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飲魔靈 第10章 分道

廢城內區的路比外緣還要窄。

兩側的殘牆朝中間壓過來，牆麵上留著許多古舊的劍痕。有的已經被青苔填平了，有的還露著灰白的石芯，看著像是剛被劃開不久。風從斷窗和門洞裡穿來穿去，發出空洞的迴響。越往深處走，隊伍越難排開。

法奧把雪櫻給的暖石貼在腿側，冰湖留下的那股麻意這才慢慢退下去。柳聞走在前頭，幾次回頭看他，終於冇忍住開了口：「你在湖邊耽擱太久了。「

法奧道：「陸承的腳得先處理。「

「我知道。「柳聞壓低聲音，「可咱們是來試煉的，不是抬擔架的。金沙同盟會的隊伍不能見一個傷者就停一次。「

齊遠聽著不痛快：「剛纔若冇人停，陸承那隻腳就廢了。「

柳聞看了他一眼：「那主隊就要整體落後。「

米雁冇有接話，隻是把弓弦重新檢查了一遍。柳聞一路都在暗自估摸時辰，隊伍每慢一程，他便多看一眼身份牌。此時廢城深處已經有別隊的腳步聲從前麵傳回來了，他不由得越走越快。

索爾走在最後麵，冇有摻和他們的爭執。

他一直在觀察牆根。廢城內區的石縫裡散落著細碎的金屬粉末，和冰湖底下那座陣留下的痕跡很像。源力在牆下緩緩流動，有時朝前走，有時忽然折返回來，像一條被人打斷又接上的線。

「別靠左牆。「他忽然開口。

柳聞這次冇再追問為什麼，隻帶著人朝右邊偏了偏。幾息之後，左牆下方一排舊鐵刺無聲無息地彈了出來，又慢慢地縮了回去。

齊遠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東西一點動靜都冇有。「

索爾道：「彈出來之前響了一下。「

柳聞回頭看了看方纔走過的牆根，腳下不由得放輕了。

又穿過一段殘廊，前麵終於出現了青旗。那不是安全營地，隻是一處供人辨別方向的石台。另一支金沙同盟會的小隊停在那裡，領頭的青年叫梁執，出發之前曾替賀領隊清點過補給。

石台上隻剩兩捆繩子、一盞陣燈和半袋乾糧。梁執正把東西分給幾支小組，看見法奧他們，先皺了眉頭。

「慢了半個時辰。「

柳聞道：「殘橋和冰湖都有人受傷。「

「我知道。「梁執看了一眼法奧濕透的褲腳，「主廊前麵有一道翻牆陣，需要冰湖的寒紋才能壓住一處陣眼。你們拿到寒紋片了嗎？「

法奧從腰袋裡取出一片薄薄的青白碎晶。冰湖的機關安靜之後，英雄殿的執事從標記石中取出了三片，一片給了法奧，一片給了雪櫻，另一片留在了湖邊。碎晶貼在掌心裡，還帶著水下金屬陣殘餘的寒意。

「在這裡。「

梁執伸手：「主隊先用。「

法奧冇有遞過去：「我在水下麵看過那座陣。前麵若還有類似的機關，我拿著更容易辨認。「

「主廊的人更多。「

「到了翻牆陣，我會給你。「

梁執看著他，顯然不太滿意。旁邊一名同盟會武者催促道：「再拖下去，前麵的陣門就要換位了。「

梁執隻得收回手，又問索爾：「牆刺是怎麼個動法？「

「剛纔那一段，第三個人落腳的時候會彈出來。「

「後麵都一樣？「

「不知道。「

梁執的眉頭又沉了一分。

索爾指向牆根的金屬粉末：「看到有粉末的地方，先試探一步。聽見裡麵有彈簧的響聲，再換到另一邊。別讓整隊人照著同一個步子走。「

梁執低頭看了看，把前隊探路的人叫過來，將這幾句話重新交代了一遍。那人撿起一塊石頭，朝前方的牆根扔了過去。石塊落地之後，牆內果然響起輕微的機簧聲。

「夠了。「梁執道，「過一段看一段。「

爭執還冇落下，標記點另一側就傳來擔架木桿撞上石壁的聲音。眾人回頭，看見靈月帶著兩名醫官和幾個輕傷考生從殘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擔架上躺著先前在傷營裡救下的那名中傷者，不是陸承。那人本該留在第二安全營地，因為營地藥材週轉不過來，被臨時送往廢城內區的醫點。

靈月看見法奧等人，也有些意外。她冇有寒暄，先讓擔架停在了避風的地方。

「他的情況經不起再顛了。「她說。

梁執看見聖光教廷的人，臉色又沉了一分：「主廊有兩道翻牆陣，擔架過不去。「

靈月抬起頭：「別處有路嗎？「

「主隊隻探過主廊。「

靈月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擔架旁邊，掀開傷者身上的薄布。那人腹側包著厚厚的布條，血已經止住了，但臉色很差。

「他不能留在這裡。「靈月道，「標記點冇有醫官，也冇有防夜寒的陣燈。「

一名同盟會武者道：「那就等教廷的隊伍來接。「

「教廷的隊伍正在處理後方的傷者。「

「那主隊要停多久？「

靈月看著他：「等不到了。他腹側又在出血。「

梁執讓人從石台後麵取了一副空擔架過來：「主廊就在前麵。你自己看。「

眾人繞過半截殘牆。主廊的入口夾著兩麵石壁，壁上嵌滿了能夠翻轉的舊磚。梁執把空擔架往裡推了三尺，第一排磚便立刻豎了起來，露出後麵交錯的鐵刃。兩名武者把擔架側過來，剛想從鐵刃之間穿過去，第二排磚又轉了方向，把前路封得隻剩半人寬。

「活人還能收腹側身，擔架過不去。「梁執道，「硬破石壁，整條廊都會醒過來。「

靈月蹲下去看了看鐵刃之間留下的寬度，又回到傷者身邊量了量擔架的木框。傷者腹部的傷不能蜷身，更不能從擔架上解下來自己走。

「主廊確實不行。「她道。

梁執本來以為她還會堅持，聽到這話反而愣了一下。

法奧問：「附近冇有運藥的小路？「

「舊城的醫點早就廢了，誰知道從前是怎麼運人的。「

索爾正看著石台後方那片半塌的水渠。牆根的幾粒金屬粉被水汽衝成了細線，方向和主廊機關的走向正好相反。

那名武者還想再說什麼，殘牆外麵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雪櫻從霧裡追了過來，身後隻跟著一個護衛，護衛長和大部分山莊的護衛都不見了蹤影。她一到標記點，先看了一眼擔架，又看向法奧。

「你們還在這裡？「

齊遠低聲說：「確實耽擱了些。「

雪櫻冇有理他。她手裡拎著一隻藥包，顯然是剛從石亭那邊趕過來的。

靈月問：「陸承第一次回溫怎麼樣了？「

「疼得要死，冇發熱。「雪櫻說完，又補了一句，「醫官說暫時保住了。「

這句補充說得很快，像是怕別人聽出她一直在等那個結果。

梁執看見雪櫻，語氣收斂了些：「雪櫻姑娘，此處是同盟會隊伍的內部事務。「

雪櫻挑了挑眉：「我聽見有人說傷者添亂。「

那名同盟會武者低聲道：「冰湖那邊的事還冇結清呢。「

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護衛拔步上前，雪櫻卻抬手攔住了他。她看著說話的人，臉上冇有笑意。

「是我。「她說。

那人反倒一愣。

「所以陸承的藥我守到第一次回溫。「雪櫻往擔架方向看了一眼，「這個人也不能扔在這裡。「

那武者嘴唇動了動：「我們又冇傷他。「

雪櫻朝標記點四周掃了一圈：「這裡冇有醫官，夜裡也冇有陣燈。把他留在這兒，等不到教廷的人來。「

梁執皺了皺眉：「每一隊都把路邊的傷者帶上，誰也走不到後段。「

法奧腰間的寒紋片貼著衣料陣陣發冷。擔架上的人忽然咳了一聲，腹側的布條又洇出了一點血跡。

索爾已經不再看梁執了。

他走到殘牆旁邊，蹲下去看牆根的金屬粉末。那條源力線在石台後方分成了兩路：一路通向主廊，走的人多；另一路通向半塌的水渠，路窄，牆上卻留著舊醫點的青燈刻痕。

「水渠能走。「索爾道。

梁執立刻追問：「你確定？「

「不確定。「索爾站起身，「但可以試試。「

「你又是這種說法。「

索爾把身份牌收好，冇有再解釋。

梁執最後看向法奧：「主隊走主廊。你要是帶人進水渠，後麵就隻能自己趕到下一處會合點了。寒紋片你可以帶走，到了舊鐘樓再給我看。「

齊遠急了：「梁執，這代價太大了。「

梁執道：「前麵還要靠主隊破陣。你們自己走，少了陣燈和繩索。「

米雁沉默了一會兒，把自己的水囊解下來遞給法奧：「你要想清楚。離了主隊，後麵冇人替你跟同盟會說話了。「

她不是在攔他，更像是在提醒。

法奧接過水囊，低頭看了看擔架。傷者腹側的血還在慢慢地往外洇，水渠深處卻有一小點青光，像舊醫點殘留的燈火。

他取出寒紋片讓梁執看了一眼：「這片我先帶著。到了會合點還你。「

梁執道：「你決定走水渠？「

「嗯。人得先送到醫點。「

齊遠張了張嘴，最後冇有出聲。柳聞看著法奧，神色複雜，有不甘，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梁執又問：「水渠裡真有醫點？「

索爾指著牆根那道青色的殘痕：「舊標還亮著。我隻看見了入口，裡麵有冇有塌，要進去了才知道。「

梁執盯著那道殘痕看了好一會兒，最終讓開了水渠的入口。

靈月走到擔架旁邊：「我跟你們一起走，到下個醫點為止。「

梁執皺起了眉：「靈月殿下，這是同盟會內部分隊。「

「我隻送傷者。「靈月道，「到了醫點我自會分開。「

雪櫻把藥包往肩上一甩：「我也走水渠。「

護衛急了：「少主！「

雪櫻回過頭：「陸承那邊你回去看著。半刻一次換藥，要是發熱，立刻送回第二安全營地。你記不住就讓醫官寫給你。「

「可是你身邊不能冇人。「

雪櫻看了看法奧、靈月和索爾，又看了一眼擔架。

「這裡不是冇人。「

護衛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隻得把藥包裡的一半補給遞給了她。雪櫻接過來，冇有說謝，隻把其中一隻暖石塞到了擔架邊上。

「別讓他凍死。「她道。

擔架上的傷者虛弱地睜了睜眼，不知道是該道謝還是不該。雪櫻已經轉過身去了。

石台旁邊的英雄殿弟子在水渠口插了一麵小青旗，又讓幾個人依次碰過暗石。牌上的青光朝著水渠的方向延伸了一截，便停在了黑暗之中。

梁執道：「下一個會合點在舊鐘樓。午後你們還冇到，我會讓人回頭來找。「

法奧道：「好。「

齊遠急急忙忙塞了一個乾餅給他：「拿著。路上墊一墊。「

米雁遞來一捆短繩：「水渠裡能用得上。「

柳聞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最好真能走到後麵去。「

法奧道：「舊鐘樓見。「

柳聞點了點頭，轉身回到了主隊裡。

水渠的入口在殘牆後麵，隻有半人高，必須彎著腰才能進去。裡麵一片漆黑，能聞到潮濕的鐵鏽味。擔架不能平著抬，隻能拆成短架，由兩個人一前一後托著。法奧走在前端，靈月檢查了傷者的固定，雪櫻把寒氣收在掌心裡，準備封住可能塌下來的水線。索爾站在入口處，看著牆根金屬粉末的走向。

拆擔架的時候，第一根木銷鏽得拔不出來。法奧用黑劍的劍鞘頂住木桿，齊遠抓住銷尾，兩人一起用力才把它扯開。木架縮短之後，傷者的腰側失去了支撐，疼得悶哼了一聲。

靈月立刻用短繩重新纏過他的肩膀、腰和腿，每打一處結都問傷者喘不喘得過氣。雪櫻在旁邊把一塊暖石塞進了布層裡，免得水渠裡的陰冷侵進傷口。

梁執看完了這些，把主隊剩下的一盞小油燈遞給了法奧：「陣燈要留在主廊用，這盞隻能照個路。燈油最多撐兩個時辰。「

法奧接了過來：「夠了。「

「不夠就退回來。別為了趕舊鐘樓把人折在裡麵。「

法奧點了點頭。

柳聞把自己的備用火折也扔了過來：「水汽太重，燈滅了用這個。「

齊遠看著他：「你剛纔還催著走。「

「我隻是不想回頭來找屍體。「柳聞說完便轉開了臉。

擔架上的人被這一陣搬動驚醒了，睜眼看了眾人半晌。

「我叫薛沉。「他的聲音很弱，「赤石鎮來的。「

靈月俯身聽清了，問他腹側哪裡最疼。薛沉指了指右邊，又喘著氣道：「要是過不了，把我放在青旗旁邊就好。你們別全折在裡麵。「

法奧握住了擔架的前杆：「等真過不了再說。「

薛沉還想再開口，雪櫻把暖石往布層裡一塞：「省點力氣。你說得再多，擔架也不會變輕。「

這話還是生硬，薛沉卻真的閉上了眼睛，慢慢把呼吸放平了。靈月重新摸過他的脈，確認冇有因為搬動而惡化，才朝幾人點了點頭。

靈月檢查了傷者腹側的布條：「進去以後先別走太快。擔架一歪就停，法奧聽我喊再放手。「

雪櫻把寒氣收在掌心：「水從哪邊來，我封哪邊。「

索爾看向水渠深處：「前麵轉彎之後看不見了。我走最前麵。「

法奧握住擔架前杆，試了試重量。

「走吧。「他說。

他們彎著腰進了水渠。身後，同盟會主隊的腳步聲往主廊遠去，漸漸被牆壁隔開。前方的黑暗裡，舊醫點那道青色的殘標若隱若現，像一小點不肯熄滅的燈火。

水渠很窄，擔架每過一道彎都要停下來調整方向。身後主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前方那一點青光卻比入口處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