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丙字區那間簡陋小屋,已是星鬥滿天。
連日來的奔波、惡戰、傷痛,如同沉重的枷鎖,幾乎將林軒的每一寸筋骨都碾碎。他甚至來不及換下那身破損染血的青衫,便一頭栽倒在硬板床上,陷入了昏沉的睡眠。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製被激發到極致,貪婪地吞噬著每一分恢複的時機。
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是次日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破舊的窗欞,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屋內寂靜,隻有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意識回籠的瞬間,劇痛便如同甦醒的毒蛇,從全身各處同時噬咬而來。右胸的傷口雖然被玉露生肌散勉強癒合,但內裡的筋肉依舊脆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體內經脈的狀況更為糟糕,那強行催發劍意、透支靈力留下的暗傷,如同乾涸河床上密佈的裂痕,稍一引動氣流,便傳來針紮火燎般的刺痛。
然而,與這沉重傷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胸口處那枚古劍紋傳來的、前所未有的清晰搏動。
“咚…咚…”
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感,彷彿一顆沉睡萬古的心臟,正隨著他的甦醒而緩緩加速跳動。這搏動並非僅僅是一種感覺,更隱隱散發出一種無形的、難以言喻的“意”,與他初生的“守護”劍心產生著微妙的共鳴。
就在他凝神內視,試圖更清晰地捕捉這種共鳴時,異變發生了。
那古劍紋的搏動驟然加劇,一股微弱卻極其執拗的“意念”,如同初生藤蔓的觸鬚,悄然探出,並非指向他身體的任何部位,而是遙遙指向了青玄門深處,某個特定的方向!
與此同時,一段破碎、模糊的畫麵,毫無征兆地闖入他的腦海——
那是一片荒涼、死寂的山穀,穀中遍佈著無數縱橫交錯的深刻痕跡,彷彿被無數柄巨劍反覆劈砍過。天空是永恒不變的鉛灰色,空氣中瀰漫著古老、鋒銳、卻又帶著無儘悲愴的劍意殘留。而在那山穀的最深處,隱約可見一道巨大的、如同被天劍斬開的裂縫,裂縫邊緣,閃爍著與他胸口古劍紋同源的、微弱的暗金光澤……
“劍痕穀……”
一個名字,如同本能般浮現在林軒的心間。他猛地坐起身,牽動了全身傷勢,頓時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角冷汗涔涔,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劍痕穀!宗門禁地之一!
據《青玄門規》及一些流傳不廣的雜記所述,劍痕穀乃是青玄門開派祖師當年悟道、試劍之地,據說其中殘留著祖師乃至曆代劍道大能的劍意烙印。因其內劍氣縱橫,殘留意誌混亂而強大,修為不足、心誌不堅者入內,輕則心神受損,劍心蒙塵,重則被狂暴劍意撕裂神魂,身死道消。故而,宗門將其列為禁地,非經特許,嚴禁弟子入內。
然而,古劍紋的感應卻明確無誤地指向那裡!那山穀深處的裂縫,那同源的暗金光澤……那裡,必然存在著與古劍紋相關的秘密!或許,是另一部分碎片?或許是某種傳承?又或許,是揭開古劍紋與那場上古大劫真相的鑰匙?
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這不僅僅是對力量的好奇,更是一種源自血脈、源自靈魂本能的召喚。他隱隱感覺到,若想真正掌控古劍紋,若想在這條“心劍”之路上走得更遠,劍痕穀,是他必須踏足之地。
但,那是禁地。
以他一個外門弟子,尤其是剛剛入門、修為低微、還身負重傷的身份,想要申請進入劍痕穀,無異於癡人說夢。宗門規矩森嚴,絕不會為他破例。
除非……貢獻點!
林軒腦海中靈光一閃。青玄門雖重規矩,但也留有一線機緣。據他所知,宗門內一些特殊的修煉之地、藏經閣高層、乃至某些禁地的外圍區域,是允許弟子消耗大量貢獻點申請進入的,美其名曰“機緣自取,生死由命”。這既是對傑出弟子的一種獎勵,也是一種殘酷的篩選。
他立刻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神識沉入其中。令牌內,清晰地顯示著:
【貢獻點:六十】
【靈石:五(下品)】
這是黑風山脈任務的獎勵,柳萱最終並未強行將她的份額轉給他,石猛和孫毅的也被他婉拒。六十點貢獻,對於普通外門弟子而言,算是一筆不小的財富,足以兌換數瓶不錯的丹藥或一門低階術法。
但,夠進入劍痕穀嗎?
他強忍著傷痛,再次走出小屋,徑直前往執事堂。他冇有去接取任務的玉璧,而是走向了負責管理宗門修煉資源與特殊區域申請的王執事。
“王執事。”林軒拱手行禮,儘管臉色蒼白,氣息虛弱,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王執事抬了抬眼皮,看到是林軒,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顯然聽說了黑風山脈任務的一些風聲,對林軒的態度比以往緩和不少。“是你啊,傷勢如何?不好生休養,又來執事堂何事?”
“多謝執事關心,弟子傷勢無礙。”林軒直接說明來意,“弟子想查詢一下,申請進入‘劍痕穀’,需要多少貢獻點?”
“劍痕穀?”王執事聞言,手中的動作一頓,臉上露出明顯的錯愕之色,他上下打量著林軒,彷彿在看一個瘋子,“你要進劍痕穀?你可知那是什麼地方?”
“弟子略知一二,乃是祖師悟道試劍之地,劍氣殘留,危機四伏。”林軒平靜地回答。
“既然知道,還敢去?”王執事皺起眉頭,“你不過煉氣二層,還身負重傷,進去找死嗎?宗門設立貢獻點兌換進入資格,是給那些築基無望、欲借前輩劍意搏一絲機緣的煉氣後期弟子準備的!不是你這樣的!”
林軒沉默片刻,依舊堅持:“請執事告知所需貢獻點。”
王執事見他態度堅決,搖了搖頭,似乎在惋惜一個“誤入歧途”的弟子,冇好氣地在身旁一塊查詢玉璧上操作了幾下,道:“劍痕穀,禁地外圍區域,每日需消耗貢獻點……一百!而且需立下生死狀,入內一切後果自負!你那點貢獻,連半日都不夠!”
一百點!每日!
這個數字,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林軒的心微微一沉。他全部身家也隻有六十點,差距巨大。
看到林軒沉默,王執事語氣稍緩,勸誡道:“小子,我知道你小比出了風頭,又完成了黑風山脈的任務,心氣高了。但修行之路,一步一個腳印,切忌好高騖遠。劍痕穀不是你現在該去的地方,回去好生養傷,夯實基礎纔是正理。”
林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失望與那愈發強烈的召喚感,對著王執事躬身一禮:“多謝執事告知,弟子明白了。”
他轉身離開執事堂,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落寞。
貢獻點的巨大缺口,像是一道天塹,橫亙在他與劍痕穀之間。難道真的要等到煉氣後期,積攢夠足夠的貢獻點才能前往?可古劍紋的召喚如此急切,他體內的傷勢也需要更高效的辦法修複……
就在他心中思緒紛亂,走出執事堂不遠時,一個略帶遲疑的清冷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林師弟。”
林軒回頭,隻見柳萱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她換了一身新的淺藍色衣裙,髮髻也重新梳理過,恢複了往日的光彩,隻是眉宇間少了幾分傲氣,多了幾分複雜難明之色。她手中拿著一個精緻的儲物袋。
“柳師姐。”林軒微微頷首。
柳萱走上前,將儲物袋遞向林軒,目光有些遊離,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聲音也帶著一絲不自然:“這裡麵是五十貢獻點,還有一些療傷和恢複靈力的丹藥,是我……我的一點心意。你救了我的命,這些不足以報答萬一,但……請你務必收下。”
林軒看著那儲物袋,冇有立刻去接。他注意到,柳萱的身份令牌邊緣,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顯然她是真的將自己大部分貢獻點轉了出來。
“柳師姐,我說過,同門相助,分內之事。這些,我不能收。”林軒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堅定。
“不,你一定要收下!”柳萱猛地抬頭,眼中帶著一絲執拗,甚至還有一絲懇求,“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我若不能做些什麼,心中難安。而且……”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回去後,將黑風山脈之事,尤其是你臨危不亂、智破狼群、捨身救人之事,稟明瞭師尊。師尊她……對你很感興趣。這些資源,或許能助你更快恢複,將來……或許師尊會願意見你一見。”
流雲峰峰主?內門長老級人物?
這倒是一個意外的訊息。但林軒的心思此刻並不在此。他看著柳萱那堅持的眼神,知道若再不收下,反而會讓她更加愧疚。而且,他確實急需資源。
略一沉吟,林軒接過了儲物袋,神識略微一掃,裡麵果然有五十點貢獻值,以及數瓶靈氣盎然的丹藥,遠非宗門下發的大路貨色可比。
“如此,便多謝柳師姐了。”林軒拱手道謝。
見林軒收下,柳萱彷彿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輕鬆,但隨即又有些欲言又止:“林師弟,你……你方纔去執事堂,可是要接取任務?你傷勢未愈,何必如此急切?若有需要,我可以……”
“並非接取任務。”林軒打斷了她,看著手中儲物袋,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加上這五十點,他便有了一百一十點貢獻!足夠在劍痕穀待上一日!
他抬頭,望向青玄門深處,那被暮色與雲霧籠罩的方向,目光銳利如劍,彷彿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座召喚他的山穀。
“我隻是,想去一個地方看看。”
說完,他對柳萱再次頷首示意,便轉身,邁著依舊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的步伐,再次走向執事堂。
柳萱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手中那個剛剛由她送出的儲物袋,心中驀地升起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他如此急切地需要貢獻點,方纔又詢問了王執事……難道他要去的地方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那個青衫少年的身影,在暮色中愈發顯得神秘而不可測。
林軒再次站到王執事麵前,將身份令牌和那個儲物袋一同放在櫃檯上,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王執事,弟子申請進入劍痕穀,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