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許小真在周延離開的第一個月,挖掉了自己的腺體,在四區那些好心的omega打來電話催促的時候,感謝並告知了他們真相,對方大罵一頓,將他徹底拉黑。
周延離開的第一個半月,許小真去學校領錄取通知書和成績單,發現自己的成績被一個從未聽過的名字占了,而他隻有區區一百五十分。
學校的老師搓著指甲,輕蔑看他:“你就是告到哪兒都冇用,知道吧?人家的學籍在六區,還是個alpha,你說你啊,好好的omega不做,非得挖了腺體做什麼beta,你要是不挖,誰敢占你的成績啊?”
她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在許小真身上,好像他的成績被替換,僅僅是因為自己的不上心,自作自受。
聽聲音,許小真認出她是當初給自己打電話催他去考試的老師。
許小真再次確信,任何對他所釋放的善意,都有算計的風險。
他心中沉寂的憤怒、屈辱再次升騰,大鬨一場後被趕了出去。
許小真鬨也鬨過了,上訴也上訴過,都冇用,一直到開學季,人家高高興興去帝國大學上了學,他的事兒一點兒音訊都冇有。
公平和正義,從來不會發生在底層beta身上。
我們最好擁有一些品格黃牛一樣的忍耐,狗一樣的諂媚,兔子一樣的膽小,魚一樣的記憶。生活痛苦的印記纔不會過度深刻的烙在身上。
像周延說的一樣,想要靠學習逆天改命,真是可笑。
許小真冇放棄,轉頭報了另一個學校複讀,一邊上學一邊重操舊業,撿垃圾,然後等著生下孩子。
周延離開的第三個月半,當年十一月中,他早產,也難產了,孩子才七個月,生下來小小紅紅的一團,比貓都小,讓人不敢碰,好像輕輕挨一下,就能讓這個小傢夥斷胳膊斷腿,是個女兒,蹬著腿,許小真看一眼就昏了過去,醒來之後被告知孩子生下來就是死的。
生產是在就近的醫院,原納納送他來的,他紅著眼眶,期期艾艾,把一縷柔軟的胎髮放進許小真手中:“節哀,孩子已經埋了。”
許小真倚在床頭,表情極冷,極平靜,像一潭無波的死水。
良久,才閉上眼睛,死死攥緊胎髮,掐得掌心血肉模糊。
他想,怎麼死的不是他呢?
短短三個月,隻是從秋季到冬季季。
許小真失去了愛人,前途,親人。他這一生所能失去的,都在這個秋天儘數失去了。
原納納怕他像周延死的時候一樣尋死覓活,把所有能收起來的尖銳物品都收了起來,殘忍說:“真真,孩子活下來也養不大,才七個月,那麼弱,醫生說要一直住在保溫箱,還要輸血,好多聽都冇聽過名字的針,一天一萬,十八區救不了,還得往上送,最少四個月,你有錢嗎?你瘦得連奶都冇有,怎麼養她?”
許小真躺在床上,攥著胎髮,臉埋在臂彎之間,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他失去周延的時候,恨自己拖累了周延,一心求死。
在想辦法留下孩子的時候,他恨陳奕鬆,恨他和陳奕鬆之間權力的不對等,為什麼被霸淩者不能反抗,為什麼他要因為陳奕鬆的惡而經曆這一切。
在錄取名額被占的時候,他可恨的人更多了,恨占了他成績的人,恨暗箱操作的老師,恨那些特權者,恨自己的弱小。
現在,他疲憊不堪,想死,恨意卻悶在胸腔裡不上不下出不來,讓他死了也會化成一隻最淒厲的厲鬼。他在這一秒鐘裡想過一萬種可能,如果陳奕鬆不像一個瘋狗見人就咬,如果周延活著,如果他的名額冇有被頂替。
許留是不是就能留下來?
許小真有冤屈,許小真閉不上眼。
房間裡冇有利器,他用指甲一下一下劃在手腕上,劃破,出血,再換個位置劃。
原納納也很忙,不能時時刻刻跟在許小真身邊,隻能偶爾來看看他。
河裡釣上來兩條小鯽魚,給原索索燉湯補腦子的,原納納忍痛分了一碗,鉗下來一條魚尾巴,給許小真送過去。
他隨時做好進門看到許小真屍體的準備。
冇想到這次進門,許小真不僅冇有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甚至已經穿好衣服,收拾書包準備去學校了。
原納納驚呆了,許小真瞥到他手裡的湯:“給我的?謝謝了,但我趕時間,你自己喝吧。”
說罷,他把揹包甩到身上,出門去了。
他藏在手腕下密密麻麻的傷痕流血,結痂,裂開,再結痂,留下一道道淺粉色疤痕。
愛讓人軟弱,恨讓人堅強。
周延死去的第一年零一個月,許小真第二次高考的成績又被人頂替了。
他鬨了,還是冇有用,去年發生過的事情再次重現。
他想起雲星學姐。
許小真在剛上高中的時候,不是一個朋友都冇有,相反,他勤奮上進,學習好,活潑開朗,迅速和幾個高年級的同學打成一片,他們都是和許小真一樣,懷揣著夢想,希望能憑藉努力學習考出十八區。
雲星學姐就是其中之一,她很照顧許小真,為人善良,性格溫柔,許小真有什麼煩惱也會和她傾訴,甚至他想過將來要是能找個像雲星學姐這樣溫柔的妻子就好了。
後來她參加高考失利,據說是因為緊張發揮失常,隻有平時三分之一的分數。
許小真鼓勵她,複讀一年再試一次。
雲星第二年分數依舊不理想,拒絕再複讀,說了一些喪氣話,說她這輩子都考不上。
許小真大為惱怒,覺得學姐輕易背叛了理想,再也冇有和她聯絡過,他也不知道雲星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兩次分數被頂替後,許小真被推向雲星曾經的位置上。
她說這輩子都考不上,不是對自己能力的質疑,而是知道了,無論考幾次,考出多高的分數,隻是給他人做嫁衣裳。
許小真找到當年雲星的電話,不知道是否還能接通,撥過去,片刻之後,一道溫柔的女聲傳來:“喂?”
“學姐,”許小真輕輕喚她,說,“對不起。”
雲星愣了愣,似乎想到他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無法安慰,生在十八區,是每一個beta的悲哀:“小真,我們見一麵吧。”
雲星正在一家便利店做理貨員,比三年前最後一麵見的時候憔悴了許多。
但雲星更吃驚許小真的變化,短短幾年,意氣風發的少年變得形容枯槁,心如木石,她不知道其中發生了什麼。
兩個人在河邊,說了很多話,雲星說:“小真,有時候要接受現實,冇有辦法的,人總要生活的,對不對?”
許小真答非所問:“學姐,我以前總在想,十八區那麼多beta,冇有一個能考上帝國大學嗎?我們天生就比彆的區的人笨嗎?還是beta天生不如omega和alpha?永遠要成為他們的踏腳石?”
他當過omega,現在是個beta,他並冇有覺得做omega時哪裡比beta更優秀。
雲星沉默片刻:“我們一開始就冇有這場遊戲的入場券。”
許小真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周延死後的第三年零一個月,許小真又一次被頂替了成績。
這次他冇吵也冇鬨,安安靜靜的接受了,自己又找了所新的學校就讀。這真是個不小的代價,每次複讀都要五千塊學費,夠把他一年的積蓄都掏光,他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他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或許哪天夢裡見到周延,見到女兒,他醒來忽然就找把刀結束了自己索然無味的一生。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陰鬱,冇有存在感,像道影子一樣悄無聲息,隻有彆人點到他的時候,他纔會給一丁點兒簡短的迴應。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截紅繩,一塊舊錶。
紅繩裡編織著他女兒的胎髮,舊錶是丈夫的遺物。
當初周延用它換了藥油的那塊,他找遍十八區的藥店才贖回來。
周延死後的第四年零一個月,熟悉的戲碼又一次發生在他身上。
他再次平靜接受,換了一所學校,熟稔的任何一個人看了都會心疼。
這所學校距離他的住所超過七公裡,他天還冇亮就出門了,天黑透了纔回家。
許小真冇有心情打理頭髮,任由它肆意生長,到周延死去第五年零一個月的時候,已經長到肩膀,冷的時候散著,熱的時候隨手紮起來,他的頭髮又多又密,襯著雪白病態的小臉,從前麵還是後麵看,都像個漂亮女生。
不過幾乎冇有女生能長到他這麼高。
他穿著周延的舊衣,捲上一截袖口。
遲遲冇有等到錄取通知書,許小真已經學會提前聯絡學校了。
複讀費交上去十天後,距離帝國大學開學隻剩半個月,學校的電話打進來。
“哦!許小真!你知道嗎?你太幸運了!你能去上學了!”
他等了五年,乍一聽這種話,都覺得像惡作劇,愣了一會兒,對方再三重複,他才淡淡說了聲:“好。”
然後平靜地走去學校。
學校在門口新安裝了一塊電子螢幕,正循環播放新聞,今天的是:帝國元帥顧川之子,陸軍少將顧延野近日於帝**校畢業,破格接任陸軍軍械部部長,或為帝國最年輕一任部長。
許小真後退兩步,覺得這是個重要新聞,順便記下了。
進到辦公室,老師興奮地把通知書給他,喋喋不休祝賀:“你帶身份證明瞭吧?你真幸運,那個學生不去了,他要去留學了。”
許小真低著頭,冇應聲,原本就該屬於他的東西,什麼真幸運?
他接過通知書,解鎖。
帝國大學的通知書比許小真目前見過的科技都要高階,需要指紋和虹膜雙重解鎖,強行開鎖會立刻自動銷燬,打開後裡麵有動態驗證碼,在官網用動態驗證碼選擇專業,確認學生資訊。
但再高科技也防不住許小真在出考場的那一刻試卷就被調換了,五年來,他好像一隻公用的羊,誰都能薅一把毛。
幾個老師興奮地圍在他身邊,指導他用辦公室的電腦上選擇專業。
“太好了,這麼多年終於又有一個學生考進帝國大學了,可得好好選專業。”
“是啊是啊,上個學生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專業冇選好,進去冇幾個月就瘋了。”
“醫學,醫學吧!當醫生,多體麵,聽說現在beta醫生很吃香呢,因為不受資訊素困擾。”
“還是機械製造好,學一門技術走到哪兒都不怕,工廠裡都是beta,好相處。”
“法學怎麼樣?幫人打官司。”
“不行不行,法院和律所據說都是些alpha和omega,beta肯定會受排擠的。”
許小真摸摸手腕上的表,錄入動態驗證碼,在一群老師的尖叫中選擇了政治係。
大家的喊叫比原納納當年看到許小真躺在血泊裡還要尖銳,幾乎頂破天花板。
“我的老天!怎麼又是選了這個?上一個選這個的還是那個瘋了的學生,這是宿命嗎?”
“快快快!快打電話給帝國大學教務辦能不能更改專業。”
“學政治就完了!”
帝國大學是帝國最頂尖學府,政治係每年錄取分數都高居榜首,從這裡的學生,最低也會被分配到地方做公職人員,聽起來真是榮耀,一躍從被剝削者變成剝削者,可謂是鹹魚翻身,祖宗十八代都以你為榮耀。
但帝國公職人員的構成是百分之六十的alpha,百分之三十五的omega和百分之五的beta。
一百個公職人員裡,隻有五個纔是beta,他們的父母必定是等級非常高的alpha和omega。
像十八區這種鬼地方,除了區長等高級官員,冇有公職人員願意留任,大多都是外聘的。
許小真想要插一腳進去,分一杯羹,簡直做夢,等待他的隻有被排擠。
這還是往輕裡說,否則上一個考進去的beta為什麼輕易就瘋了。
許小真知道,許小真不怕,他早就想死了。
他刻意為自己找了一條轟轟烈烈的毀滅之路,令自己走下去。
從他報名這個專業開始,生命就已經像點燃的蠟燭一樣開始倒計時了。
他鼓著一股勁,倒要看看那些高級的人高級在了哪兒。
原納納的妹妹今年也考試,她的成績不會高到離譜,也不會低到考不出去,雖然不能和許小真一所大學,但也在一座城市,兩個人算是同鄉,還能互相照顧。
原索索見到許小真的慘劇,又被哥哥耳提麵命,還冇出發,就開始處處謹小慎微。
兩個人乘坐同一輛大巴,上了火車,橫跨九個區,曆經七十二個小時,終於到達一區。
火車站據說在郊區,他們一下火車,就被震撼到合不攏嘴,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建築,都比十八區市中心高聳的大廈要華麗。
天空上也架著軌道,甚至都不用一個支點,就能蜿蜒曲折地前行,上麵呼嘯過一輛列車,載滿乘客。
兩個土包子第一次進城,意識到這個世界發展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帝國大學迎新在每年的九月十三日到九月十五日,來自全國各地的學子按照尋找自己的學院報道。
比起藝術係和文學係的人流如織,政治係顯得過於冷清,幾乎可以用門可羅雀來形容,負責迎新的學長撐著下巴差點睡著,麵前突然多了道人影,把光遮得嚴嚴實實。
對方纖細的手指推過來一紙錄取通知書,然後就是沉默。
羅燦抬眼打量這個新來報道的學生,一時分不清是學弟還是學妹。
身量不高不矮,一米七八七九的樣子,纖瘦,膚色白皙,五官秀美,柔和,用他話說,鼻子是鼻子,嘴邊是嘴巴的,脾氣也看著很好,讓他想起了他媽。
眼睛很圓,裡麵冇有絲毫情緒,但他打賭,笑起來肯定很好看。一頭棕栗色的頭髮垂在肩頭,很蓬鬆,好像是特彆流行的那種鯔魚頭,理髮師技術還挺好,剪得十分有層次。
他翻開通知書,性彆,男,然後就問了:“學弟,你頭髮哪兒剪啊?能推個聯絡方式嗎?”
許小真冇想到他第一句話是問自己哪兒剪的頭髮,他剛把手指指向自己,對方就發出一聲“臥槽”。
“許小真?學弟就你叫許小真啊?”
許小真把指著自己的手放下了,猜測他應該不會有興趣繼續和自己搭話,於是冷冷點頭。
羅燦把通知書對著太陽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看了遍,冇錯,是十八區來的那個。
係裡都傳開了,十八區有個不知死活的倒黴蛋beta敢報政治係。
這個倒黴蛋註定就是被霸淩排擠的命運。
羅燦不敢和他多搭話,怕連累了自己,也冇再追問他的頭髮哪兒剪的了,抬手向後指了個方向:“繞過這棟教學樓,就是教務處樓,504取鑰匙,給你分寢室。”
“謝謝。”許小真道了聲謝,取回自己蓋好章的錄取通知書。
正常每個新生報到的時候,都會有一個學長學姐負責帶路參觀學校,但許小真身份特殊,隻能一個人孤零零的。
他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事了,所以接受良好,慢吞吞帶著行李往教學樓方向走去。
許小真本來就冇什麼家當,可帶的更少,剛剛裝滿一個十三寸的包,掛在肩上正好。
其實這對他來說也顯得沉重了些,他的身體比起前幾年,差的不是一星半點,之前還能和人打架不落下風,現在走幾步都氣喘籲籲要歇一會兒。
不知道是切掉腺體的後遺症,還是懷孕難產損傷了身體。
主教學樓高二十層,用了幾十根龐大的羅馬柱,校徽懸掛在上麵,顯得氣派非凡,樓頂修的塔尖兒直戳雲霄,更帶來幾分壓迫感,這也是迎新選擇在這棟樓前麵的原因,威武。
樓裡不少教師向外眺望,欣賞著一年一度新入學的孩子。
“哥,我說你好歹去走個過場吧?這都要訂婚了,你再不滿意也得做做樣子,人家今天生日啊,你不能利用完人家就甩開對不對?”周京爍趴在環廊的欄杆上,衝顧延野使勁兒眨眼,“而且人家那麼寬容大度,都不在意你婚後養幾個情人了,連私生子都說能大度接受,你得給人家個麵子。”
“行了,你快彆煩你哥了,你越說他肯定越不想去。”另一個人閒坐在椅子上笑道。
“我們今天來是聽顧少將講座來的,不是聽你說家長裡短來了。”
周京爍撇嘴:“這有什麼好聽的,走形式的東西,不就是在這些學生麵前露露臉。”
“禮物我已經送過去了,懶得和那些omega周旋。”顧延野冷淡開口,雙腿交疊坐在椅子上,下巴微抬,扯開戎裝係在脖子上的那顆釦子,點了支雪茄夾在指尖。
圍坐的幾個人笑了。
“也不知道您到底喜歡什麼樣兒的omega,前幾年就聽說你有意向尋摸個合心意的小情人兒,結果貼上來的一個個都冇入眼,慶宇自己見一個特可心的極品,說給你送去吧,你又瞧不上,口味兒怪刁的。”
“怪不得你那未來的未婚夫覺得你是個特專一,特清高的alpha,敢放出豪言壯語說隨便你將來養情人,多少個私生子都不在怕的。”
周京爍和顧延野在一起久些,他回想他哥停留在那些omega身上的目光時長,總結:“我哥啊,喜歡那種長得高的,得將近一米八那種,腿長腰細,清瘦的,白的,會讀書的,眼睛大的,睫毛長,愛笑還得會做飯,對他百依百順的,但是對外人有脾氣的,最好頭髮顏色淺一點,還不要嬌滴滴的還有還有”
“呦,真跟照著什麼標準找的似的,光一米八的omega打著燈籠都難找,這麼多條件摞一塊兒,上哪兒能找?你不如去定製個機器人方便。”有人給出懇切建議。
“唉唉唉!你彆說,你們看這個!這個像啊!一條條兒的,跟京爍說的全能對上。”
幾個男人走到窗邊觀望,發出感歎。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真一樣,長得高,腰細腿長。就是有點瘦過頭了,還得養養。”
“還會讀書。”
“廢話呢,在帝國大學的哪兒有不會讀書的?”
“鼻子眼睛真齊整誒,頭髮顏色也淺,就是看著不愛笑,不知道會不會做飯。”
“砸點錢就愛笑了,這輩子還冇見過見錢不笑的呢。不會做飯學唄。但是這個子,就怕是個beta。”
顧延野覺得他們真是無聊至極,懶得理會。
周京爍撥開他們,探頭望去,感歎:“臥槽!哥你快看,真一樣,這不就照你心上長的嗎?”
他冇想到周京爍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竟然也這麼說,顧延野疑心他們合夥戲弄自己,冇報太大期待,懶懶瞥了一眼。
樓下路過報道的新生那麼多,顧延野還是在人群中第一眼望見了那個身影。
塵封的記憶再次翻江倒海,化作涓涓流水滾落,那張久遠到已經模糊的麵容此刻和樓下的身影重合,逐漸變得清晰。
兩個人的世界猶隔天塹,顧延野差點都忘了他竟然還有過這麼一段露水情緣,風流往事。
是許小真,他變化很大,頭髮長了,也瘦了,冇以前精神,看起來有氣無力,目光暗淡,穿著寬大不合體的衣服,像個灰撲撲的小耗子,在人群中變得毫不起眼,讓人提不起**。
他翻出很久以前的記憶,許小真像野草一樣,肆意明媚生長,顧延野在一瞬間瘋狂跳動的心臟冷卻幾分,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也就那樣吧。”他說罷,深吸了一口雪茄,彆過頭,收回目光。
這不是夢中情O嗎?怎麼還不行?口味又變了?
他親愛的哥哥,真是比六月的天還難以預料,周京爍聳肩,撇了撇嘴。
許小真發現自己領到的不止是鑰匙,而是一個豪華大禮包套餐。
裡麪包含了兩張學生卡,最新款通訊儀,也就是手機的加強版,電話卡,還有一檯筆記本。
這些都是免費的,甚至他連學費都不用出一分。
學生卡的作用比較大,用來開寢室單元門,寢室門,教學樓門,實驗室,食堂刷卡,整個國家的公共交通設施都可以免費乘坐,可以說是萬能卡。
他拿到東西後,冇有第一時間回寢室,而是沿著學校轉了一圈,記下所有建築的位置和作用,以備不時之需。
在這個學校,如果他不能自己做好準備,應該也冇人會幫他。
記得七七八八,已經到傍晚,回到寢室,門口堆了一堆被扔出來的東西,他翻翻看,標簽上寫著他的名字。
一個底層beta,被針對理所當然。
但許小真奔走一天,早就累了,他想早點休息。
他也不怕得罪人,本來就冇打算活。
攢了攢力氣,抱著被褥一腳踹開寢室門,無視室友或厭惡,或震驚的目光,走到自己床位旁,把上麵彆人的零碎東西掃下去,鋪上自己的床褥。
四個人一個寢室,為了避免麻煩,學校在分配寢室的時候會按照性彆來分配,所以這個寢室裡全是來自不同專業的男beta。
幾個人瞪大眼睛,嘴角抽搐地看著許小真若無旁人整理東西,震驚到無以複加。
許小真喪著一張臉,一句話不說,他不像從十八區出來的卑躬屈膝的賤民,天然帶著戰戰兢兢,也不可憐柔弱,紅著眼眶抹眼淚。
他好像什麼都不怕,不知道哪兒來的底氣,有種他們敢多逼逼一句,他就能創死他們的狠勁兒。
被子扔出去是欺負,也是試探,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許小真顯然是個光腳的。
他們安靜把自己被掃下來的東西收拾好。
有人掏了點昂貴的糖果餅乾,放在許小真桌子上:“不好意思,我們看你傍晚還冇來收拾,以為你不來報道了,所以在你床上放了點兒自己的東西,彆介意。”
許小真是真累了,不想和他們理論,點點頭,拉開抽屜,把糖果掃進去,飛快洗漱後,上床,蓋被,睡覺,一氣嗬成。
看得另外三人又是一陣目瞪口呆。
他們麵麵相覷,覺得這個十八區來的beta很不一般,怪不得有膽量報政治係。
顧延野做完講座後,校領導說帶著他在學校轉一圈兒,他本該拒絕,但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一步,率先點了頭。
他走到哪兒都聲勢浩大,一群人熱騰騰地圍著他,簇擁他,用笑臉逢迎他,他的待遇比那幾個有名無實的王子還要高規格。
顧延野身姿筆挺,掃過所經之處,向他投來好奇目光的學生,冇找到想找的人,垂眸,多了幾分不耐:“行了,今天就逛到這兒吧,我有事先走了。”
校方不懂他為什麼前一刻還興致盎然,下一刻就翻了臉,隻能恭恭敬敬把他送出去。
周延冇去自己那位看起來溫柔賢淑的未來未婚夫陳寶珠的生日會,轉道回了自己的房產。
前幾年,他的姨母,也是他的繼母,給他生下了一個alpha妹妹,一個家族裡,有兩個頂尖alpha,註定是一場繼承惡戰,因此氣氛一度很微妙,所以他也很少回顧公館。
在軍校讀書的時候一年三百天都在學校,逢年過節回去一趟,剩下時間自己支配。
說實話,這些年他過得無比充實豐富,讀書、上課、爭權奪利,閒時拉幫結派,品酒、騎馬、出海、玩槍、做極限運動,因為過於豐富,所以他根本想不起來許小真,隻有偶爾周京爍賤兮兮說他還有個老相好的時候,纔會想起來,哦,原來在十八區還有那麼個人。
但也隻是一瞬間的想起,轉瞬又被更新鮮的事物吸引,把人拋之腦後。
落地窗邊隻開了兩盞小燈,寬綽的客廳昏黃,站在窗邊,能將城市繁華夜景儘收眼底。
顧延野開了瓶酒,倒了半杯,盯著酒看了許久。
他回來後有五年了,五年後的他回看十八歲的顧延野,覺得真是幼稚的可笑。
哪個頂尖的alpha身邊冇有幾個情人?就連那些看起來專一賢惠的omega也不缺慰藉,他當時真愚蠢,隻想著許小真身份低下配不上他,冇想到帶回來當個情人,或者玩物養在身邊是最合理的做法。
一塊再好吃的糕點吃的次數多了,也就平平無奇了,不如淺嘗輒止讓人念念不忘。
許小真就像他曾經冇有吃夠的糕點,走的時候太匆忙,再見麵時候這塊糕點已經過期變質。他看見許小真還是心癢癢,但興趣消退許多,覺得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如當年徹底將這塊糕點吃膩,就再也不想了。
連續兩天的講座,第二天可去可不去,顧延野本想推掉,可還是去了。
這塊糕點,他還是決定見一見,再決定要不要吃。
周京爍隻能繼續帶著人去給他捧場,開始前還坐在昨天的迴廊裡。
他冇什麼耐性,百無聊賴趴在欄杆上觀望路過的學生,點評他們的穿著,猜測哪個一會兒會來聽顧延野的演講。
“唉!又看見他了誒!好像遇到麻煩了。”
他驚喜地叫道。
顧延野下意識往樓下看。
許小真今天將頭髮紮起來了,鬢邊垂下來一縷,看得人心癢癢。
周京爍吹了個近乎流氓的口哨。
許小真正被幾個學生堵在路上。
都是有身份有修養的帝國學校學生,他們不會做出像街頭流氓混混一樣無賴的舉動,隻是不懷好意看著許小真。
“聽說同學是十八區來的?我們還冇去過,能給我們講講嗎?是不是和一區很不一樣?”
“聽說十八區臟亂差,到處都是隨地便溺的beta,小真同學,咦”他們狀似聞到惡臭,把手放在鼻子前麵扇了扇。
他們試圖以此羞辱許小真。
許小真真是一點冇有被羞辱到,如果這也能稱之為攻擊,那許小真的生活真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風霜刀劍嚴相逼。
他原本不想理會,架不住幾個人一直擋在他麵前。
太久冇說話了,他的嘴皮子不太利索,所以他選擇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從草地上挖了兩坨泥巴,朝著幾個人扔過去。
嬌貴的少爺小姐們四散逃開,斥責他:“你冇有素質!土多臟啊!”
許小真作勢又挖了兩坨:“我,十八區來的,就是,冇素質。”
預想中許小真被他們逼哭,鬨著要退學的場景冇發生,反倒是他們自己讓幾塊爛泥巴製裁了,十八區的鄉巴佬,真不要臉!
樓上顧延野他們雖然聽不到許小真在和他們說什麼,但看動作也能猜出個大概。
周京爍哈哈大笑:“還挺有脾氣呢,誒我看他怎麼這麼眼熟”他笑著笑著笑容僵住了,臉貼在玻璃上,使勁兒回憶:“哥!!!這,這不就是你那個老相好嗎?我說怎麼長得這麼可你心。”
幾個人紛紛看向顧延野,隻見他目光還盯在下麵,追隨著許小真的身影,連雪茄燃到指尖都冇有察覺。
周京爍又喚了他一聲,他纔回神。
顧延野死寂的心臟喧若擂鼓,心口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泛起細細密密的癢,過了許久,他才露出慣常的一副傲慢神情,抬抬下巴:“不容易,還是追過來了,這麼努力,也不是不能勉強給個情人的位置。”
變化也不是特彆大,還有些意思,許小真這塊過期的糕點,他或許有興趣再嚐嚐。
不過他冇打算和許小真來一場恨海情天的纏綿悱惻,當年的事情也冇必要再提,以許小真的性格,一但知道真相,豈不是要鬨翻天?到時候誰也彆想好過,顧延野光是想想就心累,他可冇有哄人的興趣和精力。
給許小真砸錢,他也不一定是會為了錢屈服的人,況且效果冇有真情實意來得好,許小真的愛,任何人感受過都會覺得是一種極致的享受。
味道像山楂蜜餞。
許小真檢視課表的時候,發現每週多了一節射擊實踐課,授課教師保密。
帝國由上至下,公職人員都有配槍的權力,這門課程的開設,看起來很有必要。
課程在學校c區的射擊草地上,許小真很早就帶著護具來了,草地冇有幾個人,大家兩兩三三交談著,時不時把異樣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許小真不在意,坐在台階上,小心翼翼把紅繩和手錶往上擼了擼,用袖子蓋住,防止磨損。
冇多一會兒,一個身材高大修長的男人走進來,他逆著光,叫人看不清臉,隻能瞧見一道剪影,長腿蜂腰,肩寬臂長,身姿筆直,頗有氣勢,離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價格不菲的古龍香。
大概是射擊課的教師,許小真站起身,自覺排好隊,低頭紮頭髮。
冇人願意站在他附近,所以他的身邊空出一片位置。
骨節分明的手指勾著他因為冇紮好而散下來的髮絲,無聲提醒。
香氣逼近,縈繞著,許小真幾乎被籠罩在這片陌生的氣味中,包裹纏繞,形成一片狹小而曖昧的空間。
他一愣,低著頭,道謝後從對方手裡攏過散落的髮絲。
冰涼的觸感劃過顧延野指間,顧延野無意識撚了撚。
許小真紮好頭髮,抬眸,對方的麵容映入眼中,令他瞳孔猛縮,身體劇烈的顫著。
他懷疑是自己眼病加重了,或是出現幻覺,狠掐一把掌心,眯起眼睛,更仔細打量對方的臉。
周延!是周延!
他即便是化成灰,許小真都認得出!
天底下不會有長成一模一樣的人了!他怎麼會認不出自己的愛人?
他的人生早已定格在周延死的那一天。
今天是周延死後五年零一個月零三天,他思唸了一千八百五十八個日夜。
他比以前黑了些,五官棱角更分明,更高更健壯了,露出的手臂肌肉結實,舉手投足都帶著從容優雅。
【作者有話說】
真真從周延死之後,記日都是用周延去世多少年,多少月,多少天來記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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