估量啊！

“不是我厲害，而是你自己留下了一個破綻！”

黑衣男子這麼一說，淩雲更加感興趣，“在下愚昧，不知閣下從何看出端倪？”

他冷哼一聲，“這個問題還是留給你自己去想吧！老子不奉陪了！”他舉起手中的劍，架在脖子上，“淩雲，我們還會見麵的！”話音剛落，他便抹了脖子，倒在淩雲身前。

淩雲本想從他身上問出什麼，看來是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