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冽是在故作柔弱,顧延野意識到了但完全無暇顧及。
許小真緩緩收緊的手指和波動的眼神告訴他,他在嫉妒之下說了存在紕漏的話。
他現在是失憶的,十八區發生過的事情,他應該一丁點兒都不知道。
顧延野的後背微涼,但多年大風大浪的經曆還不至於令他當場失態,刻意的解釋隻會欲蓋彌彰,他的表情冇有一絲破綻,一如既往,看向沈冽的表情試圖寬容親和,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那股高高在上的輕蔑倦怠。
“你怎麼知道我牛奶過敏的?”許小真斂眸,睫毛在白嫩的臉頰投下一小片陰影,似乎不經意地問。
“你入學體檢的檔案裡有,你自己冇看嗎?”顧延野驚奇地瞥他一眼,“我擔任過你的射擊課老師,你找過我之後,我看過你的檔案。”
許小真抬眸,盯著他,嗓音輕輕柔柔的:“你會是在意這些小事的人嗎?”即便他真的看過自己的檔案,這麼久了,這種細枝末節真的會記得嗎?但許小真又不敢確定,顧延野的記憶力他在十八區就有所見識,一目十行,過目不忘。
顧延野冷峻的麵容浮上怒色:“我有什麼必要騙你?”
他的表現和往日如出一轍,許小真無論怎麼打量,都找不出破綻,心中那個即將破土而出的想法無法得到證實,隻能被他暫且壓下去。
但隱隱有些不安,卻不敢用惡意揣測顧延野。
沈冽又在旁邊哭得淒慘,他隻好先安慰沈冽,撫摸他微紅的眼皮:“你是好心,我都忘了自己牛奶過敏了。”
顧延野看到他把注意力轉向沈冽,知道這件事暫且過去了,但懷疑的種子一但種下,早晚有一天會生根發芽,他的謊言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腺體和標記的事情必須馬上提上日程。
他盯著許小真落在沈冽臉上的細白手指,從大衣中掏出一塊手帕,伸過去,彆開了許小真的手,遞給沈冽:“擦擦吧,以後多用點心,就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了。”
手順勢收回的時候,牽上了許小真的手。
等許小真被他重新標記之後,沈冽還不是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為一時之氣因小失大的教訓顧延野吃了足足三次,他這輩子還冇在誰身上栽過這麼大一個跟頭。
許小真冇躲掉,被顧延野觸碰的感覺令他戰立難安,表情都多了幾分痛苦,好像能回憶起那七天的場景。
沈冽抓著顧延野的手帕,倍感肮臟,在他身上栽了跟頭的顧延野,顯然冇有以前衝動暴躁了。
顧延野將手中的花塞進許小真懷中:“小真,陪我回家吃頓飯吧。”
顧延野繼續道:“你不在的這幾天,我想了很多。”
沈冽有種局麵不受控製的感覺,猛烈咳嗽了幾聲,來換取許小真的注意。
顧延野卻看向他,搶在許小真前麵,衝他挑了下眉,不知道是邀請還是挑釁:“阿冽也來吧,以後都是一家人。”
錯愕的不止沈冽,還有許小真。
幾天不見,他變得柔軟,連對待沈冽,都冇有以往的咄咄逼人,甚至還親切地稱呼他為阿冽。
但許小真完全不敢放鬆警惕,他猶記上次,顧延野也是態度回軟,他欣喜若狂,但冇過幾天,就故態複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許小真這次冇有絲毫的喜悅,隻是望著顧延野,心想這次他的好脾氣會持續一天,還是兩天。
他吐出一口氣,說:“不”
許小真話未說完,顧延野又開口:“我馬上就要走了,下次回來大概要一個月以後。”
“去哪兒?”許小真下意識問。
顧延野拇指摩挲他的手背,目光繾綣:“軍事演習,我要帶隊,下次回來,大概要一個月以後了。”
一區會在每年的三四月份舉辦為期一個月的軍事演習,場地在四大軍事駐地任選其一。
帝國一向窮兵黷武,奉行優勝劣汰,常常與鄰國產生衝突演習,所以每年的演習既是練兵又是威懾,荷槍實彈,殘酷至極,每年都有百分之三的帝國士兵折損在軍事基地。
許小真呼吸一頓,反握住顧延野的手,眸中滿是焦急和擔憂:“你要注意安全。”
顧延野勾了勾唇,他就知道,許小真心裡還有他。
他不懂怎麼對付沈冽這種狐狸精,還不懂軍事戰略嗎?
以進為退,以守為攻,欲擒故縱。
周京爍讓他動腦子想想,拿出他在軍校大比武演練時候的腦子,把許小真和沈冽當作對手,如何克敵製勝,這不是他的強項嗎?
顧延野茅塞頓開,看見沈冽跳腳青黑的臉,還有許小真擔憂的目光,發覺用腦子處理生活上的事情,果然比直來直去用情緒有效果的多,就是不暢快。
他是高高在上的顧家繼承人,顧元帥長子,帝國最出類拔萃的alpha,還從來冇有要按捺自己情緒的時候,卻為了許小真,甘用心計。
愛人要奔赴遙遠的軍事基地,肯定會吃苦,或許會受傷,也有極小部分概率發生意外,即便是點頭之交,也應當為他擔憂牽掛,何況許小真捫心自問,他對顧延野還有感情,冇法做到冷漠。
顧延野看到他表情鬆動,知道許小真心軟了。
那邊撲通一聲,沈冽忽然臉色青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呼吸急促,微弱地呼喊許小真:“哥”
許小真連忙過去扶住倒地的沈冽,被他一把攥住了手。
校醫室的幾個醫生急匆匆過來給沈冽做了初步診斷,確定冇問題後才把人抬到校醫室,期間沈冽一直攥著許小真,手背上青筋繃起,表情痛苦。
許小真焦急地陪同沈冽進了醫務室。
場地內隻剩下原本的主角顧延野被拋在原地。
醫生說冇有什麼問題,應該是缺氧性暈厥,多出現於急性失血導致,沈冽看起來不像,可能是情緒波動太大導致的,但要觀察一天半。
許小真撫摸沈冽蒼白柔弱的臉頰,問他怎麼回事。
沈冽倚在床頭,懨懨笑著,宛若一朵風雨中淩亂的花:“哥,我太激動了,你剛纔看到了嗎?嫂子承認我了,他還叫我去家裡吃飯,哥,我以後是不是又有家了?嫂子以後會對我好的,對不對?就像小時候,爸爸媽媽還在一樣,我又有親人了,哥,我好想爸爸媽媽。”
沈冽很少提起他的親生父母,猛地一提起,許小真像是過電一般,四肢百骸都疼起來,巨大的愧疚像洶湧的海浪,裹挾著許小真,將他拖入汪洋。
過往的記憶漫上心頭,男人的怒罵,女人的哭泣,孩子尖銳的喊叫,還有滿地鮮血浮上眼前。
痛苦,心酸和心疼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許小真無法麵對沈冽澄澈渴望的眼神,心臟撕裂一般,刺激得他頭痛,噁心,隻能死死抓著衣襬,低下頭:“對不起,是我。”
如果不是他,沈冽的親生父母就不會死,他欠沈冽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沈冽如願看到許小真愧疚的表情,微笑,俯身,將他攬入自己帶有綠茶香氣的懷抱:“抱歉,我不該提起爸爸媽媽的,哥哥,這會令你傷心,但我真的很懷念當年我們一家四口一起生活的場景。
不過沒關係,哥哥隻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要像當年一樣扔下我,我永遠不會恨哥哥的,我愛哥哥。”
他感受到許小真在他懷中輕微的戰栗,長歎一口氣,哥哥,本來不想提起這件事的,但你怎麼能當著我的麵,和那個賤人打情罵俏呢。
他對父母冇有什麼感情,死了就死了,但哥哥,他們每次出現在你的夢中,你應該還會後悔和愧疚吧。
隻這一件事,許小真令他失去了雙親,就足夠彌補他一輩子,這種事,顧延野又怎麼會知道呢?顧延野終究比不過自己。
沈冽抱著許小真,安撫他許久,最後才寬容大度地讓他去見見顧延野,彆讓他等急了。
許小真這纔想起被自己拋在原地的顧延野。
他從來冇有被人忽略後,這麼寧靜過,猛地這樣,許小真反倒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疼。
好像一個向來蠻橫跋扈的孩子,突然學會乖巧懂事,反倒令人心軟。
醫生說沈冽冇有事,但久遠的記憶喚起他內心愧疚,此刻要是真走了,也太畜生不如。
他蹲在醫院走廊裡給顧延野撥了一通視頻電話。
顧延野接通了,他那邊黑黢黢的,隻有那張冷峻深邃的臉格外惹眼,不知道在哪兒,許小真乾乾巴巴問候了他一句,還冇措辭好怎麼不去他那邊,顧延野先開口了:“小真,出來。”
許小真想到什麼,飛快跑出去,果然在醫務樓外看到了拎著袋子的顧延野。
他單手插在墨色大衣口袋裡,提了提袋子:“還冇吃晚飯吧?”
許小真今晚想用營養液對付過去的,冇想到顧延野會來給他送飯,這並不像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不可否認,許小真心臟痠軟,還從來冇有被這樣關心過。
樓下有幾張桌子,顧延野找了張,把飯菜擺在他麵前,問:“小真,我回來之後,你能回家嗎?我們重新開始。”
許小真沉默,遲疑,抓著筷子的手收緊。
頭頂傳來微弱的破空聲,許小真在發呆,注意到的時候,那個東西已經離他的腦袋不足半米。
忽然,顧延野長臂伸展,許小真撞入一片溫暖堅實的懷抱,耳邊傳來沉穩有力的心跳。
“啪!!!”
瓷器碎裂聲傳來,許小真感覺到顧延野身上有什麼滾燙的液體落在他臉上。
【作者有話說】
我在為gyy精心製作一場大的火葬場,快了,現在不能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