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三十裡,長亭古道。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將官道兩旁的垂柳染成暗金色。一輛青篷馬車不疾不徐地行著,車簾低垂,駕車的灰衣老漢耷拉著眼皮,像是打盹,但握韁繩的手穩如磐石。
車內,淩雲霄閉目調息。三日奔波,他臉色蒼白如紙,但眉宇間的銳氣未減分毫。青冥劍橫放膝上,劍鞘斑駁,有幾處新添的刮痕——那是昨夜遭遇伏擊時留下的。
“師兄,喝口水。”清風遞過水囊,眼中憂慮更濃。他能感覺到,淩雲霄的內息越來越亂,純陽真氣時強時弱,像是風中殘燭。
淩雲霄睜眼,接過水囊卻冇喝:“還有多遠?”
“按這速度,日落前進城。”車簾外傳來無唸的聲音。年輕僧人戴著鬥笠,騎一匹瘦馬跟在車旁,九環錫杖橫放馬鞍前,杖頭銅環用布條纏住了,不再發出聲響。
三日前那場遭遇後,無念當真一路護送。他話不多,每到歇腳處便去打探訊息,回來隻說關鍵:武當的誅魔大會定在九月初九重陽節,距今還有二十六日;郭孝安的車隊已過潼關,預計兩日後抵京;京城最近風聲很緊,禦史台多位官員稱病不出。
“大師可知李文鏡府邸所在?”淩雲霄問。
“李禦史住在崇仁坊,但……”無念頓了頓,“昨日小僧托京城相熟的香客打聽,李府三日前已閉門謝客,說是李大人染了風寒。”
“風寒?”淩雲霄皺眉,“這麼巧?”
“更巧的是,郭孝安入京前夜,巡夜武侯在崇仁坊附近抓到兩個形跡可疑之人,搜出身藏淬毒匕首。那兩人當晚就在獄中暴斃了。”
車內陷入沉默。
清風忍不住道:“他們敢在京城對朝廷命官下手?”
“若真是郭孝安,他不必親自動手。”淩雲霄緩緩道,“河西節度使鎮守邊關十五年,麾下死士不知凡幾。何況他若與幽冥教勾結,江湖手段多的是。”
正說著,馬車忽然停了。
“老爺,前麵有人設卡。”車伕低聲道。
無念勒馬望去,隻見百步外的岔路口設了路障,七八個衙役模樣的人正在盤查過往行人。為首的是一名青袍文吏,手持名冊,挨個覈對路引。
“是京兆府的衙役。”無念低聲道,“但這個時辰在此設卡,不合常理。”
淩雲霄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那些衙役的靴子——清一色的黑牛皮快靴,靴幫沾著黃泥,但鞋底邊緣異常乾淨。這不是常年在京當值的衙役該有的磨損。
“他們不是京兆府的人。”他沉聲道,“是軍營出來的,至少行軍三十裡以上。”
無念眼神一凝:“繞路?”
“來不及了,他們已經看見我們。”淩雲霄放下簾子,“清風,把我的路引準備好。大師,若動起手來,請你護住車伕。”
“淩施主傷勢未愈,不宜動手。”無念道,“交給小僧。”
說話間,馬車已到路障前。
青袍文吏上前,皮笑肉不笑:“幾位從哪來?往哪去?可有路引?”
車伕遞上路引。文吏翻開掃了一眼:“隴州來的?這個時辰進城,有什麼事?”
車內傳來淩雲霄的聲音:“探親。”
“探誰家的親?”
“崇仁坊李禦史府上,李文鏡大人是在下表叔。”
文吏眼神微變,上下打量馬車:“李禦史是你表叔?可有憑證?”
淩雲霄遞出一塊玉佩——那是紅蓮護法給的,說是墨家舊物,與李文鏡手中的證據能相互印證。玉佩呈青白色,雕著捲雲紋,背麵刻著一個極小的“鏡”字。
文吏接過玉佩,反覆檢視,忽然笑了:“巧了,李大人前日還托人傳話,說有遠親來京,讓我們留意。幾位稍等,我去稟報一聲。”
他轉身走向路邊茶棚,那裡坐著個戴鬥笠的黑衣人。兩人低語幾句,黑衣人抬頭朝馬車方向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淩雲霄渾身汗毛倒豎。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冰冷,空洞,像是冇有靈魂的軀殼。墨無痕被製成活傀儡前,就是這種眼神。
“清風,準備走。”他低聲道。
幾乎同時,那文吏突然轉身大喝:“拿下!這些人是河西逃犯!”
衙役們瞬間撕去偽裝,從路障後抽出兵刃,合圍而來。動作整齊劃一,分明是訓練有素的軍人。
無念歎了口氣,錫杖一震,布條崩碎,九環齊鳴。
第一杖掃出,三個撲上來的“衙役”倒飛出去,胸骨儘碎。但詭異的是,他們倒地後竟一聲不吭,掙紮著又要爬起來。
“傀儡術?”無念皺眉,杖頭金光大盛,“阿彌陀佛,苦海無涯,小僧助諸位解脫。”
伏魔杖法展開,杖影如蓮花綻放,每擊必中要害。但那些傀儡不知疼痛,除非打斷脊椎或擊碎頭顱,否則絕不停止攻擊。
車內,淩雲霄按住清風的肩:“你駕車衝過去,彆回頭。”
“師兄你……”
“我斷後。”淩雲霄掀簾下車,青冥劍出鞘。
劍光起時,殘陽正好落在他劍鋒上,映出一片淒豔的紅。他經脈受損,內力不足往日三成,但劍意仍在——武當劍法重意不重力,此刻絕境之中,反而激發了他十八年苦修的本能。
一劍,刺穿最先撲來的傀儡咽喉。
抽劍,橫斬,第二個傀儡的手臂齊肩而斷。
但第三個傀儡的刀已經到了他肋下。淩雲霄側身,刀鋒劃破衣袍,在皮膚上拉出一道血口。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劍貫穿對方心臟。
“淩施主,上車!”無念一杖擊碎最後兩個傀儡的頭顱,錫杖往地上一頓,地麵龜裂,氣浪將剩餘敵人震退三步。
淩雲霄躍上馬車,清風猛甩馬鞭。馬匹嘶鳴,撞開路障,衝上官道。
那黑衣鬥笠人終於動了。
他從茶棚走出,一步三丈,身形如鬼魅,瞬間追至車後。黑袍翻飛間,露出腰間一塊令牌——青銅材質,雕著猙獰鬼麵。
幽冥教,追魂使。
無念翻身下馬,擋在道中:“施主留步。”
追魂使不答,袖中滑出兩柄短刃,刃身泛著幽藍光澤,顯然淬了劇毒。他雙刃交錯,直取無念咽喉,招式狠辣,全是同歸於儘的打法。
“執迷不悟。”無念雙目微閉,再睜眼時,眼中竟有金色佛光流轉。他棄杖用掌,一掌推出,掌心浮現“卍”字光印。
少林絕學,大慈大悲千葉手。
掌印與短刃相撞,無聲無息。追魂使連退七步,鬥笠碎裂,露出一張佈滿黑色經絡的臉——那是長期修煉邪功導致的經脈異化。
“少林……也要插手?”他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
“天下事,天下人管得。”無念收掌,“回去告訴墨天行,十八年前的債,該還了。”
追魂使獰笑:“教主說了,淩雲霄必須死。至於少林……重陽之後,自會上嵩山討教。”
他身形炸開一團黑霧,消散不見。原地隻留下幾縷腥臭的黑血。
無念皺眉看著黑血滲入泥土,泥土瞬間變成紫黑色,寸草不生。
“好霸道的毒功。”
他轉身上馬,去追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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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狂奔十裡,直到看見京城巍峨的城牆才放緩速度。
車內,淩雲霄撕開衣襟,肋下的傷口已變成烏黑色,流出的血帶著腥甜氣味。他咬牙點穴封住血脈,但毒氣仍在蔓延。
“師兄,你中毒了!”清風急得快哭出來。
“冇事……進城找大夫……”淩雲霄眼前發黑,強撐著一絲清明,“不能去李文鏡府上……剛纔那玉佩一出,他們必然在府外佈下天羅地網……”
“那去哪裡?”
淩雲霄從懷中摸出那枚雪蓮玉簪,指尖摩挲簪身。簪子中空,輕輕一擰,竟從裡麵掉出一個小紙卷。
展開,是慕容雪娟秀的字跡:
“若至京城,尋永興坊漱玉齋蘇掌櫃,言河西故人托寄敦煌殘卷,自會相助。”
他鬆了口氣,至少雪兒還留了後手。
“去永興坊……漱玉齋……”
話音未落,他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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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皇宮大內,紫宸殿。
禦書房燈火通明,當今皇上朱允炆正批閱奏摺。他四十出頭,鬢角已見白髮,眉宇間有股化不開的疲憊。龍案上堆著的奏摺,十本裡有八本在說同一件事:國庫空虛,邊關告急。
“陛下,郭節度使到了。”太監輕聲稟報。
“宣。”
郭孝安一身朝服進殿,行大禮:“臣郭孝安,叩見陛下。”
“愛卿平身。”朱允炆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河西情況如何?”
“回陛下,今秋匈奴小股騎兵屢犯邊境,臣已增派三衛兵馬駐守敦煌。隻是……”郭孝安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
“隻是軍餉拖欠已有三月,將士們怨聲漸起。臣雖以家財補貼,終究杯水車薪。”
朱允炆苦笑:“戶部昨日還跟朕哭窮,說江南水患,漕運斷絕,稅收減了三成。朕的內帑也快空了。”他頓了頓,“愛卿此來,除了軍餉,還有彆的事吧?”
郭孝安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雙手奉上:“臣要彈劾禦史中丞李文鏡,勾結江湖匪類,意圖不軌。”
朱允炆接過奏摺,冇立刻看:“李文鏡?那個三朝老臣?他今年有六十了吧,還能勾結匪類?”
“陛下請看證據。”
奏摺裡附了幾封密信影印件,筆跡與李文鏡的奏摺相似,內容涉及購買兵械、聯絡河西馬賊。最致命的一封,提到了重陽之約,共圖大事。
朱允炆臉色漸漸沉下來:“這些信哪來的?”
“臣在剿滅一股馬賊時繳獲。那馬賊頭目招供,是受李禦史指使,要在重陽節當日,於武當山接應前朝餘孽。”
“前朝餘孽?”朱允炆抬眼,“你是指……慕容氏?”
“陛下聖明。”郭孝安低頭,“十八年前慕容氏謀逆案,尚有漏網之魚。近日江湖傳言,慕容家最後一個女兒現身河西,與武當叛徒淩雲霄勾結,盜取前朝秘寶《大燕兵書》,意圖複國。”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淒清,照著他明黃色的龍袍。
“郭愛卿,你可知道,當年慕容案,朕一直覺得有疑點。”
郭孝安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陛下……”
“慕容老將軍是跟著太祖打過江山的,他的兒子慕容恪,是朕的伴讀。”朱允炆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朕登基那年,慕容恪突然起兵,三個月就敗了。敗得太快,太蹊蹺。”
他轉身,盯著郭孝安:“李文鏡當年是刑部侍郎,主審此案。他曾密奏朕,說案中有冤情,但先帝病重,朕剛即位,朝局不穩,隻能壓下來。”
“陛下,證據確鑿……”
“證據可以偽造。”朱允炆打斷他,“就像你這份奏摺裡的密信——郭愛卿,你真當朕看不出字跡臨摹的痕跡?”
郭孝安撲通跪倒:“臣不敢!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鑒!”
朱允炆沉默良久,忽然歎了口氣:“你起來吧。朕知道,這些年你在河西不易,既要防匈奴,又要防朝中那些眼紅你軍功的人。李文鏡彈劾你多次,你反擊,也在情理之中。”
“陛下明鑒……”
“但這件事,到此為止。”朱允炆將奏摺扔回龍案,“李文鏡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冇有鐵證,動他會惹出大亂子。至於江湖上的事……讓江湖人去解決。”
郭孝安抬頭:“陛下的意思是……”
“重陽節武當山的誅魔大會,朕會派禁軍暗中盯著。”朱允炆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若真有前朝餘孽作亂,一網打儘。若是江湖恩怨……就讓他們自相殘殺吧。”
“臣遵旨。”
郭孝安退出禦書房時,後背已濕透。
他走到宮門外,管家迎上來:“老爺,怎麼樣?”
“皇上起疑了。”郭孝安壓低聲音,“計劃提前,今晚就動手。”
“可是李府周圍有金吾衛巡邏……”
“用幽冥教的人,做成江湖仇殺的樣子。”郭孝安眼中殺機畢露,“記住,要拿到他手裡的那本賬冊,絕不能留活口。”
“是。”
馬車駛離皇宮,融入京城的夜色。
郭孝安靠在車廂裡,閉上眼。眼前又浮現妹妹的臉,那個溫婉的綠衣女子,總喜歡在敦煌的月牙泉邊彈琵琶。
“孝寧,彆怪哥哥……哥哥走到這一步,已經回不了頭了。”
他喃喃自語,眼角有淚滑落。
但下一刻,他擦去淚水,眼神恢複冰冷。
馬車駛過崇仁坊時,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李府大門緊閉,門簷下兩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像兩隻窺視人間的眼睛。
更遠處,永興坊的方向,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三更了。
長夜漫漫,殺戮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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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興坊,漱玉齋後院。
淩雲霄躺在客房床上,臉色烏黑,氣息微弱。一位白髮老大夫正在為他施針,每下一針,針尾都冒出縷縷黑氣。
蘇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儒雅男子,穿一身青布長衫,此刻正焦急地搓著手:“孫神醫,這位公子中的是什麼毒?可有救?”
“蝕骨腐心散,幽冥教獨門劇毒。”老大夫額頭見汗,“按理說中毒半炷香內必死無疑,但這公子內力深厚,硬是護住了心脈。不過……若十二個時辰內拿不到解藥,大羅金仙也救不了。”
清風撲通跪下:“求神醫救命!我師兄不能死!”
“解藥隻有幽冥教有,或者……”孫神醫沉吟,“或者用少林《易筋經》洗髓伐脈,將毒逼出。但至少要三位修煉《易筋經》三十年以上的高僧聯手,且耗損極大,少林未必肯救。”
無念一直站在門外,此時走進來:“小僧這就回少林求方丈。”
“來不及。”孫神醫搖頭,“從此地去嵩山,最快也要四日。這位公子撐不過明晚。”
屋內死寂。
忽然,床上的淩雲霄手指動了動。他竟強撐著睜開眼,聲音細若遊絲:“雪兒……還有一計……”
“淩少俠請說!”蘇掌櫃俯身。
“墨家……墨家祖傳的金針渡穴……可暫時封毒……”淩雲霄每說一個字都像用儘力氣,“紅蓮護法……她會使……”
“可她在哪裡?”
“她說過……若我有難……可在西市……胡姬酒肆……留暗號……”
淩雲霄說完,又昏死過去。
無念當機立斷:“小僧去西市。清風師弟在此守候,蘇掌櫃,勞煩準備熱水和烈酒,萬一小僧請不來人,也要嘗試逼毒。”
“大師小心,西市龍蛇混雜……”
“無妨。”無念拿起錫杖,“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他推門而出,身影冇入京城城的夜幕。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四更了。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深最冷。
而崇仁坊李府的方向,此時突然火光沖天,殺聲驟起。
一場席捲京城的風暴,終於撕開了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