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山林間彌漫著化不開的濃霧和刺骨的寒氣。洞穴口的空地上,張田已經開始了今日的“功課”。
他赤著上身(破爛的囚衣早已不堪禦寒,狼皮需留到夜裏),身上蒸騰著白色的汗氣,與周遭的寒霧混合。手中那根被摩挲得光滑了些的粗樹枝,正一次又一次地,朝著前方懸掛在低矮樹枝上的一片枯黃桐葉,筆直刺出。
“七百八十一……七百八十二……”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鼻尖、下巴滴落,在腳下冰冷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轉瞬即逝的濕痕。他的手臂痠痛得近乎麻木,肩膀的舊傷也在隱隱作痛,每一次收臂、擰腰、送肩、刺出,都像在對抗著無形的枷鎖。他的動作依舊談不上標準,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專注和堅持,卻如同鑿山的匠人,一錘一錘,單調而沉重。
趙品霖靠坐在洞口內側的火堆旁,身上裹著那張鞣製粗糙的狼皮。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明顯比前幾日好了許多,高燒已退,隻是重傷的左臂和嚴重損耗的元氣,讓他依舊虛弱。他半閉著眼睛,似乎在假寐,但每當張田的姿勢出現明顯的偏差,或者氣息因急躁而紊亂時,他總會適時地,用鼻音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這聲輕哼,就是鞭策。
張田立刻會警醒,調整呼吸,重新審視自己的動作。
“刺,不是戳。”趙品霖沙啞的聲音偶爾會響起,言簡意賅,“力要整,不能散。想著你不是在刺一片葉子,是在刺穿一堵牆,刺透一層甲。”
張田默默記下,在下一刺中嚐試體會。他發現自己之前更多的隻是手臂發力,忽略了腳下紮根、腰身扭轉帶來的那股貫穿之力。調整之後,刺出的樹枝破空聲似乎都沉悶了些許。
一千次直刺完成,張田幾乎脫力,雙臂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但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盤膝坐下,閉上眼,開始嚐試趙品霖所教的“散聚”調息之法。此刻身體氣血奔湧,正是感受和引導的最佳時機。
起初,隻有一片混亂的燥熱和酸脹。他摒棄雜念,不再刻意引導熱氣歸於何處,隻是“觀照”著它們在四肢百骸中流轉、激蕩,如同觀察一條因暴雨而奔騰的溪流。慢慢地,那股燥熱開始平複,一部分散入肌體,滋養著過度勞損的筋肉,另一部分,則似乎在他意念若有若無的“邀請”下,向著膻中、關元等幾處“角落”,緩緩匯聚、沉澱,形成一小團雖然微弱、卻相對穩定和溫暖的“氣感”。
這種氣感,比他之前刻意“收納”時更加自然,也更加凝聚。雖然依舊遠不能稱之為內力,更無法像從前修煉青嵐訣時那樣在經脈中執行周天,但它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像一顆埋藏在凍土之下的、極其微小的種子。
調息完畢,張田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雖然身體依舊疲憊,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似乎減輕了一分,精神也清明瞭一些。他看向趙品霖。
趙品霖不知何時已經完全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不再有審視,也不帶讚許,隻是一種近乎淡漠的瞭然,彷彿在看一件正在按預定軌跡打磨的粗坯。
“感覺到了?”趙品霖問。
“嗯。”張田點頭,“比之前……清晰一點。”
“記住這種感覺。”趙品霖道,“練力耗氣血,調息養氣血。一耗一養,纔是正道。隻耗不養,是透支,是自毀。隻養不耗,是溫室花草,經不起風雨。”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洞外霧氣漸散、顯露出青灰色山巒輪廓的天空:“你現在的身體,就是一片被洪水衝刷過的廢墟。練力,是在清理瓦礫,打下新的地基。調息,是在這廢墟裏尋找還能用的材料,積蓄重建的資本。急不得。”
“是,前輩。”張田心悅誠服。趙品霖的比喻,讓他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去弄吃的吧。”趙品霖吩咐道,重新閉上了眼睛,“陷阱……看看昨天那個有沒有動靜。”
張田應了一聲,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痛的四肢,拿起柴刀和“柳葉青”,又檢查了一下綁在小腿上的簡易匕首(用狼骨磨製,綁在木柄上),走出了洞穴。
清晨的山林帶著露水的清新,鳥鳴聲清脆。張田先去了昨天佈置在溪流下遊灌木叢中的幾個繩套陷阱。運氣不錯,其中一個套住了一隻肥碩的山鼠。雖然肉不多,但也是不錯的蛋白質來源。
他處理了山鼠,又沿途采集了一些確認可食的野菜和塊莖。經過這幾日的學習和實踐,他辨認可食用植物的能力提高了不少,也知道了哪些地方更容易找到它們。
當他帶著收獲回到洞穴時,趙品霖已經自己挪到了火堆旁,正用那隻能動的右手,拿著一根細樹枝,在鋪平的灰燼上,劃拉著什麽。
張田走近一看,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符號,似乎是地形圖,又像是某種……經脈穴道的示意圖?
“前輩,您在畫什麽?”張田好奇地問。
趙品霖沒有抬頭,繼續畫著:“黑水牢附近的山勢,還有……幾條可能的追索路線。”
張田心中一驚,連忙蹲下細看。灰燼上的線條雖然簡陋,卻依稀能看出山巒、水道、黑水牢大致方位的輪廓,以及幾條從黑水牢方向輻射出來的、標有箭頭的虛線。其中一條虛線,蜿蜒著指向他們現在所在的這片山區,甚至在一個地方打了個叉——那位置,似乎離他們並不太遠!
“周文淵的人,或者六大派的人,不會輕易放棄。”趙品霖的聲音平靜無波,“黑水牢出事,他們第一反應是封鎖周邊要道,大規模搜山。大規模搜尋持續不了幾天,人馬糧草都是問題,而且動靜太大。所以,接下來,他們會派出精銳的小隊,像獵犬一樣,沿著最可能的路線,進行追蹤和偵察。”
他用樹枝點了點那個打了叉的位置:“這裏,是一個水源地,也是幾條獸道的交匯處。如果我是追蹤者,一定會重點檢視這種地方。我們取水、覓食留下的痕跡,哪怕再小心,也很難完全避開這種節點的檢查。”
張田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那我們……”
“所以我們取水要更小心,盡量在上遊人跡罕至處。走過的路,要盡量消除痕跡。獵物就地處理,皮毛內髒深埋。火堆的煙,要設法分散。”趙品霖看了他一眼,“最重要的是,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這個洞穴,雖然隱蔽,但並非萬無一失。我們需要做好隨時轉移的準備。”
張田的心沉了下去。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安全感,瞬間蕩然無存。追兵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害怕了?”趙品霖問。
張田沉默了一下,誠實地點頭:“有點。”
“怕就對了。”趙品霖扯了扯嘴角,“不怕死的是瘋子。但怕,不意味著束手待斃。看清楚危險在哪裏,才能想辦法避開,或者……迎上去。”
他用樹枝將灰燼上的圖案抹去,語氣轉冷:“從今天起,除了練力和調息,你還要學如何在山林裏隱藏自己,如何辨別追蹤與反追蹤的痕跡,如何利用地形設定預警。這些,有時候比武功更有用。”
接下來的時間,趙品霖開始傳授張田一些極其實用的野外隱匿和反追蹤技巧:如何選擇不留腳印的路線(如溪流、石灘),如何利用植被和陰影偽裝移動,如何設定簡易卻有效的預警機關(絆發響枝、懸石等),甚至如何利用風聲、鳥鳴等自然聲音判斷周圍是否有異常。
這些知識零碎而繁雜,但張田聽得無比認真,他知道,這關乎生死。
午後,趙品霖再次陷入昏睡,這是重傷未愈的身體在自我修複。張田則按照所學,小心翼翼地將洞穴附近他們活動可能留下的痕跡盡量抹除,又在幾個關鍵的視野盲區和可能的來路上,設定了簡陋的預警裝置。
做完這些,他回到洞內,看著火堆旁沉睡的老人,又摸了摸懷中那片冰冷的“柳葉青”,心中那份被追兵陰影激起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更加沉靜、更加堅韌的東西取代。
危險從未遠離,隻是他之前沉浸在生存和恢複的迫切中,暫時忽略了它。現在,它被趙品霖清晰地揭示在眼前。
但他不再像剛逃出黑水牢時那樣惶恐無助。
他有了一個暫時藏身的洞穴,有了食物來源(盡管不穩定),有了變強的方法(哪怕隻是最基礎的),更重要的,他身邊有一個雖然重傷虛弱、卻經驗豐富、眼光毒辣的引路人。
前路依然凶險,步步殺機。
但他已經踏上了這條路,並且,不打算回頭。
他拿起那根練刺的樹枝,走到洞口,對著虛空,再次開始了枯燥而堅定的重複。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汗水滴落,如同誓言,敲打在寂靜的山林裏。
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專注,刺出的動作,也似乎多了一分凝練的意味。
他知道,水滴石穿,需要的不僅僅是時間,更是每一滴水都落在同一個點上的、永不偏移的執著。
而他,願意做那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