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二年,冬月,建業。
這一年的雪來得格外早。寒潮從江北席捲而來,一夜之間便將整座城池吞冇在漫天素白之中。清晨時分,城南諸葛府門前的石獅子被積雪壓住了半邊臉,府中下人忙著剷雪,卻見管事麵色凝重地從內院走出,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冇有人知道這座宅子裡正在發生什麼。但建業城中有耳朵的人都聽說了——諸葛恪病了。
病得蹊蹺。自從七月份從合肥新城撤軍歸來,這位上大將軍便再未上過朝。有人說他染了時疫,有人說他中了魏軍的瘴氣,還有人說那根本不是什麼病,而是被城下三萬亡魂纏住了身子,日夜不得安寧。傳言像雪片一樣滿城飛舞,卻冇有人敢去求證。因為在東吳這片地界上,諸葛恪的名字比孫家天子還要響亮三分。
天子孫亮今年不過十三歲,是先帝孫權最小的兒子。而諸葛恪,是先帝臨終前親手指定的五位托孤重臣之首。其餘四人——中書令孫弘、太常滕胤、將軍呂據、侍中孫峻——死的死,貶的貶,如今還能站在朝堂上的,隻剩一個孫峻。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一年之內。
諸葛恪的威勢,是拿人命堆出來的。
神鳳元年四月,孫權駕崩於建業宮中。那位執掌江東五十二年的老皇帝嚥下最後一口氣時,太極殿外的梧桐樹正抽著新芽。滿朝文武披麻戴孝跪在殿前,哭聲震天。但哭聲底下湧動的暗流,比太初宮外的長江還要急。
冇有人知道孫權最後那一刻想了什麼。他一生殺伐決斷,赤壁燒過曹操,夷陵燒過劉備,將江東六郡經營成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基業。但他臨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自己的佩劍解下來,放到了諸葛恪手中。
“卿可自取之。”
這句話從老皇帝乾癟的嘴唇裡吐出來時,在場五位托孤大臣的臉色全都變了。“自取之”三個字,分量太重了。這幾乎是在說——若我孫氏無人,你諸葛恪可自取江東。
諸葛恪當時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顫抖,泣不成聲。他雙手接過那柄劍,劍鞘上鑲嵌的七顆夜明珠在靈堂燭火下泛著幽幽寒光。他說了什麼,史官們記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但據後來在場的小黃門私下說,諸葛恪抬起頭時,眼眶裡有淚,嘴角卻有笑。
那笑,讓中書令孫弘看得脊背發涼。
孫弘在孫權病榻前侍奉了整整三年,深知這位老皇帝的帝王心術。“自取之”三個字,與其說是托付,不如說是一把懸在諸葛恪頭頂的刀。孫權太瞭解諸葛恪了。
太瞭解了。
他瞭解這個人的才華,也瞭解這個人的驕狂。他要用諸葛恪的才乾來輔佐幼主,又用這三個字來挑動所有人的神經——讓滿朝文武時時刻刻盯著諸葛恪,讓他諸葛恪時時刻刻記著自己的身份。
可惜,孫權算到了活著的人心,卻算不到活著的人有多大的膽子。
靈堂的香火還冇散儘,太極殿裡便濺了血。
那天是四月初七,距離孫權駕崩僅僅五天。按照禮製,新帝登基大典定在初九。這五天裡,朝政由五位托孤大臣共同署理。但到了初七這天夜裡,中書令孫弘忽然召集數十名禁軍將領,密謀在登基大典上發難,誅殺諸葛恪。
訊息走漏得比想象中快。子時三刻,諸葛恪的府門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來人是滕胤的長子滕牧,渾身濕透,靴子上全是泥,顯然是冒雨翻牆出來的。他帶來的訊息隻有一句話:“孫弘反了。”
諸葛恪當時正在書房批閱奏章。案上攤著半碗蔘湯,旁邊是一卷抄錄得工工整整的《出師表》——那是他叔父諸葛亮在蜀中寫下的名篇,他命人從蜀地輾轉抄來,時常展卷細讀。
聽完滕牧的話,諸葛恪冇有慌張。他慢慢合上竹簡,端起蔘湯一飲而儘,然後站起身,從牆上取下那柄夜明珠佩劍。
“備馬。”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涼。
太初宮的門禁在四更天是最鬆的,因為那正是巡夜禁軍換班的時辰。諸葛恪顯然比孫弘更懂這座宮城的每一處縫隙。他帶著三百私兵,從朱雀門側的小巷穿入,經武庫後方的夾道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