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百裡的路途,在荒原邊緣的戈壁與稀疏草甸間延伸,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於這支剛剛脫離險境、士氣有所回升,但依舊傷病累累、補給有限的隊伍來說,依舊是一場考驗。
所幸,正如老獨眼所言,這條通往郡城西北方向的道路,確實“太平”許多。不再有詭異的怪物襲擊,也沒有窮追不捨的邪修匪徒。沿途偶爾能遇到零星的、同樣前往郡城的行商、獵戶或小股散修隊伍,彼此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互相點頭致意,便各自趕路。空氣中瀰漫的荒涼與死寂,也漸漸被遠處隱約的綠意和人類活動的煙火氣所取代。
隊伍的行進速度不快,每日約行五六十裡。陳凡的傷勢在“星霜”劍意和自身功法的持續作用下,日漸好轉,左肩已可正常活動,隻是暫時不能承受太劇烈的力量衝擊。紫府劍丸的裂痕也在緩慢彌合,雖然距離完全恢復尚需水磨工夫,但已不影響他發揮鍊氣五層巔峰的正常戰力。隻是“葬靈”秘法這類壓箱底的手段,短期內是不能再輕易動用了。
泥鰍似乎很快從之前的恐懼中恢復過來,小臉上重新有了笑容,騎在沙行獸上,好奇地打量著沿途與黑石荒原截然不同的景色——稀疏的駱駝刺、低矮的沙棗樹、偶爾驚起的沙狐、以及天際線上越來越清晰的、連綿起伏的青色山巒輪廓。對她來說,這是全新的世界。
雷剛、吳庸等人也抓緊時間調養恢復,處理瑣事。隊伍的氣氛雖然依舊沉重(畢竟死了那麼多人),但至少不再被絕望籠罩。胡大胡二兄弟似乎徹底熄了別的心思,對陳凡敬畏有加,鞍前馬後,頗為殷勤。
旅途的第五日午後,遠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被低矮土牆環繞的、冒著裊裊炊煙的聚居地輪廓。土牆不高,但上麵隱約可見巡弋的人影。牆內,能看到不少高低錯落的土坯房、木屋,甚至還有幾座相對顯眼的、掛著旗幡的兩層石樓。
“黃沙驛!我們到了!”老獨眼指著那片聚居地,獨眼中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黃沙驛,隴西郡最西北的邊境哨站兼補給點,也是進入郡城直轄區前的最後一個重要節點。此地由郡城派出的戍卒和本地家族共同管理,雖然依舊簡陋混亂,但比起荒原上的無序,已算得上秩序井然,安全也有基本保障。
看到黃沙驛的輪廓,隊伍中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連日來的疲憊與緊張,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洩。就連重傷員的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到了這裏,意味著可以找到醫師,購買更好的藥品,甚至雇傭車輛,後麵的路會好走許多。
隊伍加快速度,朝著黃沙驛行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此地的喧囂與雜亂。土牆外,散佈著大大小小、雜亂無章的帳篷和窩棚,形成了一片巨大的、自發聚集的“外圍區”。裏麵擠滿了未能或不願進入驛站內部的行商、流民、冒險者,以及各種擺攤叫賣的小販,販賣著清水、食物、劣質酒、兵器、皮毛、藥材等物,空氣汙濁不堪,人聲鼎沸,各種口音和叫罵聲混雜在一起。
驛站入口處,有身著郡兵皮甲、手持長槍的士卒把守,對所有進入者進行簡單的盤查和收費。雷剛上前交涉,出示了散修盟的殘缺憑證,又繳納了一筆不菲的“入驛費”,才被允許進入。
穿過嘈雜混亂的外圍區,進入土牆之內,環境稍微好了些。街道雖然依舊狹窄泥濘,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規劃。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店鋪和客棧,旗幡招展,賣什麼的都有。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牲口的糞便味、以及劣質脂粉的味道。行人形形色色,有風塵僕僕的行商,有滿臉兇悍的冒險者,有衣著光鮮的家族子弟,也有不少眼神麻木的本地居民。
“先找地方安頓,給傷員治傷,補充給養。”雷剛對這裏顯然不陌生,熟門熟路地帶著隊伍,避開主街的繁華,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後街,找到一家門臉不大、但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客棧——“平安老店”。
客棧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看到雷剛這一行狼狽不堪、還帶著傷員的樣子,皺了皺眉,但在雷剛掏出靈石預付房錢後,臉色立刻好看起來,麻利地安排了房間,還叫來一個略懂醫術的夥計幫忙處理傷員。
眾人安頓下來,總算能鬆一口氣。陳凡也要了一間上房,帶著泥鰍住下。房間簡陋,但床鋪乾淨,有熱水供應,已比風蝕穀的石洞強了百倍。
泥鰍一進房間,就撲到床上,抱著乾淨的被子,小臉滿是幸福。陳凡則推開窗戶,打量著客棧後院和遠處的街景,同時“劍心通明”的感知悄然擴散,熟悉著周圍的環境。
黃沙驛不大,但人員複雜,三教九流匯聚。他的感知中,能察覺到不少修士的氣息,強弱不等,最強的幾道大約在鍊氣七八層,應該就是此地的戍卒統領或家族頭麪人物。更多的則是鍊氣初、中期的散修和冒險者,氣息駁雜,帶著荒原特有的粗糲與警惕。
“此地魚龍混雜,不宜久留。補充完給養,明日一早便出發。”陳凡心中暗道。他不想節外生枝,尤其是黑色令牌在身,又可能與“赤月”結仇的情況下。
傍晚時分,陳凡帶著泥鰍下樓用餐。客棧大堂裡坐著七八桌客人,正在高聲談笑,劃拳喝酒。他們選了角落一張空桌坐下,要了兩碗麪,一碟滷肉,安靜吃著。
鄰桌是幾個滿臉橫肉、身上帶著傷疤的冒險者,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他們在荒原上的“豐功偉績”,獵殺了什麼妖獸,找到了什麼寶貝。
其中一人,腰間掛著一對樣式奇特、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短戟,引起了陳凡的注意。那短戟的造型和材質,他似乎在灰穀孫家的店鋪裡見過類似的,似乎是隴西郡某個煉器小家族的製式產品。
一個獨眼大漢灌了口酒,罵罵咧咧道:“媽的,這次真是晦氣!眼看那‘赤磷蟒’就要到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群黑乎乎的鬼東西,速度奇快,爪子跟鐵鉤似的,老趙一個照麵就被開了膛!要不是老子跑得快,也得交代在那兒!”
“黑乎乎的鬼東西?是不是身上有鱗片,眼睛血紅,爪子像骨刺?”另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問。
“對對對!你怎麼知道?你也遇到了?”
“何止遇到!”
刀疤漢子心有餘悸,“前天在‘黑風溝’那邊,看到一隊‘金刀門’的人,全死在那兒了,死狀那叫一個慘,血都被抽幹了!現場就有那種怪物的爪印!聽僥倖逃回來的人說,那些東西邪門得很,刀槍不入,專挑落單的隊伍下手!”
“媽的,這荒原真是越來越不太平了!先是沙狼幫被滅,現在又冒出這種鬼東西……”
獨眼大漢嘟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