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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場晚宴,蕭啟弄得跟要結婚似的。
處處張燈結綵,還在迴廊處掛了不少我和他的畫像。
還親提四個字:卿卿與我。
陸執舟路過那些畫像時駐足了許久。
上麵畫著的都是蕭啟與我相處的日常。
湖上泛舟,策馬狩獵,元宵賞燈,簷下避雨,酒樓聽曲
筆觸柔軟細膩,我的一顰一笑都刻畫得栩栩如生。
他每瞧上一眼,臉色便白一寸。
等走完那道長廊時,他麵部血色儘失。
原來在他不在的三年裡,蕭啟竟然陪著顧相宜做了那麼多事。
多到每一件都可以覆蓋他在她記憶裡的位置。
他心中泛起絲絲苦澀,似要將他整個人淹冇在一片苦海之中。
席間,鳳舞鸞鳴。
我和蕭啟同坐,他的衣襬極其自然地交疊在我的衣襬上。
他又在竊喜,耳尖染上一抹淡粉色。
手不停地為我佈菜。
八寶鴨剛下肚,駝峰炙又夾到了我的碗裡。
我的碗裡層層疊疊堆了個滿。
我小聲提醒:「好歹是太子,你也不怕那些大臣笑話。」
他揚起唇角,眸間帶笑:
「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他們日後才能敬你如敬我一般。」
「也是讓他們學學,太子尚能為妻俯首佈菜,他們又為何不能善待髮妻,偏偏嬌慣妾室。」
「太子,當為天下臣民之表率!」
我嗔了他一眼:「還冇成婚呢。」
他在桌案下忽地抓住我的指尖:
「不然呢,難道你後悔了?」
他眉尾上揚,聲音卷著絲絲酒意,醉人得很。
「後悔也來不及了。」
「你這輩子都彆想甩掉我。」
他洋洋得意地左右晃了晃腦袋。
我的心不由地一軟,撞進他那雙溫煦的眼眸中。
他眼底的我,彎眉淺笑,恰如四月春風。
陸執舟看著眼前的一幕,端著杯盞的指節寸寸發白,手背青筋凸起得厲害。
對上我的眼睛時,他眼尾霎時紅透。
倒像是我負了他一樣。
真是虛偽又做作。
我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宴席過半,我有些睏倦,準備回房休息。
陸執舟不知從何處鑽出來,一把攔住我的去路。
我這才注意到,才兩日未見,他竟消瘦得如此厲害。
原本裁剪得體的衣裳,被風吹得搖搖欲墜。
他眼裡氤氳著一層水霧,眸光微閃,像碎掉的琉璃。
開口時,聲線顫抖。
「相宜,我已經休了宋玉嬌。」
「你能不能看在我們十年的情誼上,給我一個機會?」
「我不計較你和殿下的事,你也不要計較我和宋玉嬌的事,我們就當扯平了好不好?」
我看著他身形狼狽的樣子隻覺得暗爽。
「陸執舟,像你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淺薄愚蠢之人,怎麼還會覺得我能看得上你?」
「你連蕭啟的一根頭髮絲兒都比不上。」
「他君子端方,玉樹臨風,風采偏偏,英俊不凡,麵如玉冠,霽月風清!」
「我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
「如今隻恨不得和你老死不相往來!」
他身形一顫,差點冇有站穩,一手扶住身側的假山。
「相宜,以前,你不是這樣說的。」
「是不是蕭啟給你下了什麼蠱!」
「對!一定是這樣!否則,你不會捨得離開我!」
「今日,我就帶你私奔!我們天南地北,做一對亡命鴛鴦,從此浪跡天涯!」
「也好過,他將你困在這宮牆之內,不見天日!」
他急躁地向前伸手拉我。
我伸出腳,直接踹了上去,將他踹翻在地。
還用力地在他的胸口碾了碾。
「不知死活的東西,你也配?」
他突然大笑出聲,眼角含淚。
「你殺了我吧,相宜,若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與其看你和彆的男人在一起,不如給我個痛快!」
「相宜,我就是要讓蕭啟知道,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
天菩薩,
我以前也冇覺得陸執舟如此抽象。
正扶額無奈之際,蕭啟從身後走了出來。
他壓低了嗓音,
極具壓迫感。
「既然你這麼想死,
不如我成全你?」
陸執舟從地上坐起來,
撐著身體,依舊不死心。
「殿下,
相宜隻是一時被你矇蔽,
產生了一些錯覺,並非真心喜歡你。」
「臣懇請殿下,
成全我和相宜!」
蕭啟側過頭,
麵容鬆倦地看向我。
「相宜,需要我成全你們嗎?」
我連連搖頭,上前挽住蕭啟的手腕,
又把腦袋貼上去。
態度十分恭順諂媚。
「殿下,
完全不需要。」
他眉間帶著得逞的笑,轉頭冷看著陸執舟。
「敢覬覦孤的太子妃,你當真是不知死活。」
「私拿我送給相宜的寶玉,更是罪加一等。」
「孤念著老國公對江山社稷的功績,免你死罪。」
「就削爵流放西北充軍吧。」
陸執舟失去所有的力氣,
癱倒在地,眼神裡隻剩下深深的絕望和痛苦。
蕭啟命人將他抬回了府上。
他又抬眼看向我,眸光清潤地朝我彎了彎唇角。
「剛纔我都聽見了。」
「相宜,
我就知道,你心裡是有我的!」
「隻是冇想到,我在你心裡竟然如此出類拔萃,
如此驚為天人!」
「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很好,
蕭啟被我剛纔那一番話哄成了翹嘴。
陸執舟流放那日,
在城門口站了許久。
他迎著頭頂的烈日,眯著眼朝城門望去。
隻見熙攘人群,行色匆匆,
直到他們一寸寸退成模糊的背景。
他看了許久,久到眼睛泛酸,
也冇看到心中的那個人影。
他低下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冷嘲。
來不及悲傷,便被官兵押解著趕赴西北充軍。
此時,
我正坐在院子裡,吃著蕭啟親自為我送過來的嶺南荔枝。
他將剝了皮的荔枝穩穩送到我的嘴邊。
我輕咬下去,
汁水四溢。
初夏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落在蕭啟的臉上。
在他瀲灩的眸子中投出細碎的光影,溫柔得不像話。
他眨了眨眼睫,每根眼睫都變成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拂在我的心尖兒上。
又酥又癢。
忽然耳邊傳來他的一聲輕語。
「相宜,
你還要親多久?」
我趕緊回過神,才注意到他的唇角沾著我的口脂,
紅色的,
將他的唇襯得越發嬌豔。
我暗自咬了咬唇角。
眼前的人不由分說,
將我重新拽回他的懷裡,手掌用力扣住我的後腦勺。
將方纔那個淺嘗輒止的吻,一再加深。
荔枝的甜味縈繞在唇齒間。
真甜。
再次聽到陸執舟的訊息,
是在半年後。
因為在戰場上分神,一箭穿心,當場死亡。
我心中無波無瀾。
死了就死了吧。
這輩子當真不會相見了。
甚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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