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連綿的龍爪山脈浸染成一片深沉的暗藍。山風穿過嶙峋的石隙與枯死的灌木,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捲起地上陳年的腐葉與尚未融儘的碎雪,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林軒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酒劍仙身後,艱難地跋涉在崎嶇難行的山道上。他的身體早已達到了極限,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火辣辣的疼痛,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費莫大的意誌力。破爛的衣衫被荊棘撕扯得更加不堪,勉強蔽體,裸露在外的皮膚佈滿了細小的劃痕和凍瘡,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腹中的饑餓感如同永不停歇的火焰,灼燒著他的胃壁,帶來一陣陣痙攣般的抽痛。他隻能憑藉獵人的本能,在行進途中偶爾發現幾株乾癟的漿果或可食用的草根,胡亂塞進嘴裡,那酸澀苦澀的味道幾乎讓他作嘔,卻不得不強行嚥下,以維持那微弱的生機。
然而,與**的極度疲憊和痛苦相比,更讓他備受煎熬的是精神上的巨大創傷。家園化作焦土的慘狀、阿爺生死未卜的擔憂、村民們可能遭遇的厄運,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反覆上演。每一次回想,都像是一把鈍刀在緩緩切割他的心臟,帶來綿長而深刻的痛楚。仇恨的毒芽在心底深處滋生、蔓延,卻又因為自身力量的渺小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抬起頭,望著前方那個在夜色中搖搖晃晃、彷彿隨時都會醉倒的身影。酒劍仙依舊是一副邋遢不羈的模樣,破舊的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腰間的硃紅葫蘆隨著他的步伐有節奏地晃動著。他走路的姿勢歪歪斜斜,毫無章法,嘴裡時不時哼著那不成調的小曲,或者仰頭灌上一口酒,濃烈的酒氣在清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渾渾噩噩的醉漢,卻在舉手投足間,展現出令那些恐怖魔修都望風而逃的莫測手段。林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酒劍仙手中那截枯黃的竹枝上——就是這看似平凡無奇的東西,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那致命的鎖鏈,逼退了強敵。這究竟是何等境界的力量?
“師……師父。”林軒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地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長久的沉默,“那些黑袍人……他們說的‘幽冥道’,還有‘古劍紋’……到底是什麼?”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他一切苦難的根源。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捲入了怎樣的漩渦之中。
酒劍仙腳步未停,頭也不回,隻是懶洋洋地打了個酒嗝,含糊不清地答道:“幽冥道?一幫見不得光、躲在陰溝裡琢磨些害人玩意兒的老鼠罷了。至於古劍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什麼,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那玩意兒來頭可就大了。傳說牽扯到上古年間的一場大劫,具體的老道我也記不太清,喝多了,腦子不好使。你隻需要知道,這東西現在是個燙手山芋,無數人盯著,你小子上輩子不知道造了什麼孽,居然讓它給纏上了。”
他的回答依舊含糊其辭,但“上古大劫”、“燙手山芋”這幾個詞,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林軒心上。他下意識地捂緊胸口,那裡,古劍紋傳來的溫熱感依舊穩定,彷彿一顆沉睡的星辰,安靜地蟄伏在他體內。
“那……它在我身體裡,會怎麼樣?”林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怎麼樣?”酒劍仙嗤笑一聲,回頭瞥了他一眼,醉眼朦朧中似乎閃過一絲精光,“好處嘛,自然是有的,不然你以為你一個半點修為冇有的凡人,能在魔子的追蹤下撐這麼久?這玩意兒似乎在自發地滋養你的肉身,吊著你一口氣。”
“但壞處嘛……”他拖長了語調,語氣變得有些玩味,“就像小孩子抱著金元寶逛集市,誰見了都想搶。你小子以後的日子,註定是麻煩不斷,說不定哪天睡覺的時候,腦袋就搬家咯。”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林軒遍體生寒。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貪婪地注視著他,等待著他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不過嘛……”酒劍仙話鋒一轉,又恢複了那副懶洋洋的腔調,“既然拜了老道我為師,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人宰了。青玄門雖然破落,但好歹祖上闊過,護住你個愣頭青還是冇問題的……大概吧。”
他這不確定的語氣,讓林軒剛剛升起的一絲安全感又蕩然無存。
“師……師父,青玄門,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林軒換了個問題,試圖瞭解更多關於自己未來歸宿的資訊。
“青玄門啊……”酒劍仙仰頭又灌了一口酒,用臟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眼神似乎飄向了遠方,帶著幾分追憶,幾分落寞,“以前嘛,也算是名震一方的大派,劍修輩出,風光無限。可惜啊,後來……唉,不說也罷。總之現在嘛,就是個守著幾座荒山、一群老弱病殘混日子的破落戶。”
他擺了擺手,似乎不願多提宗門的往事,轉而說道:“到了那裡,你小子就老老實實從外門弟子做起。彆指望報老道的名頭有什麼優待,老道我在門裡……嗯,人緣一般。該乾的雜役一樣不能少,該受的白眼估計也少不了。”
林軒默默地點了點頭。對於可能麵臨的艱辛,他早有心理準備。與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相比,區區雜役和白眼,又算得了什麼?他現在隻渴望一個能夠安身立命、並且能讓他獲得力量的地方。
兩人不再說話,沉默地行走在夜色籠罩的山林中。酒劍仙看似隨意,但選擇的路徑卻總能巧妙地避開最險峻的懸崖和最深密的荊棘叢,甚至偶爾會停下腳步,指著路邊一株不起眼的草藥,告訴林軒其名稱和粗略的藥性,或者講解如何通過星象和植被辨認方向。
這些零碎的知識,對於曾經的獵戶少年來說,既新奇又實用。林軒如饑似渴地聽著,努力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他隱隱感覺到,這位看似不著調的師父,正在用一種獨特的方式,傳授給他一些最基本的東西。
不知走了多久,東方的天際漸漸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墨藍色的夜空開始褪色,群星隱去。黎明前的寒氣最為凜冽,林軒凍得嘴唇發紫,渾身不停地打著哆嗦。
酒劍仙終於在一處相對平坦背風的山坳裡停下了腳步。這裡有一小塊空地,旁邊還有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
“歇會兒吧,天亮了再走。”酒劍仙隨意地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解下腰間的硃紅葫蘆,又暢飲起來。
林軒幾乎是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就脫力地癱坐在地上,靠著冰涼的岩石,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
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酒劍仙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盤膝坐好,彆像攤爛泥似的。”
林軒一個激靈,強打起精神,依言勉強盤起雙腿,擺出一個笨拙的打坐姿勢。
酒劍仙眯著醉眼,打量了他一下,點了點頭:“嗯,樣子還算周正。聽著,小子,修行之路,始於感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仇啊恨啊,而是靜下心來,感受你體內那股氣。”
他伸出一根臟兮兮的手指,隔空點了點林軒的胸口,正是古劍紋所在的位置。
“閉上眼睛,摒棄雜念。試著去‘看’,去‘聽’,去引導它。讓它按照它自己的意願,在你身體裡流轉。彆抗拒,也彆強行驅使,順其自然。”
他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低沉而清晰,直接印入林軒的腦海。
林軒依言閉上雙眼,努力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痛苦的念頭壓下。起初,眼前隻有一片黑暗,耳邊隻有風聲和溪流聲。但漸漸地,當他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胸口那處溫熱之源時,他“看”到了。
那並非肉眼可見的景象,而是一種內在的、清晰的感知。一股清涼、純淨,卻又帶著一絲微弱銳意的氣流,正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從他胸口的“源泉”中緩緩生出,沿著某種複雜而玄妙的路徑,極其緩慢地、卻又堅定不移地在他體內流轉。
它流過乾涸枯竭的經脈,帶來一絲微弱的滋潤;流過痠痛僵硬的肌肉,帶走些許疲憊;流過被恐懼和悲痛充斥的心神,帶來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安寧。
這就是……氣?這就是修行的開端?
林軒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他小心翼翼地,嘗試著按照酒劍仙的指導,不去乾擾,隻是靜靜地觀察著,感受著這股氣流的運行。他發現,當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其中時,那股氣流似乎變得稍微活躍了一些,流轉的速度也似乎加快了一絲。
雖然這變化微乎其微,但卻像在無儘的黑暗中,為他點亮了一盞微弱的燈,指明瞭一個方向。
酒劍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渾濁的醉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訝異。他能感覺到,林軒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初步進入了“內視”和“引氣”的狀態。這份悟性,尤其是那份在經曆钜變後依舊能迅速沉靜下來的心性,確實遠超常人。
“看來,古劍紋擇主,也並非全然盲目……”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隨即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當林軒再次睜開雙眼時,天光已經大亮。金色的晨曦穿透林間的薄霧,灑下斑駁的光影。他雖然依舊疲憊饑餓,但精神卻好了許多,體內那股微弱的氣流仍在持續運轉,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感覺怎麼樣?”酒劍仙懶洋洋地問道。
“師父,我……我好像感覺到那股氣了!”林軒的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嗯,還不算太笨。”酒劍仙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記住這種感覺。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以後每日勤加練習,不可懈怠。”
“是,師父!”林軒鄭重地應道。
休息片刻,兩人繼續趕路。隨著太陽升高,山林間的景色也變得清晰起來。在酒劍仙的帶領下,他們翻過最後一道險峻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隻見前方群山環抱之中,出現了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巒。幾座青翠的山峰錯落有致,雲霧繚繞其間,隱約可見一些亭台樓閣的飛簷翹角點綴在山腰和峰頂。一道巨大的、彷彿被利劍劈開形成的峽穀,成為了通往這片區域的天然門戶,峽穀上方,橫跨著一座古老的石橋。
雖然酒劍仙口中將青玄門形容為“破落戶”,但眼前這雲霧飄渺、峰巒疊翠的景象,依舊帶著幾分仙家氣象,讓從未見過世麵的林軒看得有些呆了。
“喏,到了,那就是青玄門。”酒劍仙用竹枝指了指那片山巒,語氣平淡,“前麵那峽穀叫‘試劍峽’,那橋叫‘迎仙橋’……名字取得挺唬人,現在也就是個擺設。”
他帶著林軒,晃晃悠悠地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