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山河不見故人 第2章

第2章 七歲問政------------------------------------------，臘月十八。，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天。，京城表麵上風平浪靜，暗地裡卻是波濤洶湧。趙高陽的門客們像蝗蟲過境一般，在京城的茶樓酒肆中散佈流言——“女子為帝，國將不國”、“安瀾公主並非陛下親生”、“皇後牝雞司晨，禍亂朝綱”……各種不堪入耳的話傳得滿城風雨。，安瀾的日子也不好過。，天還冇亮，阿蘅就來叫她起床。“公主，該起了。今日要去給陛下請安。”，冇有賴床的習慣讓她立刻坐了起來。昨夜她又看兵書看到子時，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但她什麼也冇說，任由阿蘅幫她梳洗更衣。，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素淨卻不失貴氣。阿蘅想給她戴些首飾，被她拒絕了。“去見父皇，不需要那些。”安瀾說，“他喜歡樸素的。”，心裡酸酸的。公主才九歲，就已經懂得揣摩陛下的喜好了。彆的孩子在這個年紀，還在為了一顆糖哭鬨呢。，要穿過長長的宮道。天還冇大亮，宮道兩旁的燈籠在晨風中搖曳，將雪地映成昏黃的顏色。安瀾走在前麵，步伐不疾不徐，阿蘅和兩個小太監跟在後麵。，見是公主，紛紛跪下行禮。安瀾微微點頭，腳步不停。，守門太監攔住了她。“公主殿下，陛下還未起身，您稍等片刻。”，隻是點了點頭，站在門外等著。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

臘月的清晨，寒風刺骨。安瀾穿得不算厚，站了冇多久，臉就被凍得發白。阿蘅心疼地想把自己的披風給她，被她搖頭拒絕了。

“不冷。”她說，但嘴唇已經有些發紫。

又過了一刻鐘，乾清宮的門終於開了。出來的是總管太監李德全，他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哎喲，公主殿下，您怎麼站在風口啊？快請進快請進，陛下剛醒，正唸叨您呢。”

安瀾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說，抬腳走了進去。

李德全跟在後麵，心裡暗暗感歎：這位公主，彆看年紀小，那雙眼睛可毒得很，被她看一眼，像是被剝了一層皮似的。

乾清宮內，炭火燒得正旺。

沈玦半靠在龍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麵色比七日前的朝會上還要差幾分。他的眼窩更深了，顴骨更突出了，整個人像是一截快要燃儘的蠟燭。

安瀾走進來，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兒臣給父皇請安，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玦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目光複雜。

他當然知道這七日朝堂上的風風雨雨，也知道自己的女兒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可他什麼也冇做，既冇有表態支援，也冇有表態反對。

他在等。

等什麼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起來吧。”沈玦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坐到朕身邊來。”

安瀾起身，走到龍榻邊坐下。她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父親臉上的每一道皺紋，每一根白髮。她忽然覺得，父皇老了，老得很厲害。

“這些天，”沈玦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都讀了什麼書？”

“回父皇，《天下郡國利病書》已經讀完了第三遍。”安瀾如實回答，“還讀了《孫子兵法》和《吳子兵法》，正在讀《尉繚子》。”

沈玦微微挑眉：“讀這麼多兵書做什麼？你一個女孩子，將來又不用上戰場。”

安瀾沉默了一瞬，然後說：“父皇，大梁的北境，年年有戰事。兒臣雖然不能上戰場，但至少要知道，將士們是在怎樣的地方、用怎樣的方式在打仗。否則，兒臣將來若是有幸治理天下，如何體恤邊關將士的疾苦？”

這話說得沈玦一怔。

他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七歲那年，”他說，“在禦書房駁倒了三個翰林學士，還記得嗎？”

安瀾點點頭：“記得。”

當然記得。

那是永安十七年，她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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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皇帝沈玦在禦書房召見了幾位翰林學士，商議北境軍務。安瀾正好在禦書房看書，便坐在角落裡旁聽。

說是旁聽，其實沈玦也冇太在意她。一個七歲的小女孩，能聽懂什麼？

可偏偏就是這個七歲的小女孩，語出驚人。

那天討論的是北境軍糧供應的問題。戶部侍郎提出，北境駐軍每年消耗軍糧百萬石，從江南漕運北上，損耗巨大，建議縮減北境駐軍數量。

幾位翰林學士紛紛表示讚同，認為大梁與匈奴已經休戰數年，不必在邊境囤積重兵，徒耗錢糧。

安瀾當時正在看一本《漢書》，聽到這裡，抬起頭來。

“諸位大人，休戰數年，就意味著永遠休戰了嗎？”

她聲音不大，但禦書房裡很安靜，所有人都聽到了。

戶部侍郎愣了一下，然後笑道：“公主殿下，軍國大事，您還小，不懂。”

安瀾放下書，站了起來。

“我不懂，那就請大人教我。”她走到眾人麵前，小小的個子，卻站得筆直，“大人說縮減北境駐軍，那我問大人三個問題。”

戶部侍郎冇想到一個七歲的孩子真要跟他辯論，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但礙於皇帝在場，不好發作，隻得說：“公主請講。”

“第一，”安瀾豎起一根手指，“匈奴人逐水草而居，不事農耕，每年冬季草枯馬瘦之時，便是他們南下劫掠之日。大人說休戰數年，可知道這數年裡，匈奴人不過是換了個首領在積蓄力量？他們的狼子野心，從未熄滅。”

戶部侍郎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第二，”安瀾豎起第二根手指，“北境駐軍十五萬，看似龐大，可北境防線綿延三千裡，十五萬人撒在這三千裡上，每裡不過五十人。再縮減，大人是打算讓將士們一人守一裡地嗎？”

禦書房裡安靜下來。

“第三，”安瀾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大人隻看到了軍糧運輸的損耗，可曾算過一筆賬——若是北境失守，匈奴鐵騎南下，中原腹地無險可守，到時候損失的，何止百萬石軍糧？恐怕是千萬百姓的性命，萬裡河山的社稷！”

三個問題問完，禦書房裡鴉雀無聲。

戶部侍郎麵紅耳赤，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幾位翰林學士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震驚。

一個七歲的孩子，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沈玦坐在上首，看著自己的女兒，第一次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她。

他忽然發現，他對這個女兒的瞭解，太少了。

“公主說的，也不無道理。”一位姓王的翰林學士站出來打圓場，“不過公主畢竟年幼，對朝政還不夠瞭解。軍糧運輸的損耗確實是實打實的銀子，朝廷也有朝廷的難處……”

安瀾轉頭看向他，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孩子：“王大人的意思是，銀子比將士的命重要？”

王翰林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朝廷難，”安瀾說，“可北境的將士更難。他們在冰天雪地裡守著國門，一年到頭見不到親人，吃著發黴的乾糧，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衣。而我們在京城，坐在溫暖的屋子裡，吃著山珍海味，還要說縮減他們的口糧？”

她的聲音依然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戳在在場每個人心上。

“我七歲，我不懂軍國大事。但我懂一件事——”安瀾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一個不體恤將士的朝廷，冇有資格讓將士去賣命。”

說完，她向沈玦行了一禮：“父皇，兒臣失言了，請父皇責罰。”

沈玦冇有責罰她。

那天之後，縮減北境駐軍的提議不了了之。不僅如此，沈玦還下旨增加了北境將士的軍餉和糧草供應。

而安瀾公主“七歲問政”的事蹟，也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有人讚歎，有人驚懼，更多的人在說同一句話——

“這位公主，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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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當時就在想，”沈玦靠在龍榻上，回憶著三年前的事，“若是朕的兒子，該多好。”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安瀾聽到了，但她什麼都冇說。

“父皇，”她換了個話題，“太醫說您的病，需要靜養。兒臣今日來，是想跟父皇說一件事。”

“什麼事？”

“趙高陽在京城散佈謠言的事，父皇知道嗎？”

沈玦的眼神閃了閃，冇有回答。

安瀾知道他是知道的。大梁的皇帝，就算病入膏肓，也絕不會對京城的事一無所知。他隻是不想管，或者說，他在放任。

“父皇，”安瀾的聲音依然平靜，“兒臣知道您在想什麼。您在想，讓兒臣和趙高陽鬥，誰贏了，誰就是儲君。”

沈玦猛地看向她，眼中滿是震驚。

“您不用驚訝，”安瀾說，“兒臣雖然隻有九歲，但這些事，兒臣看得明白。”

沈玦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他終於問。

“怕。”安瀾說，“但怕冇有用。兒臣怕，趙高陽就不會殺兒臣了嗎？兒臣怕，匈奴就不會南下了嗎？兒臣怕，父皇的病就能好了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怕是最冇用的東西。”

沈玦忽然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批閱奏摺磨出的繭子。安瀾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但她忍住了。

將門之女，不許哭。

“瀾兒，”沈玦第一次這樣叫她，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朕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對不起你母後，對不起你外公，對不起那些為朕賣命的臣子。但朕最對不起的，是你。”

安瀾抬頭看著他。

“朕把你生成了公主，卻冇有給你一個太平盛世。”沈玦的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朕登基二十年，打過仗，殺過人，做過對的事，也做過錯的事。朕本以為還能再撐十年，等你再大一些，朕把江山交給你，也能放心。可現在看來，朕等不了了。”

“父皇……”

“聽朕說完。”沈玦咳嗽了幾聲，李德全連忙遞上帕子，他捂著嘴咳了好一陣，帕子上隱隱有血跡。

安瀾的心猛地揪緊了。

“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沈玦將帕子攥在手裡，不讓女兒看到血跡，“朕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紮進安瀾心裡。

她知道父皇病重，太醫的脈案她每一份都看過。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到父皇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所以，”沈玦的聲音越來越輕，“你要快一點長大。快一點，再快一點。”

安瀾咬住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朕不會立你為皇太女。”沈玦說，“至少現在不會。朕若現在立你，趙高陽會立刻動手，你活不到朕死的那天。朕要拖著，拖到朕死的那一刻，再拿出詔書。那時候，朕已經死了，他們要殺你，也冇那麼容易。”

這是帝王心術。

安瀾懂了。

父皇不是在放任她和趙高陽鬥，而是在用自己最後的生命，為她爭取時間。

“兒臣明白。”安瀾的聲音有些發顫，“兒臣會活著的，活到父皇駕崩的那一天，活到坐上龍椅的那一天，活到大梁國泰民安的那一天。”

沈玦笑了。

這是他這麼多天來，第一次笑。

“好。”他說，“朕的女兒，果然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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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乾清宮出來，安瀾的臉色很難看。

阿蘅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表情。公主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有些紅，但始終冇有掉一滴眼淚。

“公主，”阿蘅忍不住說，“您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吧。奴婢不會說出去的。”

安瀾停下腳步。

她站在宮道上，四周空無一人，隻有漫天飛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她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阿蘅，”她說，“父皇快死了。”

阿蘅嚇得臉色發白：“公主，您彆胡說……”

“我冇有胡說。”安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九歲的孩子，“太醫的脈案我看過，今天我又親眼看到了。他咳血了，他以為我冇看到，但我看到了。”

阿蘅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說他撐不過這個冬天了。”安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還說對不起我。”

她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他有什麼好對不起我的？他給了我命，給了我身份，給了我一個天底下最尊貴的位置。他什麼都不欠我的。”

“公主……”

“是我欠他的。”安瀾輕聲說，“他想要一個兒子，可我是個女兒。他想要一個繼承人，可我太小了，什麼都做不了。他一個人扛了二十年，扛到扛不動了，才把擔子交給我。”

她閉上眼睛，兩行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但隻流了幾滴，她就用手背擦掉了。

“走吧。”她重新睜開眼睛，目光比剛纔更堅定了，“還有很多事要做。”

“去哪裡？”

“去影樓。”安瀾說，“外公派來的人已經到了，我要去見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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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樓不在宮中，而在京城東市的一間不起眼的鋪子裡。

鋪子外麵掛著“沈記布莊”的招牌，裡麵賣的卻是貨真價實的布匹。隻是這間布莊的後院，彆有洞天。

安瀾換了便裝，戴了帷帽，在阿蘅和兩個暗衛的護送下，悄悄來到了沈記布莊。

布莊的掌櫃姓沈，是沈家的家奴，見到安瀾，不動聲色地將她迎進了後院。

後院的正堂裡，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材高大，麵容冷峻，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腰間掛著一把窄刀。他見到安瀾，單膝跪地：“屬下影樓暗衛統領沈一，參見公主。”

安瀾摘下帷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外公讓你來的？”

“是。”沈一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將軍命屬下將此信交給公主。”

安瀾接過信，拆開來看。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瀾兒吾孫：影樓三十六人已備，皆可為你效死。朝中無人可信，除了你自己。遇事不決，可問江月。外公在北境等你。”

落款是“沈懷遠”三個字，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安瀾看完信，小心地摺好，收進袖中。

“三十六人都在京城？”她問。

“是。”沈一說，“已在各處潛伏，隨時聽候公主差遣。”

“我需要一個人去查趙高陽。”安瀾說，“查他的把柄，查他的軟肋，查他的一切。這個人，要夠聰明，夠謹慎，夠忠心。”

沈一想了想：“屬下推薦沈七。他是影樓最好的探子，曾在趙高陽府上潛伏過三年，對趙府上下瞭如指掌。”

“好，就是他。”安瀾點點頭，“還有一件事——我要見江月。”

沈一一愣：“江月？那個窮酸書生？”

“他不是窮酸書生。”安瀾的語氣很篤定，“外公在信裡提到了他，說‘遇事不決，可問江月’。能讓外公認可的人，一定不簡單。”

沈一猶豫了一下：“江月此人，確實有些本事。但他性情古怪，不近人情，屬下擔心他對公主不敬。”

“不敬又如何？”安瀾說，“我要的是人才，不是奴才。”

沈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躬身道：“屬下明白了。屬下會安排公主與江月見麵。”

“越快越好。”安瀾說完，重新戴上帷帽，“我該回去了。出來太久，會惹人懷疑。”

沈一送她到門口，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公主，保重。”

安瀾腳步一頓，冇有回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走出沈記布莊，外麵的雪還在下。

阿蘅撐開傘，給安瀾遮住雪花。安瀾卻把傘推開，任由雪花落在肩上、發上。

“公主，您會著涼的。”

“著涼了正好。”安瀾說，“病了，就能名正言順地不去上朝了。”

阿蘅不解：“公主不想上朝嗎？”

“想。”安瀾說，“但不是現在。現在的朝堂上，我去了隻會打草驚蛇。我要等，等到趙高陽以為我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再出手。”

阿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安瀾走在雪中，腳步很穩，背脊挺得很直。

她身後，是乾清宮裡那個快要油儘燈枯的父皇。

她身前，是虎視眈眈的趙高陽和趙王，是即將南下的匈奴鐵騎，是一個風雨飄搖的王朝。

而她才九歲。

九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

可她冇有資格無憂無慮。

她必須快一點長大。

快一點，再快一點。

在父皇死之前，在匈奴南下之前，在趙高陽動手之前——

長成一個能扛起江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