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最危險的迷宮。
張田攙扶著趙品霖,像兩隻融入黑暗的幽靈,在崎嶇陡峭的山林中穿行。沒有火把,沒有星光(濃雲遮蔽了夜空),隻有張田這些日子鍛煉出的、在黑暗中勉強辨識輪廓的能力,以及趙品霖低沉而簡短的指引。
“左,繞開那叢刺藤。”
“腳下有溝,半步寬。”
“貼石壁走,別踩碎石。”
趙品霖的聲音因虛弱而更加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準確,彷彿他閉著眼睛也能描繪出這片山林的每一處褶皺。張田依言而行,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到落地的聲音。他既要承擔趙品霖大半的重量,又要時刻警惕四周的動靜,精神繃緊到了極致。
他們避開了白天發現足跡的南坡,也沒有走相對好走的獸道,而是選擇了最偏僻、最陡峭、植被最茂密的路線。荊棘劃破了裸露的麵板,冰冷的露水打濕了單薄的衣衫,腳下是濕滑的苔蘚和鬆動的石塊。每一步都像是在刀鋒上行走。
趙品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顯然這樣的移動對他的負擔極大。但他緊咬著牙關,沒有發出一聲呻吟,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扣著張田的肩膀,既是借力,也是一種無聲的催促和堅持。
張田能感覺到老人身體的顫抖和越來越沉重的倚靠,他知道趙品霖快到極限了。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們必須在天亮前,盡可能遠離原來的洞穴,深入到更複雜的岩山區域。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張田的體力也在急速消耗,雙腿如同灌了鉛,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時,前方傳來了隱約的水聲——是那條需要穿過的溪穀。
溪水在黑暗中奔騰,聲音比白天更加響亮。趙品霖示意張田停下。
“聽。”他低聲道,聲音幾乎被水聲淹沒。
張田屏息凝神,側耳傾聽。除了嘩嘩的水聲,似乎……還有別的聲音?很輕,很碎,像是……石子被踢動滾動的聲音?從溪穀上遊方向傳來,而且,不止一處!
有人!就在附近!很可能也是趁著夜色行動!
張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繃緊。趙品霖扣在他肩上的手,也驟然用力。
兩人一動不動,如同溪邊的兩塊石頭,隱藏在濃重的陰影裏。
那細微的聲音時斷時續,似乎在溪穀對岸,又似乎在上遊更遠的地方。偶爾,還能看到一點極其微弱的、被刻意掩蓋的金屬反光(可能是兵刃或裝備),在溪水反射的微光下一閃而逝。
搜尋隊!他們果然在夜間也加強了活動,甚至可能采用了迂迴包抄的策略!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無比漫長。張田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覺到趙品霖身體的緊繃和越來越明顯的顫抖——那是傷體在過度消耗和緊張下的反應。
必須盡快通過溪穀!但貿然下水,動靜太大,必然暴露。
趙品霖似乎也在迅速判斷。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掃視著溪流兩岸的地形,最終,落在了下遊一處水流相對平緩、岸邊有大片茂密蘆葦和亂石的地方。
他輕輕拉了一下張田,示意向下遊移動。
兩人極其緩慢地、貼著岸邊的陰影,向下遊挪動。動作慢得如同蝸牛,生怕帶起一絲風聲或踢動一塊石子。張田幾乎是用腳尖在探路,再用腳掌輕輕落實。趙品霖也盡量配合,減輕自身的重量。
短短幾十步的距離,他們用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終於,挪到了那片蘆葦亂石灘。水聲在這裏被巨石和蘆葦減弱,形成了相對的死角。
趙品霖示意張田蹲下,他自己也靠著冰冷的石頭喘息了片刻,然後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道:“水下……有淺灘……踩著石頭過去……別弄出太大水花……過去後……立刻進對麵那片林子……別回頭。”
張田點頭。他先小心地探了探水,果然,靠近岸邊的水下,有一排被水流衝刷得光滑的卵石,勉強可以踩踏通過,水深隻到膝蓋。
他攙扶著趙品霖,小心翼翼地踏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水流的衝擊力比預想中要大,兩人互相扶持著,才勉強站穩。他們一步一步,踩著滑溜的石頭,盡量控製著身體的平衡和水花的濺起。
溪水冰冷徹骨,瞬間帶走了身體僅存的熱量。趙品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輕響。張田能感覺到,扣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指甲幾乎要嵌進自己的皮肉裏。
快!再快一點!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對岸,準備踏上濕滑的泥灘時——
“嘩啦!”
上遊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清晰的、像是有人失足踩進深水的聲音!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驚呼和幾句低沉的、帶著地方口音的咒罵!
“媽的!這鬼地方!”
“小聲點!別驚了目標!”
“這水真他孃的冷!”
聲音距離他們不算太近,但在這寂靜的夜晚和水聲的傳導下,異常清晰!而且,聽動靜,似乎不止一兩個人!
張田和趙品霖的動作瞬間僵住,身體緊貼著對岸的一塊巨石陰影裏,連呼吸都屏住了。
對岸上遊的搜尋隊,似乎也被同伴的失足驚動了,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壓低聲音的交談。
“怎麽回事?”
“老七踩空了,沒事。”
“都打起精神!仔細點!頭兒說了,那老鬼受了重傷,還有個累贅小子,跑不遠!今晚務必把這片溪穀搜幹淨!”
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夜裏,依然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張田的心沉到了穀底。果然是大規模的夜間搜捕!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要找到他們!
他和趙品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現在,他們被困在了溪流中間,前有即將上岸的泥灘(可能留下腳印),後有隨時可能發現他們的搜尋隊。進退維穀!
趙品霖的眼神在黑暗中急速閃爍,似乎在飛快地權衡。片刻,他對著張田,用口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向上。”
向上?沿著溪流向上?那不是更靠近搜尋隊的方向?
張田雖然疑惑,但出於對趙品霖的信任和此刻絕境的壓迫,他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調整方向,攙扶著趙品霖,不再試圖立刻上岸,而是沿著岸邊水下,借著巨石和蘆葦的掩護,逆著水流,極其緩慢地向溪穀上遊方向挪動!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舉動。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最安全。搜尋隊的注意力可能更多地放在對岸和他們預計的逃亡方向(下遊或對岸山林),對於自己剛剛經過的、身後的溪流段,反而可能疏於檢查。
冰冷的水流衝擊著身體,帶走體溫,也帶來巨大的阻力。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張田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支撐著趙品霖,同時還要控製腳下的動靜。他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但在嘩嘩的水聲中,這聲音被掩蓋了。
他們像兩條沉默的魚,在黑暗的溪水中,逆流而上,與危險擦肩而過。
岸上,搜尋隊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時遠時近。有一次,一束被刻意壓低光芒的火把(可能是為了觀察岸邊痕跡),甚至從他們頭頂不遠處的岸邊掃過,火光映亮了渾濁的水麵和搖曳的蘆葦梢頭。
張田和趙品霖立刻將身體完全沒入水中,隻露出鼻孔,緊貼著岸邊水下的石壁。
火把的光芒在水麵晃了晃,沒有停留,移開了。
兩人又等了幾息,確認安全,才重新冒出頭,繼續緩慢上溯。
不知過了多久,岸上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他們似乎已經穿過了搜尋隊最密集的區域。
趙品霖示意可以上岸了。兩人選擇了一處岸坡陡峭、林木極其茂密的地方,艱難地爬了上去。冰冷的濕衣貼在身上,寒風吹過,刺骨鑽心。兩人都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但此刻顧不上寒冷。趙品霖指了指西邊更高、更陡峭、怪石嶙峋的山影。
“走……不能停……”他的聲音已經虛弱得幾乎聽不見,身體搖搖欲墜。
張田知道,必須立刻找個地方生火取暖,否則不用追兵,低溫就能要了他們的命,尤其是重傷未愈的趙品霖。
他再次攙扶起老人,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向著那片黑暗的、如同巨獸獠牙般聳立的岩山深處,踉蹌而去。
身後,溪流的水聲漸漸模糊。
前方,是嶙峋的怪石和更深的黑暗。
夜色,如同一張無邊無際的網,而他們,是在網中掙紮求存、奮力遊向未知深淵的兩尾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