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間充滿血腥記憶的荒野黑店,師徒二人繼續沿著土路前行。酒劍仙依舊封印著林軒的大部分靈力,讓他保持著“歸凡”的狀態,用雙腳丈量大地,用身心感知紅塵。
數日跋涉,腳下的道路逐漸寬闊平坦起來,路旁也開始出現零星的農田和桑樹林。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作物生長的清新氣息,偶爾能看到田間勞作的農人,以及遠處村落升起的裊裊炊煙。這一切,都與之前荒山野嶺的險惡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讓林軒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
他的氣質在這數日的磨礪中,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少年的跳脫,多了幾分沉穩內斂。破舊的青衫難掩其下逐漸凝實的身形,一雙眼睛清澈而專注,觀察著沿途的一切。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急於提升力量的修士,更像是一個重新融入人間的旅人,細細品味著這份久違的、屬於凡俗的安寧與生機。
這日午後,一座規模不小的城鎮輪廓出現在視野儘頭。青灰色的磚牆蜿蜒環繞,隱約可見城內鱗次櫛比的屋舍和一座高聳的鐘樓。一條寬闊的河流如同玉帶,自城旁蜿蜒流過,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前麵就是‘清河鎮’了。”酒劍仙眯著眼看了看,隨口說道,“算是這方圓百裡內最繁華的鎮子,靠著這條清河水,商貿倒也發達。今晚咱們就在這兒落腳,順便……補充點物資。”他掂了掂從黑店搜刮來的、已然所剩無幾的錢袋。
林軒點了點頭,心中也升起一絲期待。連續多日風餐露宿,能在一個像樣的城鎮休整,無疑是件美事。
然而,隨著他們逐漸靠近鎮子,一種不協調的感覺開始浮現。
此時日頭尚早,未到黃昏閉市之時。但通往鎮門的官道上,行人卻稀稀拉拉,且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憂慮。路旁的田地裡,勞作的農人也比預想中要少,而且時不時會警惕地抬頭張望,尤其是望向那條波光粼粼的清河時,眼神中充滿了畏懼。
鎮門口,站著四名手持長矛、身穿號衣的鄉勇,檢查著偶爾進出的行人車馬,神情嚴肅,如臨大敵。與尋常城鎮門口的熱鬨喧囂相比,這裡的氣氛顯得格外壓抑和沉悶。
“有點意思。”酒劍仙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這鎮子,怕是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林軒心中一凜,仔細感知,果然發現這清河鎮上空,似乎籠罩著一層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陰鬱之氣,與周圍明媚的陽光和生機勃勃的田野格格不入。這氣息並非純粹的妖氣或魔氣,更像是一種……**怨念與衰敗的混合體**。
兩人走到鎮門口,那幾名鄉勇立刻警惕地看了過來。為首一個小頭目模樣的漢子上前一步,攔住去路,語氣生硬地問道:“站住!你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到清河鎮何事?”
酒劍仙立刻換上了一副愁苦的表情,唉聲歎氣地說道:“幾位軍爺行行好,貧道與我這徒兒是遊方的道士,途經寶地,盤纏用儘,隻想進鎮尋個地方化緣歇腳,絕無他意。”他這副尊容,配上破舊道袍,倒確實像個落魄道人。
那鄉勇頭目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見二人衣衫襤褸,風塵仆仆,不似歹人,臉色稍緩,但依舊警告道:“原來是遊方的道長。進城可以,不過要守我們清河鎮的規矩!”
他壓低了聲音,神色凝重地說道:“近日鎮中不太平,有……有邪祟作惡!入夜之後,緊閉門戶,切勿外出!更不可靠近河邊!若是聽到什麼奇怪聲響,看到什麼詭異影子,隻當冇聽見冇看見,千萬莫要好奇!否則,丟了性命,可彆怪我們冇提醒!”
“邪祟?”酒劍仙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訝與惶恐,“軍爺,不知是何等邪祟?竟如此厲害?”
鄉勇頭目臉上閃過一絲恐懼,似乎不願多提,隻是含糊道:“是……是河裡的東西!專在夜裡出來,吸人精氣!已經有好幾個人……唉,總之你們記住規矩就行!快進去吧,天黑前務必找到落腳處!”
說完,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讓開了道路。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心中明瞭,這清河鎮果然有事。
走進鎮內,那種壓抑的氣氛更加明顯。街道兩旁的店鋪雖然大多開著門,但客人寥寥無幾,夥計們也大多無精打采。行人匆匆,彼此之間很少交談,即便說話也壓低了聲音,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許多人家門口都貼著嶄新的、畫著歪歪扭扭符咒的黃紙,窗欞上也掛著艾草、桃木等辟邪之物。
夕陽的餘暉給青石板街道鍍上了一層金色,本該是炊煙裊裊、孩童嬉戲的溫馨時刻,整個鎮子卻安靜得可怕,彷彿一座巨大的墳墓。
酒劍仙帶著林軒,找到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招牌上寫著“悅來客棧”。客棧掌櫃是個胖胖的中年人,同樣是一臉愁容,看到有客人上門,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要了一間普通的客房,又讓掌櫃的準備些飯菜送到房間,師徒二人在桌旁坐下。
“師父,您看這鎮子……”林軒低聲問道,他本能地感覺到,這所謂的“河妖作祟”,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酒劍仙端起茶杯,嗅了嗅,又放下,淡淡道:“氣息駁雜,怨念纏身,還夾雜著一絲……水族的腥氣。不是尋常精怪,倒像是……走了邪路的修士,或者被什麼東西汙染了的水族。”
他看向林軒,目光中帶著考校的意味:“你覺得,此事我們該管嗎?”
林軒冇有絲毫猶豫,正色道:“弟子既立‘守護’劍心,見此等邪祟危害凡人,豈能坐視不理?況且,這也是磨礪劍心、驗證所學的機會。”
酒劍仙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修行之人,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若隻顧自身逍遙,見眾生疾苦而無動於衷,與那山石草木何異?你的道,終究是要落在實處。”
這時,客棧夥計端著飯菜進來了。是個看起來機靈的小夥子,但眉宇間也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放下飯菜,夥計正要離開,酒劍仙叫住了他:“小哥,且慢。”
他摸出幾枚銅錢,塞到夥計手裡,和顏悅色地問道:“小哥,我們師徒初來貴寶地,見鎮上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尋常?方纔在城門口,聽軍爺提及什麼‘河妖’、‘邪祟’,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可否告知一二,也好讓我們夜裡小心些。”
那夥計掂了掂手中的銅錢,又看了看酒劍仙一副“得道高人”的打扮(雖然邋遢了點),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道長,您二位是外地來的,不知道我們清河鎮的苦啊!”
他臉上露出恐懼之色,聲音發顫:“是河神……不,是河裡的妖怪發怒了!就在一個多月前開始的!”
“起初,隻是有人在夜裡聽到河邊有奇怪的哭聲,像是女人,又像是小孩,淒淒慘慘的。後來,鎮裡開始有人失蹤,都是在晚上靠近過河邊的人!找到的時候……唉,都成了乾屍!渾身的精氣好像都被吸乾了,就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可怕極了!”
夥計打了個寒顫,繼續說道:“鎮守大人請了附近好幾個有名的法師、道士來看,結果……有兩個法師第二天也被髮現死在了河邊,樣子和之前那些人一模一樣!現在,根本冇人敢在晚上出門,更彆說去河邊了!鎮上的生意一落千丈,大家都提心吊膽,不知道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哦?竟有此事?”酒劍仙故作驚訝,追問道,“可知那‘河妖’具體是何模樣?有何特征?”
夥計搖了搖頭:“冇人真正看清過!據說是一道黑影,速度極快,能操縱河水,還能放出黑氣,人被那黑氣纏住,立刻就動彈不得,然後……就完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有僥倖逃回來的人說,好像聽到那黑影發出過類似……類似‘還我……’什麼的模糊聲音,聽不真切。”
還我?
林軒和酒劍仙心中同時一動。這聽起來,不像是純粹的野獸或精怪作惡,倒像是有冤情或執念。
“多謝小哥告知。”酒劍仙又摸出幾枚銅錢遞給夥計,“這些錢拿去壓壓驚。晚上我們自會小心,絕不外出。”
夥計千恩萬謝地走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桌上的飯菜雖然簡單,卻熱氣騰騰,但與窗外那死寂的城鎮氛圍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師父,您怎麼看?”林軒問道。他覺得此事透著蹊蹺。
酒劍仙沉吟片刻,道:“吸食生靈精氣,是邪修和某些魔道妖獸常用的手段。但夾雜著如此濃重的怨念,還有那模糊的囈語……此事恐怕另有隱情。那‘河妖’,未必是天生邪惡之物。”
他看向林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今晚,我們便去會一會這所謂的‘河妖’。”
“弟子正有此意!”林軒躍躍欲試。他渴望驗證自己剛剛明晰的“融合劍道”理念,更無法坐視這邪祟繼續危害百姓。
“不過,你靈力依舊被封大半,需得小心。”酒劍仙提醒道,“此次,為師不會輕易出手,除非你遇到生命危險。你要依靠自己,以及你這些時日所學,去解決此事。記住,‘守護’之道,並非隻有斬妖除魔一種方式。查明真相,化解怨念,亦是守護。”
林軒鄭重點頭:“弟子明白!”
夜色,如同墨汁般緩緩浸染了清河鎮。
當最後一絲天光被吞冇,整個鎮子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與黑暗之中,唯有那條嗚咽的清河水,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
師徒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客棧,如同兩道幽靈,融入了沉沉的夜色裡。
清河鎮的詭事,即將在今晚,被揭開神秘的一角。而林軒的守護之劍,也將迎來一次全新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