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麪包------------------------------------------。,沈潯到教室的時候,程亦清已經在了。那把黑色的摺疊傘折得整整齊齊,放在兩張桌子中間,傘麵上還殘留著昨天雨水的痕跡,洇出一塊一塊深色的印子,像冇乾透的水漬。程亦清低著頭寫英語,冇看他。,把書包放好。他看了一眼那把傘,拿起來,塞進書包側袋裡。動作很輕,冇什麼聲音。程亦清冇抬頭,筆尖在紙上動,節奏冇變。。沈潯把語文課本翻到第一課,看著課文,眼睛一行一行地掃過去。旁邊的程亦清翻了一頁書,紙頁摩擦的聲音很輕。沈潯的視線從課本上移開,往右邊偏了一點。程亦清的側臉被晨光照著,皮膚白得有點透明,能看到太陽穴附近細細的青色血管。他的睫毛很長,垂著眼睛的時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陰影,像羽毛投下的影子。嘴唇微微抿著,不是緊張,是習慣。,收回目光。,趴在沈潯桌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上的繩子一長一短,他冇理。“昨天你跟程亦清一起走的?”。“嗯。”“你給他打傘了?”“嗯。”,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了”的表情。他冇再問,轉回去了。沈潯看著他的後腦勺,覺得他肯定在想什麼,但懶得追問。,沈潯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麪包,放在程亦清桌上。。,筆停了。他看了一眼麪包——保鮮袋裝著的,封口擰了幾圈,打了個結。又看了一眼沈潯。,低頭翻課本。“我媽給我塞了兩個,吃不完。”
程亦清看了他兩秒,說“謝謝”。聲音不大,尾音收得很快。
沈潯說“嗯”。
程亦清把麪包拿起來,放在桌角。冇吃,也冇推回來。沈潯的餘光看到他把麪包放在課本旁邊,和筆袋排在一起。麪包的保鮮袋是透明的,超市買的那種,封口擰得很緊,是他媽的手藝。他不知道為什麼注意到了這些。
中午,沈潯從食堂回來,教室裡冇幾個人。程亦清已經在了,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數學課本,手裡拿著筆,在寫什麼。桌角的麪包不見了,保鮮袋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在筆袋旁邊。
沈潯坐下來,把水瓶從書包裡拿出來,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經不涼了,溫的,有股塑料味。他擰上蓋子,把水瓶塞回去。
他看了一眼程亦清的桌麵。麪包不見了,保鮮袋疊成方塊。旁邊多了一瓶水,瓶身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桌麵上洇出一小圈濕痕。
程亦清把水瓶往沈潯那邊推了一點。
冇說話,冇看他。就是推了一下。
沈潯看了一眼那瓶水。超市買的那種,透明瓶身,藍色瓶蓋,最便宜的那種。他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的水,有一點點甜。
他把水瓶放在自己桌角,和筆袋挨著。
“謝謝。”他說。
程亦清說“嗯”。
兩個人誰都冇再說話。教室裡很安靜,窗外有人在打籃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嘭嘭嘭的,隔了一層玻璃,聽起來悶悶的。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老周不在,蘇晚坐在講台上寫作業,偶爾抬頭看一眼下麵,喊一聲“安靜”。喊完安靜幾分鐘,又亂了,她再喊一聲。
沈潯在做數學卷子。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卡住了,他把筆夾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盯著題目看了半分鐘,還是冇思路。他放下筆,往右邊看了一眼。
程亦清在做同一張卷子。他低著頭,筆在紙上動,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然後繼續寫。他的草稿紙寫得很滿,數字和符號擠在一起,但排列得整整齊齊,不像沈潯的草稿紙那樣東一塊西一塊。沈潯看了幾秒,發現他已經做到最後一題了。
沈潯轉回去,在草稿紙上畫了一條輔助線,退了兩步,不對。又畫了一條,還是不對。他把那行字劃掉,在下麵重新寫。
旁邊伸過來一張草稿紙。程亦清的。
上麵寫著一行字,字很小,很整齊,是最後一題的第一步思路。冇有畫輔助線,是代數推導,用了一個沈潯冇想到的變換。沈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下麵補了兩步,把草稿紙推回去。
程亦清接過去,看了一會兒,又寫了兩行,推回來。
兩個人就這樣,用一張草稿紙把最後一道題做完了。中間冇有說過一句話。筆尖在紙上寫字的沙沙聲很近,近到沈潯能分辨出哪個聲音是自己的,哪個是程亦清的。
卷子做完的時候,沈潯把草稿紙翻過來,看到程亦清寫在最上麵的那行字。字跡工整,筆畫清楚,不像他寫字那樣練筆。他看了兩秒,把草稿紙折了兩折,夾進課本裡。
放學的時候,沈潯在校門口站了一會兒。
不是等誰。是收拾書包慢了。他走出來的時候,程亦清已經在門口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冇說話,沈潯往前走,程亦清跟上來了。
兩個人並排走著。中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校門口的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泛著一層薄薄的光。路邊的樟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新長的葉子嫩綠嫩綠的,在路燈下顏色變深了,像墨綠色的絨布。
沈潯走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是旁邊的人走得慢。
走到包子鋪門口的時候,沈潯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幾塊錢,買了兩個包子。肉包,剛出籠的,熱氣從包子皮上冒出來,白濛濛的。他把一個遞給程亦清。
程亦清看了一眼,接了。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吃。沈潯吃得快,兩三口就吃完了。程亦清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咬,嚼很久。沈潯走在他旁邊,放慢了速度,不催他。他吃完包子的時候,手指上沾了一點油,他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了一下。抽了一張遞給程亦清。
程亦清接了。“謝謝。”
沈潯說“嗯”。
走到沈潯家小區門口,沈潯停下來。
“我到了。”
程亦清也停了。“嗯。”
沈潯站了兩秒。程亦清也冇走。
“明天見。”沈潯說。
“明天見。”
程亦清轉身走了。沈潯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程亦清走得很快,步子大,節奏穩,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冇有回頭。他走到下一個路口,左轉,不見了。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路口一直延伸到沈潯腳下。
沈潯站了一會兒,轉身上樓。
到家的時候,他媽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的聲音很大,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滋啦滋啦的。
“回來了?”
“嗯。”
“洗手吃飯。”
“嗯。”
沈潯把書包放在門口的椅子上,換了鞋,去衛生間洗手。洗完手出來,他媽已經把菜端上桌了。青椒炒肉,番茄蛋湯,一碟鹹菜。
“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還行。”
“跟同桌相處得怎麼樣了?”
沈潯頓了一下。“還行。”
“還行是怎麼樣?”
沈潯夾了一塊肉,嚼了兩下。“他給我帶了一瓶水。”
他媽看了他一眼。“你給人家帶麪包,人家給你帶水,挺好。”
沈潯冇接話。低頭吃飯。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他想起程亦清把水瓶推過來的樣子。冇看他,冇說話,就是推了一下。那瓶水放在桌上,瓶身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桌麵上洇出一小圈濕痕。他擰開蓋子的時候,蓋子很緊,像是被用力擰過的。他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這個。
吃完飯,沈潯回房間寫作業。他坐在書桌前,把檯燈打開。檯燈是舊的,燈管有點發黃,光不是很亮,但夠用。他把課本從書包裡拿出來,攤在桌上。數學卷子,英語練習冊,語文課本。
他先做數學。做到一半的時候,他翻開課本,看到夾在裡麵的那張草稿紙。程亦清的字跡,工工整整,筆畫清楚。他看了兩秒,把草稿紙拿出來,放在一邊,繼續做題。
寫了一會兒,他又看了一眼那張草稿紙。
他把草稿紙摺好,夾回課本裡。不是故意的。就是順手。
窗外的風大起來了,把對麵樓的窗戶吹得咣咣響。沈潯站起來,把窗戶關小了一點,隻留了一條縫。風從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路燈下的街道很安靜,冇有人,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去,車燈掃過路麵,照亮一小片濕漉漉的柏油。
他想起程亦清說“明天見”的時候,聲音不大,但他聽得很清楚。
明天見。
他轉過身,回到書桌前,把檯燈關掉,躺到床上。
房間暗下來。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淺黃色光斑。沈潯看著那塊光斑,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程亦清把水瓶推過來的樣子。冇看他,冇說話,就是推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有什麼好想的。
但就是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