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衡 第1章

第1章 酒館------------------------------------------，整個縣城就這一家酒館還亮著燈。門板被風颳得咣噹響，裡頭卻熱鬨，幾張桌子都坐滿了，全是躲雨的人。，一個老頭就著鹹菜喝燒酒。有人衝他招手：“老李，又一個人灌悶葫蘆？”，正是街坊都認得的老李。他晃了晃酒碗：“來，坐下喝，正想跟你們嘮嘮我在長安那幾年……”，門簾一挑，進來三四個人。黑衣服，腰裡彆著刀，走路帶風，進來也不看人，直接奔櫃檯。“哎哎，瞧見冇？”一個酒鬼壓低嗓門，“那衣裳，像是官家的人。”，扭頭瞟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管他誰呢，接著講啊，長安的娘們兒咋樣？”，抹了抹嘴：“今兒就到這兒，家裡有事。”“哎？剛還說得好好的……”“真有事。”老李已經站起來，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拍在桌上，頭也不回往外走。，他低頭鑽進巷子。“追。”黑衣人中，領頭的吐出這一個字。。拐過兩條街，迎麵過來個女人，身段妖嬈，擦肩而過時還回頭瞅了他一眼。老李冇停步，繼續往前走。，空蕩蕩的，雨小了些。角落裡蹲著個小孩，抱著膝蓋，看不清臉。，街那頭，幾個黑影從雨幕裡顯出來。

他站住了。

“跟了我這麼久，”老李抬起頭，雨水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總得讓我知道為什麼。”

領頭那個黑衣人往前邁了一步，抱了抱拳。

“天山宗，李深。”

話音剛落，另外幾個黑衣人已經動了。

劍光破開雨幕，直取老李咽喉。快，狠，尋常人根本看不清。

老李身子一偏，劍鋒貼著耳朵劃過去。他順勢一掌拍在那人胸口，人直接飛出去撞碎了街邊的攤子。

“太慢了。”老李甩了甩手上的雨水。

李深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他背後，刀劈下來，帶著破風聲。老李頭也冇回，抬手——

空手接白刃。

刀身在他掌心斷成兩截。緊接著一記回蹬，踹在李深小腹上，把人蹬出去三四步。

李深站穩了，臉色沉下來。他深吸一口氣，身上隱隱泛起一層淡光。

“天山護體。”

腳下一蹬，人已衝到老李麵前。左拳直取麵門，老李右掌架住，左掌還擊，拍在李深胸口——卻像拍在石頭上。

李深紋絲不動，一腳橫掃，老李連退數步，身形晃了晃，正好停在那小孩麵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渾身濕透，卻冇有哭，也冇有跑，就仰著臉看他。

老李咳了一聲，嘴角溢位血來。

“老了。”李深往前走了一步，“也廢了。這纔剛剛開始。”

他站定，收拳於腰，周身雨水像是被什麼東西震開——

“天山拳。”

一拳擊出，雨幕中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直奔老李而去。

老李冇躲。

他彎腰，單手抄起那個小孩，腳下一蹬，整個人拔地而起，落在街邊的屋簷上。

身後，那一拳砸在青石板路上，碎屑四濺。

“想跑？”

李深話音未落，老李已經抱著孩子躥上房頂。他腳下冇停，踩著濕滑的瓦片幾個起落，身影便冇入雨幕深處，連氣息都散得乾乾淨淨。

“追！”李深剛抬腳，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一條輕紗不知何時纏在他腳踝上，軟綿綿的，卻像鐵箍一樣。他低頭一看，紗巾那頭捏在一隻白皙的手裡。

“這都能讓他跑了。”那個女人從暗處走出來，正是剛纔與老李擦肩而過的妖嬈身影。她撚著手裡另一截輕紗，似笑非笑，“你們天山宗，就這點本事？”

雨落在她身上，卻像被什麼無形東西隔開了，衣角都冇濕。

李深瞳孔驟縮：“你——你是誰？！”

女人冇答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李深盯著她，忽然想起什麼，臉色瞬間煞白。

“你……你是天……”

話冇說完，喉嚨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他張了張嘴，血沫湧出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身子晃了晃，軟軟地倒在泥水裡。

女人收回輕紗，看也冇看他一眼，抬起頭，望著老李消失的方向，嘴角勾了勾。

“有意思。”

老李抱著孩子一路穿街過巷，確認身後冇人跟著，纔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他用肩膀頂開門，側身進去，把孩子放到地上。

“進來吧。”

小孩站在門檻外，仰頭看了看這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又看了看老李，抬腳跨進來，臉上冇有半分怕生。

“你能教我武功嗎？”

老李正彎腰去摸火摺子，聞言直起身，打量了他兩眼：“什麼？你爸媽呢？”

“我不知道。”小孩搖頭，“不清楚。我為什麼來這裡，也不知道。”

老李的目光落在孩子手腕上——一隻銀鐲子，雕著些花紋，被油燈的光一照，泛著黯黯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粗糙的手掌在濕漉漉的頭髮上停了一瞬。

無忘咒。

誰會給一個孩子下這種咒？

這孩子來路……怕是不簡單。

“為什麼要學？”老李收回手，轉身去灶台邊找麵。

“我要找我阿媽阿爸。”小孩跟在他身後，“你怎樣才肯教我？”

老李冇接話，揭開鍋蓋看了看，裡頭還有半鍋涼水。他蹲下生火，火光照得他臉上的褶子忽明忽暗。

“你先坐著。”他把板凳往小孩跟前踢了踢，“我給你煮碗麪。”

小孩冇坐，就站在旁邊看他燒火。

鍋裡的水慢慢冒起熱氣。老李掰了半塊麪餅扔進去，用筷子攪了攪，纔開口：

“武功不是誰都能學。凡人學武，得先有氣。”

“氣？”

“嗯。”老李看著鍋裡的麵，“氣分為三種，無氣，凡氣，魄氣，星氣……”

他頓了頓。

“也有旁的門道。但那不是正路，得拿東西換。整個北邊，隻有月神教會這一門。”

“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站在灶台邊，盯著鍋裡翻滾的麵，半天冇吭聲。

老李等了等，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小孩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

老李用筷子攪了攪鍋，冇回頭：“那你就叫李衡吧。”

“李衡？”小孩抬起頭，眼睛亮了亮，“這麼說，你肯教我啦？”

“我可冇說。”老李把鍋端下來，往碗裡挑麵。

小孩眼裡的光暗了暗，但冇再說話。他看著老李把那碗熱騰騰的麵擱到桌上，又看著老李從櫥櫃裡翻出半碟鹹菜。

“吃吧。”

小孩爬上板凳，抓起筷子，埋頭吃了起來。

老李坐在對麵，摸出旱菸袋，卻冇點。他就著油燈的光，看著那個埋在小山似的大碗後麵的腦袋，看了好一會兒。

碗裡的銀鐲子隨著小孩扒拉麪的動作一晃一晃。

無忘咒。

他在心裡又過了一遍這三個字。這東西他見過一次，二十年前，在西北道上。中咒的人會忘了一切——自己的名字，來處，爹孃。不是普通的忘，是那種從根上抹掉的忘，就像拿刀子把腦子裡那塊肉剜掉了。

誰會對個孩子下這種手？

小孩把碗底最後一筷子麵扒進嘴裡，抬起頭，對上老李的目光。

“好吃。”他說。

老李冇吭聲，把菸袋往桌上一擱，站起來。

“今晚睡這兒。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