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華山落雁峰。
秋霧如海,在千仞絕壁間翻湧。五人立於一線天險道前,仰頭望去,石階如懸梯垂入雲中,儘頭隱現硃紅飛簷——正是華山派正殿劍氣淩霄堂。
“鐵捕頭的暗樁傳來訊息,今日辰時,黑龍血月尊主已至山頂。”無念禪師合十道,“各派掌門、江湖名宿,大半都到了。”
淩雲霄深吸一口氣。
這七日間,他日夜苦修《歸元訣》,已能將天地之氣化入三劍之中。冰魄劍寒芒更盛,劍鋒過處霜結三尺;驚雷劍電紋已蔓延至劍柄,揮動時隱有風雷之聲;赤炎劍紅光內斂,觸物即燃。
更奇的是,他發現自己竟能模糊感知到華山深處的脈動——那是一種古老而龐大的氣息,隨日出日落起伏,如大地心跳。
“龍脈在甦醒。”月笙輕聲道,“我能感覺到,山體中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
慕容雪已換上一身新紅衣,金鞭纏腰。她肩傷未愈,但眼神銳利:“蘇姐姐還在山腰養傷,南宮先生守著。我們五人先上。”
雪千尋白衣如雪,長劍出鞘三寸,劍身通體晶瑩,正是天山派鎮派之寶“雪魄劍”。她修習的《天山雪玉功》已至第七重,吐氣成霜,周身三丈寒意凜然。
無念禪師褪去僧袍外裳,露出一身精悍短打。他雙掌隱隱泛金,少林《金剛不壞體》已修至小成,配以佛門獅子吼、羅漢拳、一指禪三絕,攻防一體。
“諸位。”淩雲霄緩緩拔出三劍,“今日一戰,不為揚名,不為爭勝,隻為不讓二十年前的悲劇重演。若有不測……”
“同生共死。”四人齊聲道。
辰時三刻,五人踏出最後一級石階。
眼前豁然開朗——劍氣淩霄堂前,竟是一個方圓百丈的天然石坪,三麵懸崖,一麵倚殿。此刻坪上黑壓壓站滿了人,少說也有三四百之眾。
左首是各派掌門:武當掌門玄微道長、天機閣主天機子、天山派掌門師姐雪無垢、峨眉靜慧師太、少林方丈苦禪大師……右首是江湖豪強:血刀門厲天雄、幽冥教前任教主墨天行、漕幫一眾……正中高台上,十二張紫檀大椅一字排開,已有十一人落座。
第十一張空椅,顯然是為淩雲霄而留。
第十二張椅上,端坐一個青銅麵具人。黑袍如夜,左肩處繡著一條血月下的黑龍——正是尊主!
他身後立著四人:青龍護法手持玉簫,朱雀護法腰懸雙刀,白虎護法虎爪垂地,玄武護法盾牌拄立。再往後,三十六天罡星煞分列兩排,殺氣騰騰。
“淩少俠,恭候多時。”尊主開口,聲音經過麵具扭曲,低沉沙啞,“請上座。”
淩雲霄一步步走向高台。數百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疑惑,有期待,有敵意。他能聽見竊竊私語:
“這就是淩浩然的兒子?”
“腰間三劍,倒有幾分氣魄……”
“聽說他內力已失,怎麼應戰?”
登上高台,淩雲霄並未入座,而是直視尊主:“今日之會,說是共商武林未來。不知尊主有何高見?”
尊主輕笑:“簡單。江湖紛爭數十年,皆因群龍無首。本座提議,成立‘武林盟’,推舉盟主統領黑白兩道。各派交出鎮派武學秘籍,由盟主統一保管,擇賢傳授。如此可消門戶之見,武道大興。”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交出鎮派秘籍?這無異於讓各派自斷根基!
武當玄微道長拂塵一甩,怒道:“荒謬!我武當純陽無極功乃三豐祖師所創,豈能外傳?”
“正是!”天機閣主拍案而起。
尊主緩緩抬手。
場中瞬間安靜——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竟讓許多修為稍弱者呼吸一滯!
“門戶之見?”尊主冷笑,“就是因為這些陳規陋習,武林才日漸式微。看看西域番僧、東瀛倭寇,他們的武學互通有無,這些年出了多少高手?而我中原呢?還在為了一招半式爭得頭破血流!”
他站起身,黑袍無風自動:“本座今日召開此會,不是商量,是告知。同意的,交出秘籍,入盟共享武道;不同意的——”
話音未落,青龍護法玉簫一點。
十丈外,一名崆峒派長老突然捂住咽喉,鮮血從指縫噴出,瞪大眼睛倒地。
“——死。”
全場死寂。
誰也冇看清青龍是如何出手的!這等隔空取命的功夫,已近妖術!
“好一個共享武道。”淩雲霄忽然笑了,“卻不知尊主自己,可願先交出黑龍血月的武功秘籍?比如你這身血月魔功,比如青龍護法的攝魂簫音?”
尊主轉身,麵具孔洞中寒光一閃:“淩少俠是第一個敢如此對本座說話的人。”
“不會是最後一個。”淩雲霄手按劍柄,“二十年前你敗於我父劍下,今日,我會讓曆史重演。”
“就憑你?”尊主仰天長笑,“散功重修不過七日,縱有《歸元訣》又如何?你根本不知道,龍脈之力真正的用法!”
他忽然雙臂一張!
轟——
整座華山震動!
石坪邊緣,地麵裂開七道縫隙,紫氣沖天而起,在空中彙聚成一條模糊的龍形!龍首俯視眾生,龍尾冇入山體,彷彿整座華山都活了!
“這是……龍脈顯形?!”玄微道長駭然失色,“古籍記載,唯有龍脈源點被激發,纔會……”
“不錯!”尊主狂笑,“這七日,本座已將龍脈源點挖出九成!今日借天下英雄氣血一用,便可徹底喚醒龍魂!屆時,本座將成千古第一人——身負龍脈,天下無敵!”
他猛地揮手:“血月大陣,起!”
三十六天罡星煞齊動,各占方位,手中擲出黑色陣旗。旗入地麵,頓時黑氣蔓延,將整個石坪籠罩其中!
“不好!”無念禪師暴喝,“他在佈陣抽取眾人內力!”
話音未落,已有數十名功力較淺的江湖客慘叫倒地,渾身內力如決堤般外泄,化作縷縷白氣彙入空中紫龍。紫龍身形漸實,鱗爪清晰!
“阻止他!”淩雲霄三劍齊出!
冰魄劍寒光斬向尊主,驚雷劍直取青龍護法,赤炎劍橫掃三十六星煞陣眼!
幾乎同時——
慕容雪金鞭如龍,卷向朱雀護法:“紅衣修羅在此!”
雪千尋雪魄劍劃出漫天冰晶,迎上白虎護法:“天山雪玉,請指教!”
無念禪師金剛掌拍向玄武護法,佛門獅子吼震得黑氣一滯:“阿彌陀佛,苦海無邊!”
月笙並未出手,她死死盯著高台陰影處——那裡,還有一個氣息!
混戰爆發!
淩雲霄三劍合一,天地之氣灌注劍身,竟在劍鋒凝聚出三色劍罡!一劍斬下,三名星煞連人帶旗被劈成兩半!
但陣勢已成。黑氣越來越濃,內力被抽離的人越來越多。空中紫龍已睜開雙眼——那是一對毫無感情的黃金豎瞳!
尊主與淩雲霄戰在一處。兩人身影快如鬼魅,劍掌相交竟無金鐵之聲,隻有空間扭曲的爆鳴!
二十招過,淩雲霄心驚:這尊主的武功路數,竟似曾相識!掌法中帶著武當綿勁,指法有崑崙劍指痕跡,步法又似少林一葦渡江……這是個集各家所長的怪物!
“看出端倪了?”尊主大笑,“這二十年來,本座挑戰各派高手,敗者死,武功歸我!你父親的蒼瀾劍法,我也已得七成精髓!”
他一掌拍出,掌心竟浮現三瓣梅花劍痕!
淩雲霄瞳孔驟縮——父親留下的劍傷,果然在他身上!但這掌法……
“武當純陽掌?!你究竟是誰?!”
“將死之人,何必多問!”尊主攻勢更狂。
另一邊,四大護法也陷入苦戰。
慕容雪金鞭對雙刀,火星四濺。她紅衣翻飛,鞭法已至“流雲無定”之境,時而如靈蛇纏腕,時而如巨蟒掃堂。朱雀護法雙刀雖利,竟一時奈何不得。
“流雲掌傳人,果然了得。”朱雀冷笑,忽然刀身燃起烈焰,“但嚐嚐我的朱雀焚天!”
雙刀化作火輪斬來!
慕容雪咬破舌尖,強行催動內力,肩頭傷口崩裂,血染紅衣。但她不退反進,金鞭陡然筆直如槍,直刺火輪中心——流雲掌終極奧義“雲破天開”!
鞭尖穿透火輪,刺入朱雀胸口!
朱雀低頭看著胸前血洞,慘笑倒地:“好……好一個紅衣修羅……”
雪千尋與白虎之戰,則是極寒對極煞。
白虎虎爪每一次揮動都帶起腥風,爪上喂有劇毒。但雪千尋周身三尺寒氣瀰漫,毒風近身即凝成冰霜掉落。她劍法如雪花飄零,看似輕柔,每一劍都直指要害。
“天山派的小丫頭。”白虎舔了舔爪尖,“你的血,一定很冷。”
他忽然伏地,四肢著地,發出真正的虎嘯!聲波震得冰晶粉碎——這是西域虎形魔功,已修至化獸之境!
雪千尋嘴角溢血,卻眼神更亮。她棄劍不用,雙手結印,周身寒氣驟凝成百千冰劍:“天山絕學·萬雪朝宗!”
冰劍如暴雨射向白虎!
白虎狂嘯撲上,虎爪撕碎半數冰劍,但仍有數十柄穿透身軀!他化作冰雕,轟然碎裂。
無念禪師那邊,卻是硬碰硬的對決。
玄武盾牌厚重如山,每一次砸落都地動山搖。無念禪師以金剛掌硬接,每接一擊就吐一口血,但腳步不退半步!
“和尚,你的金剛不壞體練得不錯。”玄武冷笑,“但能接我幾盾?”
“能接至你力竭。”無念禪師忽然盤膝坐下,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佛門獅子吼全力爆發!
音波肉眼可見地擴散,震得玄武盾牌嗡嗡作響!他駭然後退,但無念禪師已一躍而起,一指禪功點向盾牌中心!
“鐺——”
精鋼盾牌,竟被一指洞穿!指力透盾而入,點在玄武膻中穴!
玄武瞪大眼睛,仰麵倒下。
短短一刻鐘,四大護法三死一傷!
但戰局並未好轉——空中紫龍已凝聚成形,龍威壓得眾人喘不過氣。黑氣大陣抽乾了近百人的內力,紫龍開始俯衝而下,目標正是尊主!
“來得好!”尊主狂笑,一掌逼退淩雲霄,沖天而起,竟要與紫龍合體!
“不能讓他得逞!”淩雲霄急喝,三劍脫手,化作三道流光射向尊主後背。
但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月笙終於動了——她從陰影中躍出,手中長劍如電,直刺尊主後心!這一劍毫無花哨,卻快得超越視覺!
尊主回身一掌拍開長劍,麵具卻被劍氣掀開一角!
儘管隻是一瞬,淩雲霄看清了——麵具下,是一張毀去半邊的臉!但完好的那半邊,那眉眼輪廓……
“二叔?!”他失聲叫道。
淩家老二,淩浩雲!二十年前與父親並稱“淩氏雙傑”,後來據說外出遊曆失蹤,竟成了黑龍血月尊主?!
淩浩雲索性扯下麵具,露出那張半人半鬼的臉:“認出我了?好侄兒。”
“為什麼……”淩雲霄握劍的手在顫抖。
“為什麼?”淩浩雲慘笑,“因為你父親!當年龍脈之力,本是我們兄弟共同發現!說好共享長生,共探武道極致!可他呢?說什麼龍脈凶險,強行封印!還打傷了我這半邊臉!”
他撫摸臉上疤痕:“這二十年,我忍辱偷生,練遍天下武功,就是要證明我纔是對的!龍脈之力就該為人所用!今天,我就讓你看看,真正的力量!”
紫龍已至頭頂!
淩浩雲張開雙臂,任由龍魂貫體而入!紫光暴漲,他的身軀開始膨脹,皮膚下浮現龍鱗紋路!
“阻止他!”玄微道長、天機子等掌門齊齊出手,各派絕學轟向淩浩雲!
但紫龍一擺尾,所有攻擊煙消雲散!
“冇用的。”淩浩雲聲音已非人聲,“龍脈入體,我已近神……呃?!”
他突然僵住——胸口,透出一截劍尖。
冰魄劍的劍尖。
月笙不知何時已繞到他身後,這一劍凝聚了她畢生功力,更借了淩雲霄附在劍上的歸元劍氣!
“浩雲,收手吧。”月笙淚流滿麵,“浩然封印龍脈,不是怕你超越他,是怕你被龍脈反噬……你看看自己,還像個人嗎?”
淩浩雲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又看看自己龍化的雙手,忽然狂笑:“晚了……龍魂已與我的心脈相連……我死,龍脈暴走,整座華山都要陪葬……”
他看向淩雲霄:“侄兒……你不是練了《歸元訣》嗎?你父親留的那最後一頁……你看過冇有……”
淩雲霄心頭劇震!
他猛地想起,絹紙最後一頁確實有段模糊小字,當時以為是汙漬。此刻生死關頭,他福至心靈,咬破手指將血抹在絹紙上——
血跡浸潤處,字跡顯現:
“歸元終極,以身化劍,納龍魂入體,以劍意煉之。此法必死,然可救蒼生。父字。”
以身化劍,納龍魂入體!
淩雲霄看向空中暴走的紫龍,又看看瀕死的淩浩雲,再看看苦苦支撐的眾人。
他忽然笑了。
“月姨,雪兒,千尋,無念大師……還有天下英雄。”他抱拳環禮,“淩雲霄今日,僥倖成名。若後世有人記得,便稱我一聲……”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歸元劍聖。”
話音落,三劍齊鳴!
冰魄、驚雷、赤炎沖天而起,在空中碎裂,化作漫天光點!光點如雨落回淩雲霄身上,他整個人開始發光——不是內力光華,而是劍魂顯化!
“不——!”慕容雪、雪千尋同時撲上,卻被劍氣震開。
淩雲霄最後看了她們一眼,眼中滿是不捨,卻無後悔。
他衝向紫龍,身軀在飛行中漸化透明,最終化作一柄橫亙天地的巨劍虛影!
劍尖刺入龍首!
龍嘯驚天!
紫龍瘋狂掙紮,但劍影如附骨之疽,一點點將它壓回山體。龍尾冇入地麵時,整座華山劇烈震動,石坪裂開深淵,龍脈源點終於暴露——那是一塊晶瑩如玉的龍形奇石!
劍影裹著龍魂,投入奇石之中。
光芒驟斂。
石坪上,隻剩一塊溫潤如玉的龍形石,和插在石前的三把斷劍。
風停了,霧散了。
朝陽終於穿透雲層,照亮華山之巔。
月笙跪倒在地,無聲流淚。慕容雪抱著斷劍,哭暈過去。雪千尋以劍拄地,咬破嘴唇。無念禪師長誦往生咒。
玄微道長率先躬身:“好徒兒,恭送……歸元劍聖。”
數百人齊聲:“恭送歸元劍聖——”
聲震群山。
……
三日後,華山腳下立碑。
碑文曰:
“歸元劍聖淩雲霄,於此以身化劍,鎮龍脈,救蒼生。同戰者:紅衣修羅慕容雪、天山玉女雪千尋、金剛羅漢無念禪師、峨眉仙子蘇慕煙、鐵麵神捕鐵無情、杏林聖手南宮羽、月影劍客月笙。江湖永誌。”
又三年,新一輩江湖格局已成。
五人名號傳遍天下:
歸元劍聖淩雲霄。
紅衣修羅慕容雪,接掌慕容世家,流雲掌威震江南。
天山玉女雪千尋,繼任天山掌門,雪魄劍光寒西域。
金剛羅漢無念禪師,回少林任達摩院首座,一指禪功超凡入聖。
峨眉仙子蘇慕煙,傷愈後習全《九陰心經》,迴風拂柳劍法出神入化。
而那龍形奇石,被供於華山之巔,受武林世代香火。有人說,月夜時分,能聽見石中隱約劍鳴。
有人說,那是歸元劍聖的魂靈,還在守著這片他救下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