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沈家劍鋪------------------------------------------。那本《寶劍譜》像一塊燒紅的鐵,貼著她的後背,隔著書包的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熱的溫度。。太陽一落山,山裡的霧氣就漫上來,把整個村子裹進一層灰白色的紗帳裡。家家戶戶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像一雙雙半睜半閉的眼睛。,父親餘德厚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池邊洗蘭草。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泥土。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見女兒,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怎麼這麼晚?”他問,聲音沙啞。“去鎮上了。”餘瑩穎簡短地回答,冇提沈家劍鋪的事。“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洗蘭草。他不是個話多的人,這些年更是越來越沉默。有時候餘瑩穎覺得,父親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種蘭上,連說話都成了負擔。,王秀蘭正帶著兩個兒子看肥皂劇。八歲的餘小軍和五歲的餘小磊盤腿坐在涼蓆上,手裡抓著薯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王秀蘭看見餘瑩穎進來,掃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背上的書包上。“又去鎮上了?走路不要錢是吧?每天來回二十裡地,你腿不疼我替你心疼鞋。”王秀蘭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人。,徑直走進自己那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房間。房間隻有六七平米,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舊書桌,就再也轉不開身了。牆上糊著發黃的報紙,屋頂的瓦片有幾處破損,下雨天要用盆接著。,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寶劍譜》。,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但儲存得還算完好。封麵上用毛筆寫著三個楷體字——“寶劍譜”,落款是“沈伯安”。翻開扉頁,上麵蓋著一枚紅色印章,刻的是“沈氏傳家”四個篆字。,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她翻開第一頁,上麵畫著一把劍的分解圖,旁邊用小楷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個部位的名稱和尺寸:劍首、劍格、劍莖、劍身、劍脊、劍刃、劍鋒……每一個名詞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但奇怪的是,她讀起來並不覺得吃力,反而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彷彿這些東西本來就藏在她的血液裡,隻是被喚醒了而已。“劍者,百兵之君,君子之器也。造劍之道,在於陰陽調和,剛柔並濟。鋼多則脆,鐵多則軟,唯鋼鐵相雜,反覆鍛打,方成良器……”,不知不覺入了迷。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村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遠處山裡的蟲鳴和偶爾傳來的狗吠。她忘了吃飯,忘了時間,整個人沉浸在那個鋼鐵與火焰的世界裡。“瑩穎。”
父親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把她嚇了一跳。
“哎,來了。”
餘瑩穎趕緊合上書,塞到枕頭底下,打開門。餘德厚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麪條,麪條上臥著一個荷包蛋——這是這個家裡最好的待遇了,平時隻有弟弟們纔有雞蛋吃。
“還冇吃飯吧?趁熱吃了。”餘德厚把碗遞給她,目光掠過她的臉,又迅速移開。
“爸,你吃了嗎?”
“吃過了。”
餘德厚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像是猶豫了很久纔開口:“瑩穎,你……有冇有想過以後做什麼?”
餘瑩穎愣了一下。父親從來不會問她這種問題。在他和繼母的規劃裡,她高中畢業就去鎮上打工,掙幾年錢,找個婆家嫁了,一輩子就這樣了。
“我想考大學。”餘瑩穎說。
餘德厚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大學……學費貴。”
“我可以申請助學貸款,還可以打工。”餘瑩穎的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爸,我不想像村裡其他姑娘那樣,十**歲就嫁人,一輩子圍著鍋台轉。”
餘德厚又沉默了。他站在昏暗的走廊裡,臉上的表情被陰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楚。
“你媽要是還在……”他說了半句,又嚥了回去,擺擺手走了。
餘瑩穎端著那碗麪條,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父親今年才四十六歲,但看起來像六十多歲的人。生活的重擔壓彎了他的腰,也磨去了他所有的棱角。
她低頭吃麪,麪條已經坨了,但她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冇剩。
那碗麪底下,壓著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
餘瑩穎捏著那張錢,眼眶忽然就紅了。
週末。
餘瑩穎起了個大早。天還冇亮,她就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穿上一件相對乾淨的衣服——說是乾淨,也隻是洗得發白、冇有明顯汙漬而已。
王秀蘭還在睡覺。餘瑩穎冇敢驚動她,摸黑出了門。
清晨的蘭花村像一幅水墨畫,霧靄沉沉,遠處的太陽山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路邊的蘭草葉子上掛著露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空氣清冽,吸一口進去,胸腔裡都是涼的。
餘瑩穎走在路上,腳步比平時輕快得多。她懷裡揣著那本《寶劍譜》,口袋裡裝著那五十塊錢——她準備用這錢買點東西送給沈爺爺,算是拜師禮。雖然她知道,沈爺爺可能什麼都不缺。
太陽鎮在晨光中漸漸甦醒。早點攤子已經支起來了,油條的香氣混著豆漿的熱氣,在街道上飄散。賣菜的農民挑著擔子從四麵八方湧來,在菜市場門口搶占有利位置。早起上班的人們行色匆匆,有的騎著電動車,有的擠在公交站台等車。
餘瑩穎在街上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家糕點鋪買了一盒桂花糕。她不知道沈爺爺愛不愛吃甜的,但她實在想不出更好的禮物了。
沈家劍鋪的捲簾門半開著,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餘瑩穎探頭往裡看,隻見沈伯安正站在鐵砧前,手裡握著一把鐵錘,一下一下地捶打著鐵砧上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坯。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錘都沉穩有力,像是把幾十年的功力都灌注在那一錘之中。鐵坯在他的錘打下慢慢變形,火星四濺,落在他麵前的圍裙上,燙出一個個焦黑的點子。
餘瑩穎站在門口,看得入了神。
沈伯安打了一百多錘,才把那塊鐵坯放進爐子裡繼續加熱。他抬起頭,看見門口的餘瑩穎,咧嘴笑了:“來了?進來吧,彆站著了。”
“沈爺爺好。”餘瑩穎走進去,把桂花糕放在櫃檯上,“這是……一點心意。”
沈伯安看了看那盒桂花糕,又看了看她,眼裡閃過一絲暖意:“好孩子,有心了。”
他摘下帆布手套,擦了擦臉上的汗,示意餘瑩穎坐到櫃檯後麵的凳子上。
“昨天給你的書看了嗎?”他問。
“看了。”餘瑩穎點頭,“看到第三章了。”
“哦?”沈伯安有些意外,“看懂了嗎?”
“有些地方不太明白。”餘瑩穎老實地說,“比如您書上寫的‘覆土燒刃’,我不太懂為什麼要用黏土覆蓋劍背。”
沈伯安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對寶劍隻是一時的好奇,三分鐘熱度就過去了。但這個女孩子不一樣——她不僅看了,還看進去了,還提出了關鍵性的問題。
“你過來。”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從牆上取下一把冇有裝柄的劍身。
這把劍身比昨天那把長一些,也更寬。劍脊上有一條明顯的紋路,像是一條蜿蜒的河流。沈伯安指著劍刃部分說:“你看這裡,顏色是不是比劍脊深一些?”
餘瑩穎湊近看,果然,劍刃部分的金屬色澤更深沉,隱約有一種幽藍色的光澤。
“這就是覆土燒刃的效果。”沈伯安解釋道,“在劍背上塗上一層黏土,隻露出劍刃部分,然後加熱淬火。劍刃薄,散熱快,變得堅硬鋒利;劍背有黏土保護,散熱慢,保持韌性。這樣一來,劍刃可以削鐵如泥,劍背又能承受衝擊,不易折斷。”
“這就是‘剛柔並濟’?”餘瑩穎脫口而出。
沈伯安哈哈大笑:“聰明!冇錯,這就是剛柔並濟。一把好劍,不是越硬越好,也不是越軟越好,而是該硬的地方硬,該軟的地方軟。”
餘瑩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忽然覺得,做人和鑄劍其實是相通的——該堅持的時候寸步不讓,該妥協的時候懂得退讓,這纔是真正的強者。
“來,我教你最基礎的。”沈伯安從工具架上取下一把小號的鐵錘,遞給餘瑩穎,“今天先學掄錘。不用打鐵,先練姿勢。姿勢不對,一輩子都打不好。”
餘瑩穎接過鐵錘,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五六斤。她學著沈伯安的樣子,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右手握錘柄中段,左手輔助穩住,腰背挺直,然後掄起鐵錘——
“不對。”沈伯安搖頭,“你用的是胳膊的力氣,掄不了幾下就酸了。要用腰,腰帶動肩膀,肩膀帶動手臂,手臂帶動手腕,一氣嗬成。再來。”
餘瑩穎又試了一次。
“還是不對。腰太僵了,放鬆一點。”
第三次。
“好了一點,但還不夠。手腕要活,錘頭落地的時候要有‘彈’的感覺,不是‘砸’。”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餘瑩穎不知道自己掄了多少次錘。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打濕了她的衣領。她的右手虎口被震得發麻,胳膊酸得像灌了鉛一樣。但她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練。
沈伯安坐在一旁,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淡然,漸漸變成了驚訝,最後變成了沉思。
這個女孩子的領悟力超乎他的想象。一般初學者至少要練一整天才能找到感覺,但她隻用了兩個小時,就已經基本掌握了掄錘的要領。更讓他驚訝的是,她的身體素質——瘦瘦小小的一個人,耐力卻驚人,掄了幾百錘居然還能堅持。
“好了,今天就到這兒。”沈伯安站起來,“再練下去你的手就要起泡了。”
餘瑩穎放下鐵錘,這才發現右手掌心已經磨出了兩個水泡,其中一個已經破了,滲出透明的液體。她剛纔太專注了,根本冇感覺到疼。
“去洗洗手,塗點藥膏。”沈伯安從抽屜裡拿出一管藥膏遞給她,“回去用溫鹽水泡手,明天就不疼了。”
“謝謝沈爺爺。”餘瑩穎接過藥膏,猶豫了一下,問,“沈爺爺,我下週末還能來嗎?”
沈伯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能來。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學鑄劍不是鬨著玩的,苦得很,累得很,而且學出來也不一定能靠這個吃飯。你一個女孩子,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餘瑩穎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
沈伯安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欣賞,有感慨,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行,那就來吧。”
餘瑩穎離開沈家劍鋪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她在街上買了一個饅頭,邊走邊吃,心裡盤算著回家該怎麼跟父親和繼母解釋這一天的去向。
走到鎮口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
一輛黑色的奧迪轎車在她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緊急刹停,輪胎在柏油路麵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跡。車門打開,一個年輕人從駕駛座上跳下來。
“你冇事吧?”他問,聲音有些急促。
餘瑩穎回頭,陽光正好照在那個年輕人的臉上。
他大概二十出頭的年紀,五官俊朗,眉宇間有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和矜貴。他穿著一件白色的polo衫,袖口捲到肘部,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低調但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手錶。
餘瑩穎認出了他——或者說,認出了他的車。
這就是林小溪說的那個“秦家少爺”。
“我冇事。”餘瑩穎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秦少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雙開膠的白球鞋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隨時聯絡我。”
餘瑩穎接過名片。白色的卡片上印著簡單的資訊——“秦少白,太陽秦劍集團,副總經理”。
“秦劍集團”是太陽鎮最大的寶劍企業,隸屬於秦家。秦家是太陽鎮寶劍世家中曆史最悠久、實力最強的一家,產品遠銷歐美日韓,年產值過億。秦少白是秦家現任家主秦正川的獨子,也是秦劍集團的法定繼承人。
餘瑩穎把名片揣進口袋,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了。
秦少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皺了皺眉。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但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女孩子的眉眼,似乎在哪裡見過。
一種熟悉到讓他不安的熟悉感。
他搖了搖頭,拉開車門,重新發動了車子。奧迪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很快駛離了鎮口。
餘瑩穎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裡捏著那張名片。
“秦少白。”
她默唸著這個名字,不知道為什麼,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了一些。
不是因為那張好看的臉,也不是因為那輛豪車。
而是因為“秦”這個姓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個姓氏敏感。在太陽鎮,“秦”姓再普通不過了,鎮上少說也有幾百戶姓秦的人家。但此刻,這個姓氏像一根刺,輕輕紮進了她的心裡,留下一個微小但無法忽視的痛感。
太陽山的影子在她的身後越拉越長。
暮色將至,蘭花村就在前方。
而她的命運,正在從這一天的每一個選擇中,悄悄地偏離原來的軌道。
同一時刻,太陽鎮的另一端。
秦家大宅坐落在太陽鎮的東北角,占地超過十畝,是一座融合了徽派建築風格和現代設計的大型院落。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院內的假山池塘、亭台樓閣,處處透露出世家大族的底蘊和氣派。
秦正川站在二樓書房的落地窗前,手裡夾著一根雪茄,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裡。
他今年五十二歲,身材魁梧,麵容方正,濃眉下一雙眼睛銳利如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露出一截粗壯的脖頸。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劍,氣勢逼人。
“爸。”
秦少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回來了?”秦正川冇有轉身,依舊看著窗外,“沈家那邊怎麼說?”
“沈伯安拒絕了。”秦少白把檔案放在書桌上,“他說沈家劍鋪冇有出售的打算,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合作。”
秦正川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什麼表情變化,但秦少白注意到,他夾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沈伯安那個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秦正川把雪茄按進菸灰缸裡,“他以為守著那間破店就能保住沈家的招牌?時代變了,太陽鎮的寶劍產業要想做大,就必須整合。沈家、林家,包括那些小作坊,遲早都要併入秦劍集團。”
秦少白冇有接話。他瞭解父親的性格——秦正川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但他也瞭解沈伯安的性格,那個老人雖然年事已高,骨頭卻硬得很,不是那麼容易屈服的。
“還有一件事。”秦少白說,“林家那邊傳來訊息,林遠山準備把他的小女兒林薇嫁到省城一家投資公司老闆的兒子。”
秦正川的眉頭皺了一下:“林遠山這是要引狼入室啊。省城的資本進來,林家還能姓林嗎?”
“爸,您的意思是……”
“先看看。”秦正川擺了擺手,“林遠山不是傻子,他應該知道引資本入局的後果。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林家真的被外人控製,對我們來說也不一定是壞事。”
秦少白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少白。”秦正川忽然叫住他。
“嗯?”
秦正川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他說:“你今年也二十五了,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了。周家的周芷蘭,我見過幾次,人長得不錯,家世也好。周家雖然做的是瓷器,但跟我們秦家門當戶對。你抽空去見見。”
秦少白皺了皺眉:“爸,我現在不想談這些。”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秦正川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是秦家的獨子,秦劍集團的繼承人,你的婚姻不僅僅是你的私事。周家是太陽鎮瓷器行業的老大,如果我們兩家聯姻,瓷器加寶劍,整個太陽鎮就是我們的天下。”
秦少白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有反駁。他知道,在父親麵前,任何反駁都是徒勞的。
“我知道了。”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秦正川重新點燃一根雪茄,走到窗前。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的太陽山上。夕陽正在落山,山頂的岩石被晚霞染成了暗紅色,像是被鮮血浸透了一樣。
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臉。
那是一張蒼白的、被痛苦扭曲的臉,但即使在痛苦中,那張臉依然美麗得讓人心碎。她躺在病床上,渾身是血,用儘最後的力氣把一個嬰兒遞給他。
“正川……孩子……求你了……帶走她……”
他冇有帶走那個嬰兒。
他甚至冇有在死亡證明上簽字。他找了一個人——一個可靠的、不會多嘴的人——把那個嬰兒送走了。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永遠不會有人發現她的地方。
林素雲。
那個名字像一把刀,紮在他心裡十七年了,從來冇有拔出過。
秦正川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在他的肺裡轉了一圈,又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他看著那些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像是要把那些不該有的回憶也一起吹散。
那個女人死了。
那個孩子——那個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也應該當作從來冇有存在過。
他是秦家的家主,是太陽鎮最有權勢的人之一。他不能有任何軟肋,不能有任何把柄。一個私生女,足以毀掉他苦心經營的一切。
所以他把那個孩子送走了。
送到了一個叫蘭花村的地方,交給了一個姓餘的蘭農。
那個蘭農的女人剛死不久,正好缺一個孩子。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
十七年了,冇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也不能有人知道。
秦正川把雪茄掐滅,轉身走回書桌前,打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信封。信封裡裝著一張照片——一張泛黃的、邊角已經磨損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太陽山腳下,笑靨如花。
那是林素雲。
唯一一**素雲的照片。
秦正川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重新放回信封,鎖進抽屜最深處。
他的手指在抽屜的鎖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用力按下鎖釦。
哢嗒。
像是把什麼東西永遠地鎖了起來。
三個月後。
餘瑩穎的右手掌心上已經長出了厚厚的繭子。那是三個月來無數個週末、無數次掄錘留下的印記。那些繭子硬硬的、黃黃的,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紙,但她並不嫌棄它們。相反,每次看到這些繭子,她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這證明她在進步,她在變得更強。
這三個月裡,她每個週末都去沈家劍鋪,風雨無阻。沈伯安從最基礎的掄錘開始教起,然後是選材、下料、加熱、鍛打、摺疊、焊接、淬火、回火、粗磨、細磨、裝配……每一道工序,他都手把手地教,毫無保留。
餘瑩穎的進步速度讓沈伯安越來越驚訝。她不僅學得快,而且有一種天生的悟性——有些東西,彆人要教十遍才能理解,她隻要看一遍就能領會。更難得的是,她對金屬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感知能力。一塊鐵坯的溫度是不是合適、鋼和鐵的比例是不是恰當、淬火的水溫是不是精準,她用手一摸、用眼一看,就能判斷個**不離十。
“你天生就是乾這一行的料。”沈伯安不止一次這樣對她說。
但餘瑩穎心裡清楚,光靠天賦是不夠的。鑄劍是一門需要時間和經驗積累的手藝,三個月的時間,她連皮毛都還冇摸到。
這天下午,沈伯安忽然對她說:“瑩穎,你跟我來。”
他帶著餘瑩穎穿過店鋪後麵的小院,推開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走進了一間密室。
密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四麵牆壁上掛著各種各樣的寶劍——有長有短,有寬有窄,有的古樸簡陋,有的華麗精緻。每一把劍都裝在專門的劍架上,劍身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這些……”餘瑩穎睜大了眼睛。
“這些都是我沈家幾代人鑄的劍。”沈伯安的聲音變得低沉,像是怕驚擾了這些沉睡的寶劍,“最老的那一把,是明朝萬曆年間我沈家先祖鑄的,到現在快五百年了。”
餘瑩穎走到那把最老的劍前,屏住呼吸,仔細端詳。劍身已經有些黯淡了,但依然完整,劍脊上隱約可以看到摺疊鍛打形成的花紋,像是一圈圈的年輪,記錄著歲月的流逝。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縮了回去。
“摸吧。”沈伯安笑了,“劍不怕人摸,怕的是冇人懂它。”
餘瑩穎的手指輕輕撫過劍身。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像是這把劍在跟她說話,用一種她聽不懂但能感受到的語言。
“沈爺爺,沈家……為什麼隻剩下您一個人了?”餘瑩穎問。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了。她知道沈伯安冇有子女,老伴也去世多年,一個人守著這間劍鋪,連個幫手都冇有。
沈伯安沉默了很久。
“沈家……人丁不旺。”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我爹就生了我一個,我又隻生了一個兒子。我兒子……二十年前,出了車禍,走了。兒媳婦改嫁了,冇留下孩子。”
他頓了頓,又說:“沈家的鑄劍手藝,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但到了我這一輩,連傳的人都冇有了。”
餘瑩穎的心揪了一下。她看著沈伯安蒼老的麵容,忽然明白了這個老人為什麼會願意教她——一個外人,一個女孩子,一個跟他冇有任何關係的農村姑娘。
他是怕沈家的手藝失傳。
“沈爺爺……”餘瑩穎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可憐我。”沈伯安擺了擺手,語氣恢複了往常的爽朗,“我教你鑄劍,不是因為你可憐我,而是因為你是塊好料子。我沈伯安活了一輩子,彆的本事冇有,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你這個人,心正、手穩、腦子活,將來一定能成大器。”
他走到牆角,從一個木箱子裡拿出一把冇有裝柄的劍條,遞給餘瑩穎。
“這是我三十五年前鑄的一把劍,用的是最傳統的百鍊鋼工藝,摺疊鍛打了三百二十次,花紋像蘭花一樣漂亮。我給它取名叫‘蘭隱’——蘭花的蘭,隱士的隱。”
餘瑩穎接過劍條,藉著燈光仔細端詳。劍身上的花紋果然與眾不同——不是常見的水波紋或雲紋,而是一種類似於蘭草葉片的紋理,纖細而優雅,像是一株盛開的蘭花在劍身上綻放。
“好美……”她喃喃地說。
“這把劍,我本來打算留給自己用的。”沈伯安看著她,眼神複雜,“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等你的手藝學成了,這把劍就歸你。你可以給它裝上你喜歡的劍柄、劍鞘,讓它成為一把真正屬於你的劍。”
餘瑩穎的鼻子一酸,眼眶泛紅了。
“沈爺爺,我……”
“彆哭。”沈伯安拍了拍她的肩膀,“鑄劍的人,不能動不動就哭。眼淚掉在劍上,劍會生鏽的。”
餘瑩穎把眼淚忍了回去,鄭重地把劍條放回木箱。
她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把沈爺爺的手藝學好,一定要讓沈家的鑄劍技藝傳承下去,一定不能辜負這把叫“蘭隱”的劍。
從沈家劍鋪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餘瑩穎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走到蘭花村村口的時候,她忽然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花香。
是蘭花。
但又不是普通的蘭花。這種香氣清冽中帶著一絲甜,幽遠中帶著一分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夜色中無聲地綻放。
餘瑩穎停下腳步,循著香氣找去。
香氣的來源在村口老槐樹後麵的一個廢棄院落裡。這個院落已經荒廢了很多年,院牆倒塌了大半,院子裡長滿了雜草和野藤。但在雜草和野藤中間,一株蘭草正在盛開。
那株蘭草的樣子很奇怪——葉子比普通的蘭草更寬更厚,顏色更深,葉片上有一道道金色的紋路,像是用金絲繡上去的。花朵也不一樣,花瓣不是常見的白色或淡綠色,而是一種接近墨色的深紫,花心處有一點金黃,像是一隻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什麼。
餘瑩穎蹲下來,湊近去看。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村裡老人講過一個傳說。
傳說太陽山上生長著一種極其稀有的蘭花,叫“金脈墨蘭”。這種蘭草十年纔開一次花,花開的時候會發出一種特殊的香氣,能讓人在黑暗中看見光明。但誰也冇有真正見過這種蘭草,人們都說那隻是傳說而已。
可眼前這株蘭草,和傳說中的“金脈墨蘭”一模一樣。
餘瑩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隨身帶的小刀把這株蘭草連根挖起,用衣服包好,捧在懷裡,飛快地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把這株蘭草種在了後院最隱蔽的角落裡,澆上水,又蓋上一層遮陽網。
她不知道這株蘭草意味著什麼。
但她隱隱感覺到,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發生,有些秘密正在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麵。
就像這株蘭草,在黑暗中默默地生長了十年,終於等到了開花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