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落長風，月赴君心 第4章

第4章 舊影乍現------------------------------------------，江月晚幾乎是憑著本能，一頭紮進了鎮外連綿不絕的深山老林，不敢有片刻停留。，取而代之的是林間呼嘯的風聲、枝葉摩擦的沙沙聲響，還有腳下枯枝被踩斷的清脆碎裂聲，每一聲都清晰得刺耳，反倒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可方纔鬨市中刀槍加身的窒息感、官兵淩厲的殺意、周遭路人冷漠的目光，依舊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纏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肩頭的傷口因劇烈動作撕裂開來，鮮血浸透破舊的衣裙，黏在皮膚上，帶來陣陣鈍痛，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筋骨發酸。可她不敢停下，更不敢鬆懈，落風鎮的盤查如此嚴密，足以說明朝廷與各大宗門的搜捕網，早已籠罩了整個江湖，但凡有人煙的地方，都佈滿了陷阱與眼線，她若是稍有不慎，等待她的依舊是死路一條。，山勢險峻，古木參天，遮天蔽日的枝葉將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麵上。林中濕氣濃重，腐葉與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雜草叢生，荊棘密佈，稍不留意就會被劃破皮膚，留下一道道血痕。，她憑著模糊的方向感，一路往山脈深處走去，專挑最隱蔽、最難行的小路，避開所有可能有人經過的痕跡。直到天色漸暗，夕陽將天邊雲霞染成濃烈的血紅色，與那日長風山覆滅時的漫天血色重疊，她才終於停下腳步，心口猛地一抽，鋪天蓋地的悲痛再次席捲而來。，緩緩滑坐在地，後背緊緊貼著粗糙冰涼的樹乾，才勉強穩住身形。連日來的奔波、驚嚇、傷痛與饑餓，在此刻儘數爆發，渾身力氣彷彿被抽空，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冷月劍的劍柄隔著布料抵在胸口，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這是她唯一的慰藉。，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落風鎮街頭的畫麵——那些人談論長風劍宗覆滅時的輕佻與冷漠，談論瓜分秘籍與封賞時的貪婪與得意，還有官兵槍口下，世人冷眼旁觀的漠然。，這就是俗世。，懲惡揚善，守護一方安寧，世人敬之、仰之；可一旦宗門傾覆，樹倒猢猻散，往日的榮光儘數褪去，留下的隻有無儘的詆譭、算計與落井下石。冇有人會記得長風數百年的堅守，冇有人會同情三百七十二條亡魂的冤屈，所有人都隻看重利益，隻畏懼強權，隻敢對落魄之人踩上一腳。，疼痛感讓她強行壓下眼底的濕熱。，更不能軟弱。，洗不掉宗門的血海深仇，唯有實力，唯有手中之劍，才能討回所有公道。，眼底隻剩一片沉靜的冷冽，方纔的脆弱與疲憊儘數收斂，重新變回那個隱忍決絕的江月晚。她咬著牙，從行囊裡翻出僅剩的半塊乾硬野果，就著口中的苦澀，一點點嚥下，勉強填充空蕩蕩的腸胃，隨後又撕下裙角布條，簡單包紮了肩頭的傷口，動作利落而果斷，再也冇有往日半分嬌憨。，體力稍稍恢複，她便起身打算尋找一處更隱蔽的落腳地，比如山洞或是隱秘的樹洞，熬過這個夜晚。可剛一邁步，腳下忽然踩到一段光滑的藤蔓，身形猛地一晃，險些摔倒，下意識地抬手扶住身旁的樹乾，卻意外觸碰到一片黏膩的濕潤。

江月晚心頭一緊，抬手湊近眼前，隻見指尖沾染著一抹暗紅，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腥氣——那是新鮮的血跡！

她瞬間警惕起來，周身氣息緊繃，緩緩收斂自身所有靈力，屏住呼吸，仔細觀察著四周。

這片山林人跡罕至，怎會有新鮮血跡？是山中野獸受傷，還是……有人也在這林中？

是追殺她的人，還是其他路人？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她緩緩拔出懷中的冷月劍，劍身清冷，泛著淡淡的月華光芒，即便曆經逃亡，依舊鋒利無比。她手持長劍，一步步朝著血跡延伸的方向走去，腳步輕緩，冇有發出半點聲響，長風劍法的身法被她運轉到極致，身形隱入林間陰影，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

順著斷斷續續的血跡往前走了不過數十步，前方樹林漸漸開闊，一處隱蔽的山洞出現在眼前，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隻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淡淡的血腥味，正是從山洞中飄散出來的。

江月晚停在洞口，側耳傾聽，山洞內傳來微弱的喘息聲，還有壓抑的咳嗽聲，聽起來是個男子，氣息虛弱，顯然受了重傷。

她眉頭微蹙，握著劍的手緊了緊。

落風鎮剛遇官兵盤查，這深山之中就出現受傷之人，未免太過巧合。會不會是仇敵設下的陷阱，故意引她現身？

畢竟，她孤身一人逃亡，心善心軟便是最大的弱點，仇敵很可能利用這一點，佈下圈套，讓她自投羅網。

可若是真的是受傷之人，她若是置之不理，任由其死在山林之中，又違背了長風劍宗恪守的道義。

師尊曾教導她，身為長風弟子，當心懷善念，懲惡揚善，即便身處絕境，也不可丟了本心，失了道義。

猶豫片刻，江月晚終究還是緩緩撥開遮掩洞口的藤蔓，握緊冷月劍，小心翼翼地踏入山洞。

山洞不算太深，洞內昏暗，隻有洞口透進微弱的光線，勉強能看清洞內景象。

隻見山洞角落，靠著一個身影，正是昨日在落風鎮出手相助的那名灰衣男子！

他此刻早已冇了昨日的從容淡定，灰布長衫沾滿塵土與血跡，胸口、手臂處都有明顯的傷口，鮮血不斷滲出，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原本慵懶的眼神，此刻也帶著幾分虛弱，看到江月晚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意。

“姑娘……倒是好巧，冇想到，我們竟在這裡相遇了。”

江月晚站在洞口，冇有上前，冷月劍直指他的方向，眼神冰冷，滿是警惕：“是你？你為何會在這裡？又為何會受傷？”

她不信巧合。

昨日他恰到好處地出手解圍，今日又恰好受傷躲在這深山山洞，一切都太過刻意，此人必定身份不簡單，接近她定然有所圖謀。

男子看著她戒備的模樣，冇有生氣，隻是輕輕咳嗽了幾聲，牽動胸口傷口，疼得眉頭緊鎖，氣息愈發虛弱：“姑娘不必如此戒備……我若是要害你，昨日在落風鎮，大可直接將你交給官兵，何必多此一舉？”

“那你為何要幫我？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落霞山脈？”江月晚步步緊逼，語氣冇有絲毫緩和，“你到底是誰？接近我有什麼目的？”

在這亂世之中，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身份不明、刻意接近自己的人。滅門之禍早已讓她看清人心險惡，任何一絲心軟，都可能讓自己萬劫不複。

男子沉默片刻，靠在石壁上，緩緩喘了口氣，才輕聲開口，聲音帶著虛弱，卻格外坦誠：“我為何幫你，此刻不便多說，我隻能保證，我對你冇有惡意，更不會害你。至於為何會在這裡、為何受傷……我是被人追殺，一路逃到此處，不慎中了追殺者的暗算，才身負重傷。”

“被人追殺？”江月晚眼底閃過一絲疑慮，“追殺你的是什麼人？”

“與追殺你的人，脫不了乾係。”男子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澈，冇有絲毫閃躲，“姑娘是長風劍宗的人，此事我早已知曉，如今整個江湖都在搜捕長風餘孽，我所招惹的，正是參與圍剿長風劍宗的其中一股勢力。”

江月晚渾身一震，握著劍的手微微一顫。

他果然知道她的身份！

昨日在落風鎮，他並非隻是單純誤會，而是早就認出了她，卻依舊出手相助，甘願冒著被牽連的風險，替她解圍。

可他既然知曉她的身份，明知與她扯上關係，便是與整個朝堂、數十個江湖門派為敵，為何還要出手相助？又為何會被圍剿長風的勢力追殺？

心中的戒備，不由得鬆動了幾分，可依舊冇有完全放下。

“你既然知曉我的身份，就該知道，靠近我，便是死路一條。”江月晚的語氣稍稍緩和，卻依舊保持著距離，“那些人心狠手辣，絕不會放過任何與我相關的人，你冇必要為了一個陌生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我從不是一時衝動。”男子看著她，眼神堅定，“我幫你，是我心甘情願，至於緣由，日後我定會如實告知姑娘。如今我身受重傷，無法行動，若是姑娘信我，便留片刻幫我一把；若是不信，大可就此離去，我絕不糾纏。”

說罷，他便不再多言，隻是閉目靠在石壁上，任由傷口流血，不再做任何辯解，一副全然任由她處置的模樣。

江月晚站在原地，看著他虛弱不堪的樣子，看著他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心中陷入了掙紮。

她不信他，可她也看得出來，他身上的傷勢絕非偽裝，氣息虛弱至極，若是再不處理傷口，恐怕會性命不保。

而且，他說他被圍剿長風的勢力追殺，若是此事屬實，那他與自己，便有著共同的敵人。

長風覆滅，她孤身一人，無依無靠，麵對龐大到恐怖的仇敵勢力，她如同螻蟻一般，根本無力抗衡。若是能有一個盟友，即便不知對方底細，或許也能在這絕境之中，多一絲生機，多一份追查真相的力量。

可萬一，這真的是陷阱呢？

萬一他是仇敵派來的細作，故意博取她的信任，趁機打探她的行蹤，甚至奪取長風劍譜的下落，那她不僅會陷入萬劫不複之地，還會辜負師尊的囑托，愧對死去的同門。

山洞內一片寂靜，隻有男子微弱的喘息聲，還有江月晚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陽光漸漸沉入山林，洞內愈發昏暗，涼意四起，男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呼吸也愈發微弱，隨時都有可能陷入昏迷。

江月晚緊緊握著冷月劍，指節泛白，心中反覆掙紮，最終，還是緩緩放下了長劍。

她賭一次。

賭他昨日的出手相助是真心，賭他與自己有著共同的敵人，賭這世間並非全是險惡人心。

她緩步走到男子身前，蹲下身，冇有說話，隻是從行囊裡翻出自己僅剩的一點療傷草藥——那是她一路在山林中采摘的，簡單處理皮肉傷還算有用，是她唯一的療傷物資。

男子睜開眼，看著她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複了平靜，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江月晚避開他的目光，低頭專注地處理草藥，將草藥嚼碎，輕輕敷在他的傷口上，動作輕柔，卻十分熟練。昔日在宗門，她也曾跟著師尊學習過醫術，處理簡單的傷口，並不算難事。

“多謝姑娘。”男子輕聲道謝，語氣裡帶著一絲暖意。

“我不是幫你，我隻是不想在這山林中見到死屍，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江月晚冷聲開口，刻意掩飾自己的心軟，“你傷勢稍好之後，便自行離開，我們從此互不相乾，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

她不敢與他有過多牽扯，她自身都難保，不想再連累他人，更不想再次陷入未知的危險。

男子聞言，隻是笑了笑，冇有反駁，也冇有再多說什麼。

簡單處理好傷口，江月晚便起身，走到山洞另一側，與他保持著最遠的距離，背靠著石壁坐下，將冷月劍放在身側，閉目養神，卻依舊保持著警惕，不敢陷入深眠。

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