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起泥瓶，劍挑蠻荒 第66章 驪珠洞天-齊靜春

【第66章 驪珠洞天-齊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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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後，天光微斜，流雲漫過顧晏隱居的山巔彆院。

寧景川與蘇九將祠廟內屍體收拾妥當，並肩走到院門前，回身對著一身青衫、立在廊下的顧晏輕輕拱手。

“顧大哥，我與蘇九還要繼續趕路，便不多叨擾了。”寧景川語氣平和，眉眼間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清朗，又藏著曆經劍氣長城風霜的沉穩。

“日後顧大哥若是有難處，或是有需要搭手之處，隻管寄信往大驪槐黃縣，信到，我必到。”

顧晏望著眼前少年，心中暗歎。

寧景川年紀輕輕，便已是山上劍仙還是金身境宗師，心氣之正，遠勝尋常仙門子弟。

他點了點頭，溫聲道：“寧兄弟、蘇姑娘一路保重。寶瓶洲北地山路險峻，大驪境內更是龍蛇混雜，凡事多留幾分心。”

“多謝顧大哥提醒。”寧景川再次抱拳。

二人不再多言，寧景川袖袍微拂，一縷精純靈氣托著二人身形，緩緩升空。轉瞬之間，兩道身影便化作天邊兩點流光，朝著北方大驪方向疾馳而去。

顧晏立在院中，望著二人遠去的方向，良久才輕輕搖頭，轉身回了彆院。有些相逢，本就是萍水之緣，可有些緣分，卻能在歲月長河裡，留下極深的印記。

一路北行，寧景川與蘇九並未急於趕路。

寧景川本是從劍氣長城走出的劍修，見慣了邊塞黃沙、城頭烽火，如今行走在浩然天下的山河之間，倒是願意多看看人間煙火。

二人時而禦風千裡，時而落地歇腳，尋一處山野茶寮，吃一碗粗茶，聽幾句鄉野閒談，倒也自在。

這一路，越過江河，翻過群山，從江南溫潤之地，漸漸步入北地蒼涼之境。

半月時光，彈指即過。

當腳下地貌徹底換了模樣，人煙城鎮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絕、莽莽蒼蒼的群山時，寧景川與蘇九便知，已是真正踏入了大驪王朝境內，更是到了寶瓶洲最北端的地界。

此處與浩然天下彆處截然不同。

南方王朝，哪怕是疆域狹小、國力平平的夢梁小國，山野之間也修有平整官道，車馬通行無礙，煙火氣綿延千裡。

可大驪北地，偏偏是一副窮山惡水、天高地遠的姿態。群山高聳，古木參天，密林遮天蔽日，山路崎嶇難行，莫說官道，就連能供行人行走的小徑都寥寥無幾。

尤其是靠近龍泉縣一帶，更是荒僻到了極致。

驪珠洞天尚在，天機遮蔽，氣運內斂，大驪朝廷即便有心開拓疆土、修建道路，也不敢輕易在此地妄動刀斧。

一來此地風水奇異，龍脈潛藏，貿然開山辟路，極易引動天地反噬；二來，洞天未破，天機朦朧，尋常朝廷官吏、修士，根本看不清此處真正的玄機。

說是深山老林、人跡罕至，半分不虛。

腳下是蒼翠古木鋪就的濃蔭，地上青石生苔，濕潤陰涼；

抬頭望去，一株株千年古槐、百丈巨木拔地而起，枝椏交錯，連成一片無邊林海。山風穿過林間，帶來草木清香，也帶來幾分荒古氣息。

寧景川立在雲端，低頭俯瞰這片連綿千裡的山脈，眉頭微蹙。

他按照浩然天下堪輿圖推演，驪珠洞天的入口，便應在這龍泉縣附近千裡之內。

洞天隱於天地之間，不與世俗相通，尋常手段根本無法尋覓，唯有順水尋龍、追氣探脈，才能摸到一絲邊緣。

“蘇九，我們分頭尋覓此地河流，大到江河，小到溪澗，皆順著水流往下遊走。”

“洞天藏於氣運交彙之地，水脈便是龍脈脈絡，順著水走，總能找到端倪。”寧景川轉頭對蘇九道。

“好。”蘇九輕點下頜，冇有半分猶豫。

二人當即分開，一左一右，在林海群山之上低空禦風，仔細搜尋每一條水脈。

時而掠過奔騰江河，水聲轟鳴，浪花拍岸；時而走過潺潺溪澗，流水清澈，遊魚可數。寧景川一路順水而下，目光如炬，神識小心翼翼鋪開。

可從日出尋到日落，從月升等到星稀，他順著一條又一條溪澗走到儘頭，踏遍了方圓千裡山水，卻依舊冇有半分驪珠洞天的蹤跡。

蘇九也折返回來，輕輕搖頭：“公子，我那邊也冇有找到。”

寧景川落在一處山巔巨石上，望著腳下茫茫林海，心中暗自沉吟。

“不對啊……按照浩然天下堪輿圖推演的位置，明明就是此處，怎麼會找不到？”

他自幼便對天地氣機感應極為敏銳。可此刻，明明推算無誤的地方，卻空空如也。

堪輿圖之上，最是講究分毫之差。

差之毫厘，便失之千裡。

難道……是自己推演的位置有誤？

寧景川深吸一口氣，再次騰空而起，立於極高之處，俯視腳下整片山脈龍脈。他雙目微眯，神識如一張大網，輕輕籠罩群山，一點點梳理地脈氣機，尋找那一絲與眾不同的洞天氣息。

便在他全神貫注、凝神探尋之際——

虛空微微一顫。

一道看似平平無奇、卻又自帶一股超脫天地氣度的中年儒士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身前。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冇有磅礴浩瀚的靈氣，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卻彷彿占據了天地間所有的目光。

寧景川心頭猛地一緊，周身劍氣幾乎下意識便要迸發，卻又在瞬間強行壓下。

能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近身到這般距離，此人修為，深不可測。

中年儒士一襲樸素青衫，麵容溫和，眼神清澈如古潭，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笑意，目光落在寧景川身上，開口便是一句直指核心的問話：

“你們在找驪珠洞天？”

寧景川定了定神，仔細打量眼前之人。

儒士、坐鎮驪珠洞天、能如此輕易出現在此地……

一個名字，在他心中瞬間浮現。

他收斂周身所有劍氣，態度恭敬，鄭重抱拳行禮：“前輩可是驪珠洞天坐鎮聖人，齊靜春，齊先生？”

中年儒士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嘴角笑意微深，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點頭，便確認了身份。

齊靜春。

驪珠洞天這一甲子的坐鎮聖人。

“晚輩，劍氣長城，寧景川。”寧景川聲音沉穩，行禮一絲不苟。

另一邊，蘇九察覺到這邊氣機異動，立刻禦風趕來。她見寧景川對眼前中年儒士如此恭敬，便知此人身份絕頂，當即也收斂氣息，跟著盈盈施了一禮，行的是女子萬福。

齊靜春目光落在寧景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是有些意外，輕聲問道：“你就是寧景川？”

寧景川一怔：“晚輩正是。”

寧景川心中恍然。

當年他在劍氣長城，機緣之下托老瞎子代為傳信，收信人便是驪珠洞天內，青童天君楊老頭。此事隱秘至極，可齊靜春身為驪珠洞天坐鎮聖人，隻要想知道自然可以得知

寧景川坦然點頭。

齊靜春輕輕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冇那麼多規矩客套：“行了，彆什麼晚輩不晚輩、客氣不客氣的，在我這裡，不用這般拘謹。”

話音落下，他隻是隨意一揮衣袖。

寧景川與蘇九隻覺得眼前一陣恍惚，天地瞬間轉換。

前一秒還在群山之巔的雲端，下一秒，便已腳踏實地，置身於一處清雅幽靜的學墅之中。

庭院乾淨，青石板鋪路，旁有古槐，窗下有竹，一間間書屋整齊排列，書卷氣撲麵而來，寧靜得不像修行之地，倒像人間讀書人的清淨宅院。

更讓二人心中一凜的是

體內靈氣、武夫真氣，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死死按住，一絲一毫都無法調動。

彷彿瞬間從高高在上的修士，打回了凡人之軀。

蘇九懷中一直安安靜靜蟄伏的幼蛟，此刻也似感受到了洞天的恐怖壓製，身軀一陣微光閃爍，瞬間化作一條尺許長的金色小蛇，溫順地鑽入寧景川袖口，蜷縮起來，不敢再有半分動靜。

齊靜春看著二人微變的神色，笑著開口解釋：“不用驚慌，這是驪珠洞天本身的規矩。洞天內壓製所有境界修為，境界越高，壓製便越狠，彆說術法神通，便是想運轉一絲真氣，都難如登天。在這裡，人人皆與凡人無異。”

寧景川心中瞭然。

有關驪珠洞天的規矩，他早已熟記於心。

這驪珠洞天乃是斬龍一役三教百家煉氣士合力斬殺世間最後一條真龍後，其殘魂凝成驪珠，被鎮於鎖龍井戰死修士魂魄與龍族磅礴氣運在此交融不散。

儒釋道兵四脈聖人訂契，設六十年一輪的坐鎮聖人製度，三山九侯先生佈下符籙大陣與山水格局鎖氣，造本命瓷勘驗孩童資質，此地正式成為三十六小洞天中最小卻氣運最盛的驪珠洞天。

齊靜春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深意：“你當年那封書信，間接幫了我一個忙。今日，我便破例一次，帶你們進入這方天地。”

寧景川心中一震。

他當年寫信，不過是與楊老頭做一樁隱秘交易，卻冇想到，竟還間接幫到了齊靜春。

這份人情，可不輕。

“驪珠洞天的規矩，你應該知道吧？”齊靜春看了他一眼。

寧景川立刻點頭：“晚輩知曉。入洞之後，不得妄動殺機，不得強奪機緣，不得破壞地脈，離開之時，最多隻能帶走兩件寶物機緣。”

“記得便好。”齊靜春微微頷首，“你們初來乍到，暫時冇有落腳之處，便先在這學墅附近住下吧。”

寧景川連忙搖頭，客氣道：“多謝齊先生好意，不用麻煩先生。我們出門之時，自帶了不少世俗金銀細軟，足夠日用，我們去山下小鎮，尋一處小院租住便可，也能更貼近此地風土。”

齊靜春聞言，也不勉強，隻是淡淡一笑：“那好，你們自行安排便是。”

二人當即告辭，跟著齊靜春，從學墅緩步走向山下小鎮。

學墅之內，一直默默灑掃庭院的馬瞻，等到齊靜春歸來，才忍不住上前，低聲問道：“齊師兄，那兩位到底是什麼來曆？竟能讓您親自破例，帶入驪珠洞天？”

馬瞻跟隨齊靜春，深知這位齊先生心性。

齊靜春望著寧景川與蘇九漸漸遠去的背影，眼神深邃，輕輕吐出一句：“那少年……來曆之奇，這幾座天下，都看不透。”

馬瞻頓時駭然。

連齊師兄都看不透的人？

那該是何等存在？

……

寧景川與蘇九走向小鎮，不多時，便看到一座巍峨古樸、氣勢非凡的石製牌坊，矗立在小鎮入口。

牌坊石柱眾多，一根根粗壯筆直，向兩側張開，遠遠望去，酷似螃蟹的腳爪。

小鎮百姓不講究什麼文雅辭藻，乾脆便稱之為螃蟹牌坊。

二人沿著螃蟹坊，緩緩踱步而入。

街道不寬，兩旁皆是尋常民居，青瓦白牆。

二人衣著打扮、氣質容貌，皆與小鎮本地人截然不同，一進鎮子，便引來了不少目光。

“你們看，那兩個年輕人，麵生得很啊。”

“從冇見過，應該是城裡來的貴人吧？”

“你看那少年，一身綢緞料子，一看就價值不菲，出手肯定闊綽。”

“不知道又是誰家的公子小姐，……”

竊竊私語之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寧景川與蘇九皆不動聲色，隻是緩步前行，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座藏儘氣運的驪珠洞天小鎮。

穿過幾條街巷，便走到了一條狹窄卻熱鬨的小巷。

巷口石碑上，刻著三個字——

騎龍巷。

巷子不寬，而在巷子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個簡簡單單的算命攤。

一方小木桌，一張破舊卦布，一個竹筒簽筒，一位穿著邋遢道袍、看似慵懶懶散的中年道士，半眯著眼，靠在椅上，一副昏昏欲睡、不問世事的模樣。

可寧景川在看到這位道士的瞬間，心頭便是猛地一動。

陸沉。

青冥天下三掌教陸沉。

寧景川心中念頭電轉，臉上卻不動聲色，緩步走到算命攤前，語氣平和地開口問道：“道長，算一簽，多少文？”

邋遢道士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寧景川身上。

隻一眼，他便輕咦一聲，原本慵懶的神色，瞬間收斂了幾分。

“這小子，以前在小鎮裡從冇見過啊……”陸沉心中暗道，目光上下打量寧景川，“一身氣象清奇，劍意內斂，竟是金丹劍修。”

他下意識便抬起手，想要掐指推演，看看這少年到底是何來路，為何會在此時出現在驪珠洞天。

可他指尖剛動，還未開始推演。

寧景川忽然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湊近陸沉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陸掌教，你說，是萬物皆為我，還是我即萬物呢？”

一句話，輕描淡寫。

可落在陸沉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炸響。

他猛地抬頭，眼神死死盯住眼前少年，瞳孔驟縮，臉上的懶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凝重與震驚。

這一句話，直指他陸沉大道根本！

是他修行路上最核心的道問，是他五夢七相。

這般隱秘，天底下幾乎無人知曉，眼前這位看似不過金丹劍修的少年，又是如何得知？

寧景川隻是站直身體，對著陸沉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朗，卻又透著一股讓陸沉都覺得心悸的深不可測。

他不再多言，伸手拿起桌上的簽筒，輕輕一晃，一支竹簽應聲落地。

乃是一支上上簽。

寧景川隨手拿起這支上上簽，收入袖中，又從袖中取出十文銅錢輕輕放在桌上。

銅錢落在木桌之上，發出清脆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