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蘇醒的序曲。
張田感覺自己像一塊被丟進熔爐又驟然投入冰水的鐵,渾身骨骼筋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首先恢複的是左臂——那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了灼燒、麻木和萬千蟲蟻啃噬的詭異感覺,伴隨著心髒每一次搏動,將這感覺泵向全身。
他悶哼一聲,艱難地睜開眼。
橘黃的火光在岩壁凹凸不平的陰影上跳躍,勾勒出熟悉而令人心安的輪廓。空氣中有草藥焚燒的微苦氣息,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鐵器淬火後的淡淡焦味。
他嚐試挪動身體,左臂立刻傳來一陣劇烈的抽搐,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別動。”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張田偏過頭,看到趙品霖靠坐在不遠處的岩壁下,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正靜靜地注視著他。老人手中,正用一根細樹枝,小心撥弄著幾塊散落在獸皮上的、顏色各異、散發著微弱瑩光的石頭——正是他從地脈裂隙帶回來的那些地脈結晶。
“前……輩……”張田喉嚨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趙品霖放下樹枝,拿起一個破陶碗,裏麵是溫熱的、帶著草藥氣味的清水。他挪過來,將碗湊到張田唇邊。
張田貪婪地喝了幾口,清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慰藉。
“你昏迷了……差不多一天一夜。”趙品霖的聲音依舊虛弱,卻異常平穩,“地火蠍的毒……很麻煩。加上……地脈之氣的……侵蝕衝撞。能醒過來……算你命大。”
他指了指張田的左臂:“毒……暫時被那‘火絨苔’和結晶粉……壓製住了……沒有繼續蔓延。但……殘留的毒素和地氣……已經滲入你的……手臂經絡深處。想要徹底清除……恢複如初……很難。”
張田心頭一沉,看向自己那依舊紫黑腫脹、動彈不得的左臂。難道……要廢了?
“不過……”趙品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奇異,“禍兮福所倚。這地火蠍毒……混合了……地脈中……最爆烈的‘火煞之氣’。而你帶回來的……這幾塊‘暖玉髓’和‘寒鐵晶’……”他用樹枝點了點獸皮上的石頭,“正好……一陽一陰,一躁一靜……是地脈之氣……相對平和的……兩種具現。”
他看向張田,目光深邃:“尋常方法……確實難以拔除你手臂的異毒地氣。但或許……可以試試……‘以毒攻毒’,‘以氣導氣’。”
張田有些茫然:“以氣導氣?”
“不錯。”趙品霖緩緩道,“你的‘散聚’之法……已有根基。現在,你要嚐試……引導體內那點微弱的……自身之氣,去觸碰……去感知……去嚐試……引導……你手臂內……那些狂暴混亂的……火煞地氣……”
他拿起一塊顏色溫潤、觸手生溫的淡黃色結晶(暖玉髓),和一塊顏色幽藍、觸手冰涼的深色結晶(寒鐵晶)。“然後,藉助……這兩種……相對溫和的……地脈結晶之氣……作為‘橋梁’和‘緩衝’……嚐試將那些火煞地氣……一點點……匯出體外……或者……馴服、煉化……化為己用。”
張田聽得心驚肉跳。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自己那點微弱內息,去引導手臂內那差點要了他命的狂暴地氣和劇毒?還要藉助外物?稍有不慎,豈不是引火燒身,死得更快?
“風險……極大。”趙品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言不諱,“一個不慎……便是地氣徹底爆發……毒發攻心……或者……內息錯亂……走火入魔。成功的可能……或許……十不存一。”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但,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讓你保住這條手臂……甚至……因禍得福……打下更堅實基礎的方法。若選擇保守……慢慢用藥……拔除餘毒或許可行,但這條手臂……恐怕會……永久留下隱患……難以用力……甚至……影響你日後……練功。”
選擇,又一次擺在了麵前。是冒險一搏,賭那渺茫的生機和可能的收益?還是選擇穩妥,承受可能伴隨終身的殘缺?
張田看著自己那毫無知覺的左臂,又看向趙品霖手中那兩塊散發著奇異光澤的結晶。他想起了地脈裂隙旁那驚心動魄的搏殺,想起了懷中拓印布傳來的溫熱感應,想起了趙品霖口中那凶險莫測卻威力巨大的“引氣訣”……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與危險和瘋狂相伴。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已沒有了猶豫和恐懼,隻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前輩,我該怎麽做?”
趙品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不再廢話。
“首先,調息。讓你體內的氣……達到……最平穩……最凝聚的狀態。”他指導張田盤膝坐好,運轉“散聚”之法。
張田依言而行。這一次,他明顯感覺到不同。或許是經曆了生死搏殺和地氣衝擊,體內那點微弱的氣感,似乎比以往更加“活躍”和“敏感”了一些,雖然總量並未增加多少,但流轉間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韌性。
約莫半個時辰後,趙品霖示意可以了。
他將那枚“暖玉髓”放在張田右手掌心:“握緊它。嚐試……將你自身的內息……緩緩注入其中……再引導……玉髓中那股溫和的……陽暖之氣……沿右臂經脈上行……至肩井……過鎖骨……再……嚐試……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探向左臂……”
張田照做。集中精神,引導著那股微弱卻凝實的氣感,注入右手掌心的暖玉髓。玉石微微一顫,一股溫和而穩定的暖流果然反饋回來,如同冬日暖陽,順著他的引導,緩緩沿著右臂經脈流動。過程很順利,暖流所過之處,帶來一陣舒適的溫熱感。
但當這股暖流按照趙品霖的指引,抵達肩井穴,準備嚐試“渡”向左臂時,異變陡生!
彷彿平靜的水麵下潛藏著凶猛的鱷魚,左臂內部那沉寂(或者說被壓製)的火煞地氣和蠍毒,似乎感受到了外來氣息的“挑釁”,驟然變得狂暴起來!
一股灼熱、刺痛、帶著麻痹感的洪流,猛地從左臂深處爆發,狠狠撞向張田試圖探入的那一絲溫和的暖玉髓之氣!
“呃!”張田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右臂和肩膀連線處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劇痛鑽心!更可怕的是,那股火煞地氣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竟有反衝向右臂和軀幹的趨勢!
“穩守心神!不要對抗!引導!像疏導洪水!”趙品霖的低喝聲如同驚雷,在張田耳邊炸響!
張田咬緊牙關,強忍著幾乎要昏厥的劇痛和體內氣息的劇烈震蕩,拚命穩住心神。他沒有選擇硬碰硬地去“堵截”或“對抗”那狂暴的火煞地氣,而是竭力維持著那一絲暖玉髓之氣的“存在”,像一個在驚濤駭浪中死死抓住的浮木,又像一根極其堅韌卻柔軟的引線,嚐試著去“貼合”、“順應”那股狂暴洪流的邊緣,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將其向手掌方向“引導”……
這是一個對心神和控製力要求高到變態的過程。張田感覺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又像在駕馭一頭隨時會反噬的瘋獸。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全身每一個毛孔湧出,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崩潰、心神失守的刹那——
那股狂暴的火煞地氣,似乎終於被那絲頑固而柔韌的暖玉髓之氣“撬動”了一絲,極其微小的一部分,順著引導,湧向了左手手掌!
“就是現在!換手!”趙品霖厲喝!
張田幾乎是憑著本能,左手(麻痹中)猛地張開,趙品霖早已將那塊“寒鐵晶”塞入他掌心!
冰冷刺骨的氣息,瞬間從左手掌心傳來!與右臂引導而來的、那一絲灼熱的火煞地氣,在左手手掌處轟然相遇!
“嗤——!”
彷彿燒紅的鐵塊投入冰水!一股劇烈的、難以形容的痠麻脹痛感,從左手掌心猛地炸開!張田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
但與此同時,他也清晰地感覺到,那一絲被引匯出來的、最爆烈的火煞地氣,在與寒鐵晶的冰冷氣息衝突、抵消、融合後……竟然……轉化成了一縷極其精純、溫順、卻又蘊含著勃勃生機的……奇特暖流?!這暖流並未消散,反而順著左臂的經脈,緩緩迴流,所過之處,那原本灼痛麻痹的經絡,竟傳來一陣極其舒泰的、如同被溫潤玉石熨帖過的感覺!
雖然隻有極其微小的一絲,但這感覺,真實不虛!
成功了?!哪怕隻是一絲!
巨大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淹沒了張田,他身體一軟,向後癱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趙品霖連忙上前扶住他,探查他的脈搏和內息。良久,老人的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極其細微卻真實的笑容。
“……好小子……”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第一次……就能……引匯出一絲……並成功轉化……你的心誌……和掌控力……比我想的……還要強。”
他看了看張田依舊紫黑、但似乎腫脹消退了那麽一丁點的左臂,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兩塊光澤似乎黯淡了些許的結晶。
“這條路……可行。但……急不得。每日……最多嚐試一次……每次……不得超過……你心力的極限。慢慢來……將手臂內的……火煞地氣和餘毒……一點點……匯出、轉化。這過程……本身……就是對內息掌控……和經脈強度的……絕佳錘煉。”
他將暖玉髓和寒鐵晶收起:“這兩塊結晶……蘊含的地氣……有限。需要……持續使用。你帶回來的……這些……應該……夠用一段時間。用完……恐怕……還得再去找。”
張田虛脫地靠在岩壁上,連點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但心中,卻有一簇微小的火苗,被這次險死還生的嚐試點燃了。
他不僅保住了手臂的希望,似乎……還觸控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更加艱難卻也更加寬闊的……力量之路?
代價是鮮血、劇痛和近乎崩潰的意誌考驗。
但回報,或許是新生。
他看向自己那依舊麻痹、卻彷彿有了一絲微弱“知覺”的左臂,又看向火堆旁那兩塊蘊含著天地造化的奇異結晶。
地火餘溫,淬煉的或許不隻是金石。
更是,絕境中不肯熄滅的……向武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