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歿天淵 第37章 絕壁上的喘息

岩縫如同巨獸的腸道，狹窄、曲折、滾燙。兩側岩壁被地熱烘烤得灼手，空氣稀薄而沉悶，充滿了硫磺和岩石粉塵的刺鼻氣味。腳下是凹凸不平、時有鬆動碎石的危險路徑。黑暗是這裏的主宰，隻有偶爾從頭頂裂縫或前方拐角滲入的、極其微弱的、被蒸汽扭曲的暗紅色微光，勉強勾勒出通道模糊的輪廓。

張田攙扶著趙品霖，在這絕地的縫隙中艱難跋涉。兩人都氣喘籲籲，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脊背滾落，瞬間又被高溫蒸幹，留下白花花的鹽漬。趙品霖的呼吸聲粗重如破舊的風箱，每一次邁步都顯得異常吃力，顯然剛才的出手和急速奔逃，嚴重透支了他本就虛弱的身體。

但他們不敢停。身後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隨時可能沿著岩縫追來，或者從其他方向包抄堵截。

“前……前輩，撐住！”張田咬牙，幾乎是用肩膀頂著趙品霖向前挪動。他的左臂在剛才的搏鬥和高溫下又開始隱隱作痛，殘留的火煞地氣彷彿在蠢蠢欲動。

趙品霖沒有說話，隻是緊咬著牙關，用僅存的意誌支撐著身體，右手木杖在滾燙的地麵上發出篤篤的輕響，既是探路，也是支撐。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前方的岩縫開始變得開闊，溫度似乎也下降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灼燒麵板的滾燙，而是轉為一種溫熱的潮濕。空氣的流動也變得明顯起來，帶著一股清新的、水汽豐沛的涼風，從前方吹來。

有風！很可能通往外界，或者一個更大的空間！

兩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又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竟然從岩縫中鑽了出來，來到了一處更加奇異的地方。

這是一片位於陡峭山體內部的、巨大的天然岩洞，洞頂高不見頂，沒入深邃的黑暗。洞內並不昏暗，因為洞壁上生長著無數發出柔和藍綠色熒光的苔蘚和菌類，如同繁星點點，將整個岩洞映照在一片朦朧而神秘的光暈之中。洞底並非實地，而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同樣泛著幽幽藍光的潭水，水麵平靜無波，彷彿一塊巨大的、鑲嵌在山體中的藍寶石。涼風正是從對麵洞壁上一道更加寬闊的、黑黝黝的洞口吹來，帶著水汽和外麵山林的清新氣息。

更讓人驚訝的是，在靠近他們出來的這條岩縫出口附近，水潭邊緣，有一小片相對幹燥平坦的石台，石台上甚至還有前人留下的痕跡——一個早已熄滅、隻剩下灰燼的石灶，幾塊平整當作坐凳的石頭，甚至還有一個用石頭壘砌的、簡易的避風矮牆。

這裏，似乎曾經是某個獵人或探險者的臨時營地，而且看起來已經廢棄了很久。

“這裏……”趙品霖環顧四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倒是個……絕佳的……暫時藏身之所。”

的確，這裏隱蔽、有水源（雖然那泛著藍光的水潭不知能否飲用）、有前人留下的簡陋設施，更重要的是，從那個吹來新鮮空氣的洞口判斷，很可能還有別的出路。

暫時安全了。

兩人都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極度的疲憊感頓時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張田將趙品霖扶到石台避風處坐下，自己也癱坐在一旁，劇烈地喘息著。

趙品霖閉目調息了片刻，臉色稍微好看了些。他睜開眼，看向那汪泛著藍光的幽深水潭，眉頭微蹙：“這水……顏色不對。恐怕……不能直接飲用。”

張田也注意到了。他走到水潭邊，小心地觀察。潭水極其清澈，卻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藍綠色熒光，靠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金屬和某種藻類混合的古怪氣味。他撿起一塊小石子丟進去，石子迅速沉沒，沒有氣泡，說明水質可能很“重”，或者含有特殊的礦物質。

“去那邊洞口看看。”趙品霖指向對麵吹來新鮮空氣的洞口。

張田點頭，強打精神，走過去探查。洞口比他們進來的岩縫寬敞得多，高約一人半，像是天然形成的地下河道或風道。站在洞口，能清晰感覺到強勁的涼風從黑暗深處吹來，帶著更加濃鬱的水汽和青苔的味道。洞內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但風聲和水汽表明，另一端很可能連線著外麵的山穀或地下河。

“是個出路……但情況不明。”張田回來匯報，“風很大，裏麵有水聲，但看不清。”

趙品霖沉吟道：“先在此……休整。處理傷口，補充體力。追兵……一時半會兒……未必能找到這裏。即使找到……這狹窄的岩縫……也易守難攻。”

兩人開始安頓。張田用石灶重新生起一小堆火（用攜帶的火種和洞內找到的幹枯熒光苔蘚，這種苔蘚曬幹後似乎可以燃燒，火光穩定，沒有什麽異味）。他用破陶碗碎片接了從岩壁裂縫滲出的、相對幹淨的滲水（小心避開了藍色水潭），燒開後，兩人分著喝下，又吃了一些幹糧和之前找到的肉幹。

然後，張田開始處理傷口。他自己的左臂需要重新包紮，肩頭和肋部的舊傷也有些不適。趙品霖肩頭的傷口在剛才的劇烈動作後似乎又有些崩裂，需要重新上藥包紮。藥物早已用完，隻能用燒開的鹽水清洗。

做完這些，疲憊再次襲來。但兩人都不敢睡死，輪流值守。

張田先值守。他坐在避風矮牆後，麵對著他們進來的那條狹窄岩縫入口，手中鐵釘緊握，耳朵傾聽著洞內的一切動靜——火苗的劈啪，水潭微波的輕響，對麵洞口傳來的風聲嗚咽，以及……岩縫深處可能傳來的任何異常聲響。

時間在寂靜與警惕中緩慢流逝。洞內熒光幽幽，如同夢境。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趙品霖的聲音：“換我來吧。你調息片刻。”

張田回頭，見趙品霖已經醒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醒。他點點頭，挪到火堆旁，盤膝坐下，開始運轉“散聚”之法調息恢複。

然而，這一次的調息，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

或許是因為剛剛經曆生死搏殺，心神激蕩未平；或許是因為這洞內奇特的環境（藍色熒光、特殊水質、地脈餘韻）；又或許是他體內殘留的火煞地氣與這環境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當他引導內息流轉時，竟感到懷中那捲拓印布，再次傳來了溫熱感！而且比在地脈節點旁時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指向性”！彷彿布上那些模糊的鹽血線條，正在與這洞內的某種“東西”遙遙呼應！

他心中一驚，差點氣息走岔。強行穩住心神，仔細感知。

那溫熱感並非均勻散佈，而是集中在布捲上“地脈圖”部分的某個特定區域。他忍不住，悄悄將布卷取出，在膝上展開，借著微弱的火光和洞壁熒光對照。

布上線條混亂，但他憑著記憶和感覺，慢慢將注意力集中到那產生溫熱感應的區域。那是“地脈圖”靠近邊緣的一處，標記著一個極其簡略的、類似水滴落入潭中的符號，旁邊還有幾個幾乎無法辨認的微小記號。

水滴？潭水？

張田猛地抬頭，看向洞中央那汪泛著幽幽藍光的深潭！

難道……這水潭，也是地圖上標注的、某種特殊的地脈節點？或者說，與天一劍法下冊的“引氣訣”有關？

他想起趙品霖說過，“引氣訣”需要配合“地脈圖”，找到與自身氣息相合的特定地脈節點進行修煉。這水潭散發出的奇異熒光和氣息……莫非就是其中一種？

可趙品霖也警告過，修煉“引氣訣”凶險萬分，容易產生幻象心魔，“莫回頭”便是警示。而且自己現在根基淺薄，連導除左臂餘毒都艱難，貿然嚐試，豈不是自尋死路？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收起布卷，不再多想。

但那股清晰的溫熱感應，以及內心深處對力量的渴望，還有眼下危機四伏的處境，卻像魔鬼的低語，不斷誘惑著他。

如果……如果能藉助這水潭的特殊地氣，哪怕隻是稍微領悟一絲“引氣訣”的皮毛，加速恢複，甚至提升一點實力，那麽在接下來的逃亡中，生存的幾率是否會大一些？

他看了一眼正在岩縫入口處凝神戒備的趙品霖蒼老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依舊無力垂著的左臂。

危險與機遇，再次以一種更加隱晦、更加誘惑的方式，擺在了他的麵前。

是遵從警告，按部就班？

還是……鋌而走險，搏一線可能？

幽藍的熒光在水麵蕩漾，映照著他變幻不定的臉龐。

洞內寂靜，隻有風聲、水聲，以及……心中那越來越響的、渴望變強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