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出北涼 第8章 治大國，如烹小鮮

在離開那家破落酒館後，國師上官玉堂很快便回到了自己位於京城的住處，大魏公主劉魏瑤卻是徑直來到了宮城之中。

夜半時分，女子獨自走在宮城寬闊的步道上，修長的身影頗有些矚目。

其實不少宮人都已瞧見了女子的身影，卻冇有一人膽敢上前打擾，即便是一位在宮內身居要職的大貂寺，遙遙瞧見了女子的身影也隻是在原地錯開身子，朝著她所在的方向微微躬了一身。

這不單是因為女子乃是當今少帝唯一的胞妹，身份尊貴異常，更是因為東宮那位娘娘對其特殊的恩典。

宮裡不少人都知道，太後對這位乾寧公主的喜愛甚至還要甚過陛下，當初為了能讓她在及笄後順理成章的留在宮內，太後甚至破例在宮城中為其修建了一座公主府，並為其取了一個頗有些僭越的府名——乾寧，這一府名後來也成了劉魏瑤的封號。

事實上，當初劉魏瑤的這一封號一經傳出，便在朝堂上引起了一番不小的爭論，最終還是太後與少帝共同拍板，才暫時壓下了這樁風波。

即便如此，依舊有不少人覺得年輕公主頭頂的那『乾寧』二字實在有些紮眼。

但劉魏瑤本身大概是不會在乎這些的。

年輕公主的性情便如同她那雙狹刀似的長眉一般，驕傲、鋒銳、眼底容不得分毫沙子。

太後和聖上既然給了她這份殊榮，那無論這份殊榮有多大，又有多麼的僭越，劉魏瑤都不會皺半分眉頭，隻會欣然接受。

同樣的，即便太後和聖上什麼都不曾給她，劉魏瑤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委屈的。

宮裡的一些老人可能會知道，年輕公主從小便與其他的皇子皇女不大一樣，有次在夫子的學堂上，夫子突然丟擲了這麼一個問題，內容大概是問諸位皇子皇女將來想做什麼。

對此，有人說想當一方將軍，像涼王陸淳一般建立不世功勳，也有說要當那鴻儒碩學文章魁首的，就像他們在青州的那位皇叔一樣，文章才學冠絕天下，更有甚者，嚮往江湖，說無論是那長陵劍聖顧長陵還是那天下刀魁陳望北，都是天底下難得的風流，到了後麵，皇子中甚至有想當木匠和沉迷書畫的。

不過輪到小公主們時，話題便不如她們的哥哥弟弟一樣壯氣蒿萊了，多是喜歡花花草草和漂亮首飾。

然而，當那個名為劉魏瑤的年輕公主站起來時，她卻說她劉魏瑤纔不要在將來的某一天嫁給誰，更不要去學那琴棋書藝，她劉魏瑤要當大魏的第一個女將軍，將來還要去漠北打下北莽最廣袤的草原，叫北莽的可汗們都世世代代的為他們大魏牧馬放羊，誰養的戰馬最是膘肥體壯，她就賞誰個禦馬監掌印大太監噹噹。

而大魏先帝後來聽聞此事，非但冇有如何生氣，反倒是龍顏大悅，大加誇讚了劉魏瑤一番。

大魏尚武，先帝在時，其實也一直很想率軍攻入漠北，完成中原歷代帝王千古未就的偉業，因此也就更加喜歡那個誌向高遠的小公主了。

不過更多的人對此其實是不置可否的，其中甚至不乏有嘲笑的聲音，覺得這個叫劉魏瑤的小小公主實在是自不量力譁眾取寵。

可世人總覺得譁眾取寵是個很不好的詞彙，往往也會討厭這樣的人，卻很少有人想過他們為何要做出這樣的事情。

那一年的劉魏瑤九歲，分明還是個把臉麵看的比什麼都重的年紀，可她卻突然就變得一點也不驕傲了。

因為那一年，她的母妃，那個有些勢利，同時還很喜歡在劉魏瑤和她哥哥麵前自怨自艾的女人突然死了。

那個女子在宮裡的名聲其實真的一言難儘，即便是劉魏瑤自己，也覺得拿儒家那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中的女子來形容她實在再適合不過，可直到她忽如其來的倒了下去，劉魏瑤才恍然覺得好像連天都一併塌了下來。

而後，那個曾經跟她母妃一樣，整天驕傲的像個小孔雀似的年輕公主突然就變得一點也不驕傲了，或者說，她突然就變得比誰都更『驕傲』了。

與劉魏瑤相比，反倒是那個與其一母同胞的哥哥給人的印象一直都很沉默，即便後來在太後的扶持下坐上了那個位置，年輕人在朝堂上似乎都冇太大的存在感。

夜色中，劉魏瑤獨自一人走在宮城寬闊的步道上，臉上的神情除了冷，還有一股莫名的沉鬱，彷彿是遇見了一件極糟心的事情，一直到來到東宮近前，她的神情才稍稍和緩了幾分。

東宮是太後寢宮，不過相較於宮內其他幾處地界，這裡反而還要更加幽靜幾分，偌大宮闕此時隻有內殿還燃著暈黃燈火，殿前連值守的宮人都不多。

東宮是太後寢宮，不過相較於宮內其他幾處地界，這裡反而還要更加冷清幾分，偌大宮闕此時隻有內殿還燃著暈黃燈光，殿前連值守的宮人都不多。

劉魏瑤今日之所以會與那位上官先生一同出現在京郊的那間破落酒館，正是因為受了太後的指示，隻是令劉魏瑤無論如何都冇想到的是，自己這趟出行居然會如此的不順，冇能成功將那陸清泉帶回來也就罷了，居然還讓他擺了一道。

來到東宮，在簡單通報過後，劉魏瑤很快便暢通無阻的來到了寢宮內部。

來到東宮，在簡單通報過後，劉魏瑤很快便暢通無阻的來到了寢宮內部。

寢殿內部的裝飾也不甚華貴，牆桓都無太誇張的裝飾，隻在地上鋪了一層月白色的絨毯，踩在上麵觸感柔若春雲。

劉魏瑤走進寢宮內殿，透過白壁屏風，可見一位身材嬌小的女子正一手托腮，姿態頗有些慵懶的倚靠在小案後。

屏風後還侍立著一位身材高大的抱劍女子，神情異常冷漠。

與許多人想像中的不同，太後秦姒非但冇有外人想的那般威嚴，相反，女子的個頭甚至可以說有些矮小，身上的氣勢也不甚淩厲，甚至遠遠不如她身旁那位佩劍名為紅燭的劍侍來的有威儀。

可若是就此小瞧了這位大魏太後，那纔是大錯特錯。

大魏立國至今其實都不過二十年的光景，而在這二十年的時間中，大魏包括高祖在內的兩位先帝在位的時間加在一起都不過十一年，而太後秦姒一人便獨掌了近十年的大權，幾乎是以一己之力承接住了大魏兩任先帝遺留下來的殷實家底，甚至有繼往開來，就此開創一番盛世的光景。

女子的權勢、地位，其實由此便可見一斑。

而劉魏瑤在走進內殿後，遙遙瞧見那道母儀天下的身影，卻是很快便屈身行了一禮。

「兒臣參見太後，太後聖安。」

而在行禮過後，不待太後開口問詢，劉魏瑤便主動將今日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但令她冇想到的是，在聽見那陸清泉劍指京城的舉動後，太後非但冇有如何生氣，反倒是笑嗬嗬的誇了句。

「不愧是戰國人屠的兒子，當真是好大的氣魄哦……」

而更令劉魏瑤冇想到的，卻是太後在接下來問的一個問題。

「魏瑤，你既已見過了那陸清泉，私底下覺得他相貌如何？」

「哀家早些年其實也見過涼王他老人家一眼，心底說實話還是有些失望的，萬萬冇想到堂堂中原人屠居然生的如此不出挑，甚至可以說半點英雄氣概都無。」

劉魏瑤雖然不知道太後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種事，卻仍是很自然的答了起來。

「涼王在前秦之時最早是屠戶出身，家世和門第都不算好，相貌不出挑纔是正常，更何況大丈夫生於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功，期望於以外貌獻媚於人的，不是小人便是狐媚，這樣的人，其實才更叫人看不起。」

然而太後聽到這裡，卻是突然抬起手指，衝著屏風外的劉魏瑤笑了句。

「魏瑤，你也是個十足的美人兒，哪有這麼不拿自己長處當一回事的？」

「長得漂亮，相貌端正，無論對於男兒還是女兒而言都是一件十足的好事，更何況你這小人與狐媚的說法未免也有些武斷，這世上需要巧言令色乃至於犧牲自己去討好他人的可不止你說的那兩種人，還有實在冇了法子的可憐人們，過去的時候，尤其是前秦之時，這樣的人可不在少數。」

如太後所言，劉魏瑤確實是個十足的美人兒，鼻樑高挺眉眼銳利的，否則那酒館小二也不至於覺得自己是在一天之內見了江湖四大美人中的三位了。

可同樣如太後所言，這位乾寧公主心裡的確很不拿自己的相貌當一回事，心底甚至隱隱有些厭惡。

而另一邊，屏風後的太後說到這，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卻是突然又嘆息一聲。

「是啊，屠戶出身……這其實都是好聽一點的說法了，依照太史院那邊的記載，陸淳最早其實就是個在鄉下給人殺狗的屠子，一個小小的屠兒，究竟是如何當上的將軍？又究竟是如何在後來的秦末亂世中屠滅三國，並最終親手為大秦送葬的呢？對此，我其實一直都有些想不明白，卻不妨礙我對陸淳的恐懼啊。」

太後說到這，頓了頓，而後纔再度對著屏風外的劉魏瑤說了句。

「魏瑤，你知道嗎？你當時聽那陸清泉口口聲聲說的兄弟義氣，說的陸淳和他的那幫老兄弟們，心裡可能很不屑，但我卻覺得很可怕啊，一個出身甚至可以說有些卑微的屠子，一群可能比他還要不如的兄弟，這樣的一群人，究竟是如何屠滅的三國，又究竟是如何鑄就了那麼一樁甚至可以說是春秋第二的霸業？」

「魏瑤，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有時候我在夢裡其實都會夢見那個老人，夢見他蹲在門前磨刀霍霍，夢見他又召集起了他的那幫老兄弟呢，所以這座天下但凡有個什麼風吹草動，我第一個想起的，往往都是陸淳和北涼啊。」

聽到這，即便驕傲如劉魏瑤，都不由得有些沉默了。

涼王陸淳，這個屠戶出身的將軍毫無疑問就是中原天下最後的屠夫。

在秦末最後的那場國戰中，便是這個老人連破三國，並最終親手打散了大秦最精銳的那支鐵軍，冇給這個曾經第一個稱霸中原的帝國任何一絲喘息的餘地。

可這卻還不是那個老人最叫人毛骨悚然的地方，陸淳最叫人忌憚的，還是那個名為人屠的稱號啊。

水淹鄢都、焦土封上、乃至於掘墳毀陵，戰國十惡，僅陸淳一人便獨占其四。

相傳秦末國戰中，整座天下近半的亡魂都能算在那個老人的頭上，這當然是相對誇張的一個說法，卻也能從側麵說明那個老人帶給這座天下的恐怖與傷害。

而更令人恐怖的是，這樣的一個人，居然還是大魏如今的藩王。

或者說，他居然纔是大魏的一個藩王？

寢宮中，劉魏瑤沉默良久，最終還是把心裡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娘娘，一山焉得二虎？依兒臣之見，不單是針對北涼，針對我大魏那幾位叔父的敲打也該提上日程了……」

然而，聽到劉魏瑤這句堪稱大逆不道的言論，屏風後的太後非但冇有如何動怒，反倒是先反問了她一句，「這也是你的那位荀小夫子教的？」

對此，劉魏瑤並未如何隱瞞，很快便承認了下來。

「是，先生說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必敗，執者必輸，而人君若是想治理好天下，首先就要在規則容許的範圍內將國家的權柄儘可能的掌握在手中，而藩王身為一地諸侯，其存在的本身便是在分君之權，弱主之威，長此以往，一旦主弱枝盛，必然又形成一副國中之國的情景，重蹈春秋覆轍……」

太後聽到這，仍是冇有急著點評什麼，反倒是輕笑了句。

「荀小夫子不是儒家門生嗎？怎麼引經據典還用到了老聃的學問？其中甚至還有幾分法家的影子在，荀小夫子難道就不怕被學宮的夫子們批評為離經叛道，最後別說闡述自己的文理了，說不得連儒家門生的身份都要一併丟了去。」

對此，劉魏瑤卻隻是相當平淡的說了句。

「先生說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

聽到這裡，屏風後的嬌小女子頓時笑意更甚。

「好一個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讀書人的口氣就是大，咱們這位荀小夫子的口氣更是大上天了！」

不過太後雖然這麼說，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心底非但冇有如何生氣，反倒是頗為欣賞劉魏瑤和她的那位荀小夫子。

然而即便如此，女子卻仍是在最後潑了一盆冷水下來。

「魏瑤，哀家知道你是聰明人，你的那位荀小夫子更是天底下難得的聰明人，可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春秋四百載，這期間百家爭鳴，道、法、儒……後來甚至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個講究緣起性空，莫向外求的佛，而這麼多大家大學中，你真當其中冇有如你，冇有如你的那位荀小夫子一般聰明的人嗎？別的不說，前秦究竟是如何覆滅的，別人不知道，你劉魏瑤和荀和難道還不知道嗎？」

劉魏瑤聽到這，卻隻是沉默。

太後由是繼續道。

「魏瑤，你能這麼想，哀家真的很高興，因為這說明你是真的從你那位荀小夫子身上學到了東西，可哀家這裡也有句話，不隻送給你，還送給你的那位荀小夫子。」

「道家那位除了說過天下神器，不可執也，不可為也這樣的空話泛話，其實還說過這樣的一句話，那便是治大國，如烹小鮮，說的真是鞭辟入裡一針見血！哀家每次想起，都會覺得那位的學問實在是太大了，難怪連儒家那位先師都要向其請教。」

太後說到這裡，卻是先看了屏風後的劉魏瑤一眼，而後才繼續道。

「魏瑤，哀家知道你和你的那位荀小夫子是真的很想為這座天下做些什麼，可這世上的許多道理有時候即便是對的，往往也是錯的，不然春秋不會禮崩樂壞成這個樣子，前秦更不會如此輕易的覆滅。」

「這世上真正的聰明人其實纔是少數，更多的，還是那些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蠢人笨人，以及一些明明冇有那麼蠢卻還要故意扮蠢的人，因此，在你和你的那位荀小夫子真正走到那一步之前，有些話還是不要再說了，即便是在本宮麵前，都不要再提起了……」

劉魏瑤聽到這，終於有些沉默的點了點頭。

不過年輕公主心底其實原本也就冇想在今天就說服太後什麼，隻是想把某些話提前說出來一些罷了，她一向擅長這種事，就像年少時在夫子的那間學堂上一樣。

而兩人閒聊至此，時間其實已經不早，可就在劉魏瑤將要開口請辭之時，那身材嬌小的女子身影卻是又突然叫住了她。

「魏瑤，你不大喜歡那陸清泉對吧？」

劉魏瑤雖然不明白太後為什麼會忽然問起這種事，卻仍是很快點了點頭，「不瞞太後，我確實不大喜歡他。」

「那你為何還要讓黑衙的碟子領銜追查那刺客的事，甚至還要親身參與其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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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實在抱歉，因為證件問題，暫時還無法簽約，所以更新必須得控製，不然可能一點新書期的流量和推薦都吃不到，到時候影響成績還是小事，就怕裸奔上架書徹底廢掉，所以昨天先斷了一天，今天一更五千字奉上。

清泉自己也知道節奏可能有些慢，其實寫到現在主要都還是在埋一些東西吧，因為個人原因影響已經收藏和正在追讀的友友的觀感，實在抱歉，清泉在這裡先前拜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