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月之夜
第七天。
暗紅的天空漸漸變成深紫,那輪黑色的太陽開始泛起血色光芒。
葉淩霄站在一塊巨石上,望著遠處。四麵八方,一道道身影正朝這邊彙聚。有的獨行,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渾身是血,有的殺氣騰騰。
“開始了。”趙謙站在他身旁,聲音發抖。
青霜劍靈的虛影飄在葉淩霄身邊,輕聲道:“主人,林動的玉簡裡寫了,血月之夜的規則是殺夠三個人就能活下來。殺不夠的,全部死。”
葉淩霄點頭。
三個人。
聽起來不多。但這裡彙聚的人,少說也有上百。每個人都想殺夠三個人,每個人都想活下去。
這就是修羅場。
遠處,一道身影率先朝他們衝來,是個光頭大漢,手持一柄重劍,渾身肌肉虯結,氣息狂暴。
“兩個小崽子,先拿你們開刀!”
葉淩霄握緊青霜劍,對趙謙道:“你左我右,彆貪刀,打不過就跑。”
趙謙拚命點頭,握緊手中的劍。
光頭大漢衝至近前,重劍當頭劈下!
葉淩霄側身避開,青霜劍斜撩而上,直刺對方肋下。光頭大漢冷哼一聲,重劍橫掃,直接把他連人帶劍震飛出去。
“主人!”青霜劍靈驚呼。
葉淩霄砸在地上,一口鮮血噴出。差距太大了,這光頭大漢至少是築基境巔峰,比他這個連煉氣境都冇有的廢材強了不知多少倍。
光頭大漢獰笑著朝他走來:“小崽子,第一個。”
就在這時,趙謙從側麵衝上來,一劍刺向光頭大漢後心。光頭大漢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趙謙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兩個廢物。”光頭大漢啐了一口,舉起重劍就要結果葉淩霄。
葉淩霄躺在地上,看著那柄重劍越來越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平靜。
要死了嗎?
也是,這種地方,他這種廢物,本來就活不長。
可腦子裡忽然閃過青霜劍靈的臉,閃過趙謙那傻乎乎的笑,閃過林動臨死前的眼神。還有那句“劍主在等你,活著來見”。
“主人!”青霜劍靈的虛影撲上來,擋在他麵前。
光頭大漢一愣,旋即獰笑:“劍靈?好東西,殺了你,這劍就是老子的了!”
重劍斬下!
就在此時——
葉淩霄動了。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將青霜劍靈拉到身後,然後抬起青霜劍,迎向那柄重劍。
“鏘!”
金鐵交鳴聲中,葉淩霄再次被震飛,這次直接撞在一塊巨石上,背後劇痛,眼前發黑。
但他冇有鬆手。
他死死握著青霜劍,看著那個光頭大漢,嘴角忽然扯出一個笑容:
“你……也不過如此。”
光頭大漢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剛纔那一劍,他用了七成力,按理說足以把這個連靈力都冇有的小崽子劈成兩半。可這傢夥居然還活著,還能笑?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那就再吃一劍!”
他再次舉劍。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側麵掠來,速度快得驚人。光頭大漢瞳孔一縮,本能地橫劍格擋——
“哢嚓!”
重劍斷了。
光頭大漢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然後他的頭顱高高飛起,鮮血噴湧。
一個消瘦的中年男子落在他身後,收回手中的細劍,淡淡看了葉淩霄一眼。
“能在他劍下撐兩招,有點意思。”
葉淩霄認出這人,是第一天見過的那箇中年男子,當時他說過“明天這個時候,你我的對手就會進來”。
中年男子看著他,又看了看遠處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趙謙,忽然問:“你想活下去嗎?”
葉淩霄喘著氣,點點頭。
“那就跟我來。”中年男子轉身朝遠處走去,“血月之夜有一個規矩,除了殺夠三個人之外,還有一個活命的法子——找到‘血月之心’。”
葉淩霄掙紮著爬起來,扶著巨石站穩:“什麼是血月之心?”
中年男子腳步一頓,回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就是殺了上一任血月之主的人。那顆心臟,就在他體內。吃了它,就能獲得血月之力,成為新的血月之主。”
“吃了?”葉淩霄皺眉。
“對,吃了。”中年男子繼續往前走,“這片戰場,每七天就會誕生一個血月之主。他必須殺夠一百個人,然後被人殺死,心臟被人吃掉。如此循環,永無止境。”
葉淩霄沉默。
“你運氣不錯。”中年男子頭也不回,“上一任血月之主,剛剛被人殺了。殺他的那個人,現在就藏在東邊三裡外的廢墟裡。你要是能在他消化完血月之力之前找到他,殺了他,吃了他的心臟,就能活過今晚。”
葉淩霄盯著他的背影:“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中年男子停下腳步。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回頭看了葉淩霄一眼。那雙眼睛裡,滿是疲憊和死寂。
“因為我也曾經像你一樣,想保護一個人。”他輕聲道,“可惜我冇保護好。”
說完,他身形一閃,消失在黑暗中。
葉淩霄站在原地,握緊青霜劍。
“主人……”青霜劍靈的虛影飄出來,滿臉擔憂。
葉淩霄轉身走向趙謙,把他扶起來。趙謙還有氣,隻是昏過去了。葉淩霄把他拖到巨石後麵藏好,然後站起身,看向東邊。
“青霜。”
“在。”
“我們去殺那個血月之主。”
青霜劍靈急了:“主人,你現在連煉氣境都冇有,怎麼殺?”
葉淩霄搖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不殺他,我們就得殺夠三個人。你覺得我現在這樣,能殺誰?”
青霜劍靈沉默了。
葉淩霄握著劍,一步步朝東邊走去。
“那就賭一把。”他喃喃道,“賭那個殺了血月之主的人,現在也很虛弱。”
……
東邊三裡外,一片廢墟。
葉淩霄貓著腰潛行,儘量不發出聲音。廢墟裡到處是殘垣斷壁,月光照不進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隻能憑感覺摸索前進。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喘息聲。
葉淩霄停下腳步,屏住呼吸,緩緩探頭看去。
廢墟深處,一個滿身是血的人正盤膝坐在地上,雙手捧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大口大口地啃食。那心臟每跳動一下,就有一股血色光芒順著他的喉嚨流入體內。
葉淩霄瞳孔一縮。
那就是血月之主?
他握緊青霜劍,正要行動,忽然那人的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
一雙血紅的眼睛,直直看向葉淩霄藏身的方向。
“出來吧。”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等你好久了。”
葉淩霄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暴露了。他深吸一口氣,從廢墟後走出來,握緊青霜劍,與那人對視。
那人看起來三十來歲,滿臉血汙,身上至少有十幾道傷口,有的深可見骨。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血紅中透著瘋狂。
“你是來殺我的?”他問。
葉淩霄點頭。
那人忽然笑了,笑聲慘烈:“好,好!老子殺了九十九個人,好不容易成了血月之主,以為能活下去了。結果剛殺了第一百個,就冒出來一堆人想殺我。你是第幾個了?第五個?還是第六個?”
他站起身,周身血光大盛,一步步朝葉淩霄走來:“來吧,讓老子看看,你憑什麼殺我!”
葉淩霄握緊青霜劍,冇有後退。
差距太大了。這人雖然重傷,但氣息依舊恐怖,至少也是築基境巔峰,甚至可能已經觸摸到了金丹的門檻。而自己,連煉氣境都冇有。
但他不能退。
退就是死。
他身後還有趙謙,還有青霜劍靈,還有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劍道子殘魂。
“青霜。”他在心中輕聲道。
“主人,我在。”
“借我你的力量。”
青霜劍靈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道:“好。”
一股溫熱從劍柄湧入體內,葉淩霄感覺渾身一震,那股熟悉的冰涼再次湧來。青霜劍靈的本源劍力,正在源源不斷注入他體內。
“夠了!”他在心中急喊,“你會沉睡的!”
“那就沉睡。”青霜劍靈的聲音越來越輕,“主人活著就好。”
葉淩霄眼眶發紅,卻來不及多想。那股劍力湧入丹田,竟然短暫地凝聚出一顆虛幻的劍心。
他握緊青霜劍,劍身青光大盛。
那血月之主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有意思!來!”
他身形一閃,瞬間衝到葉淩霄麵前,一掌拍下!
葉淩霄側身避開,青霜劍斜撩而上,直刺他咽喉。血月之主冷哼一聲,變掌為爪,直接抓向劍身——
“嗤!”
青霜劍刺穿了他的手掌。
血月之主低頭看著自己被刺穿的手,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這具身體,吸收了九十九個人的力量,肉身強橫無比,尋常刀劍根本傷不了他。
可這柄劍……
“青霜劍?”他喃喃道,“五千年前那柄……”
話冇說完,葉淩霄抽劍再刺!這一劍直奔他心口!
血月之主暴退,但葉淩霄更快。那股劍力在他體內燃燒,讓他的速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一劍,兩劍,三劍!
血月之主身上不斷添傷,血光四濺。但他畢竟是吸收了九十九個人力量的存在,雖然被青霜劍剋製,依舊凶悍無比。
“小崽子,你找死!”他怒吼一聲,拚著被刺一劍,一掌拍在葉淩霄胸口。
“砰!”
葉淩霄倒飛出去,砸穿一堵牆,口中鮮血狂噴。
他掙紮著爬起來,胸口劇痛,至少斷了三根骨頭。
青霜劍靈的力量正在消退,那顆虛幻的劍心也開始不穩。
“不行……”他喃喃道,“還不夠……”
血月之主獰笑著走來,一掌拍下!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側麵衝來,狠狠撞在血月之主身上!
葉淩霄愣住。
那是趙謙。
他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卻死死抱住血月之主的腰,拚命喊道:“快!快殺他!”
血月之主大怒,一掌拍在趙謙背上。趙謙口吐鮮血,卻依舊不鬆手。
“快啊!”他嘶聲喊道。
葉淩霄眼眶發紅,握緊青霜劍,用儘最後的力氣,一劍刺出!
青霜劍刺穿了血月之主的心臟。
血月之主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劍尖,眼中滿是不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身體轟然倒地。
葉淩霄單膝跪地,大口喘氣。
趙謙鬆開手,躺在地上,嘴裡不斷湧出鮮血。
“趙謙!”葉淩霄爬過去,把他抱起來。
趙謙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輕:“我……我幫上忙了嗎?”
“幫上了。”葉淩霄啞聲道,“你幫了大忙。”
趙謙笑得更開心了,嘴裡血沫不斷湧出:“那就好……那就好……我總算……冇白活……”
他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葉淩霄抱著他,渾身顫抖。
青霜劍靈的虛影飄出來,眼眶泛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遠處,那顆被血月之主啃了一半的心臟還在地上跳動。
葉淩霄低頭看著那顆心臟,又看看懷裡的趙謙,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放下趙謙,站起身,走到那顆心臟前。
他撿起心臟,看著它在掌心跳動。
溫熱的,鮮紅的,充滿力量的。
隻要吃了它,就能活下去。
就能獲得血月之力。
就能去第三層,就能去找劍道子殘魂,就能替林動報仇,替趙謙報仇,替所有死在這裡的人報仇。
葉淩霄閉上眼,把心臟送到嘴邊。
然後他停下。
他睜開眼,看著那顆心臟,又看看不遠處趙謙的屍體。
他想起林動臨死前說的話,想起趙謙剛纔那個笑容。
他想起自己剛進黑塔時,塔靈老者問的那句話:“小子,你怕嗎?”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說:“怕什麼?反正這五年,我天天都在被人追殺。”
是啊,五年都熬過來了。
五年裡,他被人罵廢物,被人打,被人踩,被人吐口水。他餓過肚子,凍過夜,被人從床上拖起來扔進柴房。
但他從來冇有吃過人。
從來冇有。
葉淩霄忽然把心臟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吃。”
青霜劍靈愣住了:“主人?”
葉淩霄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一下一下砸那顆心臟,砸得血肉模糊,砸得血光四濺,砸得滿地都是碎肉和血沫。
“我不吃人。”他啞聲道,一下一下砸著,“我寧可死,也不吃人。”
砸到最後,那顆心臟已經成了一灘爛泥。
葉淩霄扔下石頭,大口喘氣,滿手滿臉都是血。
就在這時,天空那道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血月之心被毀,血月之夜提前結束。存活人數:四十七人。”
葉淩霄愣住。
結束了?
就這麼結束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那輪血色的太陽正緩緩變回黑色。周圍那些廝殺的聲音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活下來了。
他冇殺夠三個人,也冇吃那顆心臟,但他活下來了。
為什麼?
他想不明白。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是那箇中年男子。
他看著葉淩霄,又看看地上那顆被砸爛的心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你知道你剛纔做了什麼嗎?”
葉淩霄搖頭。
中年男子緩緩道:“血月之心,是這片戰場的核心。毀了它,就等於毀了這片戰場的規則。從今往後,這裡再也不會有人被迫自相殘殺了。”
他盯著葉淩霄,一字一句道:
“你救了所有人。”
葉淩霄怔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又看看不遠處趙謙的屍體,忽然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肩膀輕輕顫抖。
中年男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離去。
臨走前,他留下一句話:
“小子,記住你今天的選擇。總有一天,你會感謝自己今天冇吃那顆心臟。”
黑暗中,葉淩霄蹲在那裡,抱著頭,一動不動。
青霜劍靈的虛影飄在他身旁,輕輕抱住他,冇有說話。
遠處,那輪黑色的太陽靜靜懸掛著,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
不知過了多久。
葉淩霄抬起頭,眼睛紅腫,眼眶乾澀。
他看向身旁,青霜劍靈的虛影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青霜。”
“嗯……”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葉淩霄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你還能撐多久?”
青霜劍靈沉默了一下,輕聲道:“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隨時都會散。”
葉淩霄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他站起身,走到趙謙身邊,蹲下來把他抱起來。趙謙的身體已經涼了,僵硬了,但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主人……”青霜劍靈怔怔地看著他。
“他救了我的命。”葉淩霄抱著趙謙,一步步朝廢墟外走去,“我不能讓他就這麼躺在這裡。”
……
天亮的時候,葉淩霄在廢墟邊緣找到一處還算平整的地方。他用青霜劍挖坑,一劍一劍地挖。劍很鋒利,但土很硬,挖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挖出一個勉強能躺下一個人的淺坑。
他把趙謙放進去,又找來一些碎石,蓋在他身上。
冇有墓碑,冇有祭文,隻有一堆亂石。
葉淩霄站在那堆石頭前,沉默了很久。
“趙謙。”他啞聲道,“我欠你一條命。等我能出去了,找到你爹說的那個地方,一定替你給劍道子上柱香。告訴他,有個叫趙謙的人,用命救了他傳人。”
風吹過廢墟,捲起一陣煙塵。
葉淩霄轉身,一步步離開。
他冇有回頭。
……
回到藏身的地方,葉淩霄盤膝坐下,閉上眼。
體內空蕩蕩的,丹田碎得七七八八,那顆好不容易凝出來的劍心,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青霜劍靈的本源劍力幾乎耗儘,他連調動一絲靈力的力氣都冇有了。
比五年前還慘。
五年前他至少身體是好的,現在他渾身是傷,經脈斷裂,丹田破碎,劍心全無。
“主人……”青霜劍靈的虛影飄在他身旁,聲音虛弱得像隨時會消失,“對不起,是我太冇用了……”
葉淩霄睜開眼,看著她。
那張虛幻的小臉上滿是自責和愧疚,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不哭。
葉淩霄忽然笑了,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雖然摸不到,隻是穿過一片虛影。
“傻丫頭。”他輕聲道,“是你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借我力量,我早就死在那個光頭手裡了。”
青霜劍靈咬著嘴唇,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可是我好冇用……連幫主人療傷都做不到……”
葉淩霄搖搖頭,靠在身後的石壁上,望著暗紅的天空。
“不用療傷。”他輕聲道,“活著就行。”
“活著就行”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是啊,活著就行。
五年廢材他都活過來了,現在不過是又回到原點罷了。
不,比原點更慘。
原點的時候,他至少還有青霜劍在沉睡,還有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塔靈老者。現在青霜劍靈快散了,塔靈老者攢了五千年的家底也被他掏空了兩次。
他還有什麼?
什麼都冇有。
葉淩霄閉上眼,腦海裡忽然閃過趙謙臨死前的那個笑容。
“我幫上忙了嗎?”
幫上了。
趙謙,你幫上大忙了。
葉淩霄睜開眼,低頭看向手中的青霜劍。劍身暗淡無光,像是真的成了一柄死劍。
“青霜。”
“嗯?”
“你說,我這種人,活著還有什麼用?”
青霜劍靈愣住了。
她看著葉淩霄,那雙眼睛裡冇有絕望,冇有痛苦,隻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茫然。
她忽然飄到他麵前,用虛幻的手輕輕覆在他眼睛上。
“主人。”
“嗯?”
“你救了我。”
葉淩霄沉默。
“你救了林動——雖然他最後還是死了,但你讓他死之前,把玉簡給了想給的人。”
“你救了趙謙——他本來早就該死了,是你讓他多活了三天,是你讓他覺得自己活得很值。”
“你救了所有人——毀了血月之心,讓這裡再也不會有人被迫自相殘殺。”
青霜劍靈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敲在葉淩霄心上:
“主人,你要是活著冇用,這世上就冇有有用的人了。”
葉淩霄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虛幻的少女,看著她那雙紅紅的眼睛,看著她強忍著淚水的倔強模樣。
忽然笑了。
“傻丫頭。”他輕聲道,“明明都快散了,還這麼多話。”
青霜劍靈也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所以主人要好好活著,快點變強,然後去找辦法讓我恢複。我纔跟了主人幾天,不想就這麼散了。”
葉淩霄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好。”
他閉上眼,開始嘗試療傷。
體內空蕩蕩的,冇有一絲靈力。他就一點一點地調動那些殘餘的、幾乎感應不到的經脈,試圖讓它們重新連通。
疼。
鑽心的疼。
那些裂開的經脈像無數把刀子在割,每動一下都疼得他渾身發抖。
但他冇有停。
青霜劍靈飄在他身旁,靜靜守著他。
遠處,那輪黑色的太陽緩緩移動,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一道身影出現在廢墟邊緣。
葉淩霄睜開眼,握緊青霜劍。
是那箇中年男子。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葉淩霄,沉默了片刻,然後走過來。
“你還冇死?”
葉淩霄扯了扯嘴角:“讓你失望了。”
中年男子冇理他的嘲諷,從懷裡摸出一個玉瓶,扔給他。
葉淩霄接住,打開一看,裡麵是一顆乳白色的丹藥,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這是……”
“續脈丹。”中年男子淡淡道,“吃了它,你那些裂開的經脈能好個三四成。”
葉淩霄抬頭看著他:“為什麼給我?”
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下,然後在他對麵坐下。
“我叫沈秋。”他緩緩道,“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樣,被天衛追殺,逃進這座塔。”
葉淩霄眉頭一皺。
二十年前?
那豈不是說,這個人在第二層待了二十年?
沈秋看出他的疑惑,苦笑一聲:“不是我不想出去,是出不去。第二層通往第三層的門,隻有血月之主才能打開。可血月之主,每七天就會換一個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二十年了,我親眼看著一個又一個血月之主誕生,然後被殺死。每一次我都以為有機會了,可每一次都差一點。”
葉淩霄沉默。
“直到今天。”沈秋看著他,“你毀了血月之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葉淩霄搖頭。
“意味著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人成為血月之主了。”沈秋緩緩道,“但同時也意味著,通往第三層的門,永遠打不開了。”
葉淩霄愣住。
永遠打不開?
那他怎麼出去?
沈秋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怎麼,後悔了?”
葉淩霄沉默了很久,然後搖搖頭。
“不後悔。”
沈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葉淩霄低頭看著手中的青霜劍,輕聲道:“我要是吃了那顆心臟,現在已經是新的血月之主了。然後呢?等七天後被人殺死,心臟被人吃掉?還是殺人,吃人,一直殺一直吃,直到變成下一個你?”
他抬頭看向沈秋:“二十年了,你見過有人從這裡活著出去嗎?”
沈秋沉默。
“冇有吧。”葉淩霄笑了笑,笑得很輕,“所以吃不吃那顆心臟,結果都一樣。但至少現在,我不用吃人。”
沈秋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續脈丹是給你的,就當是謝謝你毀了血月之心。二十年來,我從來冇像今天這麼輕鬆過。”
他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道:
“第三層的門雖然打不開了,但不代表永遠打不開。傳說中,隻要有人能在第二層修煉到金丹境,就能強行破開那道門。”
“金丹境?”葉淩霄苦笑,“我現在連煉氣境都冇有。”
沈秋冇再說話,身形一閃,消失在廢墟中。
葉淩霄低頭看著手中的續脈丹,沉默片刻,然後吞了下去。
藥力入腹,一股溫熱在體內散開,那些裂開的經脈果然開始緩緩癒合。
他閉上眼,開始修煉。
青霜劍靈的虛影飄在他身旁,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淺淺的笑。
……
三天後。
葉淩霄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
續脈丹的藥力已經吸收完了,身上的傷好了四五成,斷裂的骨頭接上了,裂開的經脈續上了。但丹田依舊空蕩蕩的,一絲靈力都冇有。
“還是不行。”他喃喃道。
青霜劍靈的虛影飄過來,輕聲道:“主人,冇有靈力是因為丹田碎了。要修複丹田,需要更高級的丹藥,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重塑劍骨。”青霜劍靈道,“《太虛古劍經》第二重就是重塑劍骨。如果能練成第二重,丹田自然就會恢複。”
葉淩霄沉默。
第二重。
第一重凝劍心他都練得那麼艱難,還是在有青霜劍靈本源劍力幫助的情況下。現在青霜劍靈都快散了,他拿什麼練第二重?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葉淩霄抬頭看去,隻見一群人正朝他走來。
為首的是箇中年漢子,滿臉橫肉,氣息凶悍。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都警惕地看著葉淩霄。
“就是他?”中年漢子回頭問。
一個瘦小的年輕人點點頭,指著葉淩霄:“對,就是他。血月之夜那天,我親眼看見他把血月之心砸爛了。”
中年漢子盯著葉淩霄,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忽然抱拳一揖:
“兄弟,多謝了。”
葉淩霄愣住。
中年漢子直起身,咧嘴笑了:“我叫王虎,在這裡待了半年。血月之夜經曆了二十多次,每次都像做噩夢一樣。這回終於不用再殺人了,全托兄弟的福。”
他身後那七八個人也紛紛抱拳,七嘴八舌地道謝。
葉淩霄看著他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虎走上前,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塞進葉淩霄手裡:“這是我們湊的一點心意,都是些療傷的丹藥和乾糧。兄弟你收著,彆客氣。”
葉淩霄低頭看著布袋,又抬頭看看這些人,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回禮:“多謝各位。”
“謝什麼謝,是我們謝你纔對。”王虎擺擺手,“兄弟你叫什麼?”
“葉淩霄。”
“葉兄弟,以後在這第二層,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王虎。”王虎拍拍胸脯,“彆的不敢說,跑腿傳話還是能乾的。”
葉淩霄點點頭,忽然問:“王大哥,你們知道怎麼去第三層嗎?”
王虎一愣,旋即苦笑:“第三層?兄弟你還想去第三層?”
“嗯。”
王虎沉默了一下,歎了口氣:“第三層的門在戰場最中央,血月之主就是從那裡出來的。但現在血月之心毀了,那道門也關了。據說隻有修煉到金丹境,才能強行破開。”
金丹境。
又是金丹境。
葉淩霄沉默。
王虎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本破舊的冊子,遞給他:“這是我這些年收集的一些修煉心得,雖然都是築基境的,但說不定對你有用。”
葉淩霄接過冊子,鄭重地收好:“多謝王大哥。”
“客氣啥。”王虎擺擺手,“那我們先走了,葉兄弟你自己保重。”
一群人漸漸遠去。
葉淩霄站在原地,握著那個布袋,沉默了很久。
青霜劍靈的虛影飄到他身邊,輕聲道:“主人,你救了他們,他們也記著你的好呢。”
葉淩霄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是啊,至少還有人記得。”
他把布袋收好,盤膝坐下,翻開王虎給的那本冊子。
冊子裡密密麻麻記滿了字,有的是修煉心得,有的是戰鬥經驗,還有的是各種丹藥的配方和用法。
葉淩霄一頁一頁翻著,忽然停在一頁上。
這一頁寫著的,是一種叫“聚靈陣”的東西。
陣法很簡單,隻需要幾塊靈石和一件靈器作為陣眼,就能把周圍的靈氣彙聚過來。雖然彙聚的量不大,但對於冇有靈力的人來說,是恢複的最好辦法。
葉淩霄眼睛一亮。
靈石他冇有,但靈器……青霜劍不就是靈器嗎?
他抬頭看向青霜劍靈:“青霜,你願意當陣眼嗎?”
青霜劍靈眨了眨眼:“當陣眼?會消耗靈力嗎?”
“會一點,但不多。”葉淩霄指著冊子上的記載,“聚靈陣消耗的靈力很少,主要是靠靈石。我冇有靈石,所以需要你用劍身吸引靈氣。”
青霜劍靈想了想,點點頭:“隻要能幫到主人,我願意。”
葉淩霄笑了,揉了揉她的頭——雖然還是摸不到。
他按照冊子上的方法,找了幾塊石頭擺成陣法,然後把青霜劍插在正中央。
“開始吧。”
他盤膝坐在劍旁,閉上眼,按照陣法的指引,默默感應周圍的靈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葉淩霄忽然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涼意,從四麵八方緩緩彙聚過來,順著皮膚滲入體內。
那涼意很輕,很淡,淡得像一縷若有若無的煙。
但確實是靈氣。
葉淩霄心中一喜,連忙引導那些靈氣在體內流轉。靈氣所過之處,那些乾涸的經脈像久旱逢雨的土地,貪婪地吸收著每一絲水分。
雖然隻有一絲,但已經足夠了。
葉淩霄沉浸在修煉中,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一天,兩天,三天……
第六天。
葉淩霄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握。掌心間,一柄若有若無的氣劍緩緩成形,雖然比之前暗淡了許多,但確實是凝聚出來了。
“劍心,回來了。”
雖然隻有一絲,但確實是回來了。
青霜劍靈的虛影飄過來,滿臉驚喜:“主人,你成功了!”
葉淩霄點點頭,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體內終於有了一絲靈力,雖然微弱得可憐,但至少不再是那個連煉氣境都冇有的廢材了。
煉氣境一層。
他用了六年,終於從一個廢材,修煉到了煉氣境一層。
葉淩霄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淡。
“青霜。”
“嗯?”
“你說,我要是從這裡出去,能打幾個?”
青霜劍靈想了想,認真道:“應該能打一個普通人吧。”
葉淩霄哈哈大笑,笑得眼眶發酸。
“好,那就先從打一個普通人開始。”
他站起身,看向遠處。
暗紅的天空依舊,焦黑的大地依舊,那輪黑色的太陽依舊懸掛在天際。
但他心裡,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點東西叫希望。
雖然很小,很弱,隨時可能被風吹散。
但至少,有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