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齡尋到湖邊時,隻見太子劉勉負手而立,目光幽深地望向遠處荷塘小徑。他順勢望去,正好瞧見沈容與慕寒相對而立,不知在說些什麼。女子巧笑倩兮,男子溫文爾雅,月光灑在二人身上,竟勾勒出一幅……頗為刺眼的和諧畫麵。
“嘖,”白九齡搖著摺扇,踱步到劉勉身側,語氣裡滿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戲謔,“我方纔聽說,這位‘沈小姐’在書畫會上大放異彩,如今看來,這人緣也是極好的。瞧瞧,這郎才女貌的……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即便忘了前塵往事,靈魂深處的吸引也斷不了?”
他邊說邊小心觀察著太子的神色。劉勉麵容沉靜,唯有眸色比這夜色下的湖麵更深沉幾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
白九齡扇子一收,開始精準地煽風點火:“要臣說,這上京城第一公子的名頭,應該是殿下的。那慕寒算什麼?空有皮相,專會招惹是非,連九公主那塊牛皮糖都甩不脫,能有什麼大出息?……”
“說完了?”太子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讓白九齡瞬間噤聲,脊背莫名竄起一絲寒意。
“殿下,”白九齡收斂了幾分玩笑,壓低聲音,“不過是個替身工具,您何必放在心上?當日情況緊急,真太子妃歿了,恰好救下這容顏半毀、又失憶的女子,李代桃僵是不得已而為之。要愧疚,也是我來愧疚。如今看來,倒是耽誤了人家一對苦命鴛鴦。”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冷酷而現實:“要我說,殿下您就當她是個精緻的擺設。日後迎慕雪小姐入主東宮,尋個錯處將這沈氏貶為側妃,賞她一世富貴安穩,便是天大的恩賜了。小門小戶之女,豈堪正室之位?將來母儀天下的,必是慕小姐那般真正的名門貴女。至於慕寒……哼,冇了沈氏,他還能缺了女人不成?”
他自覺將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儘顯謀士本色。
劉勉卻忽地輕笑一聲,側過頭看他,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隻有冰冷的審視:“九齡今日,似乎格外關心我的後院之事?”
白九齡心中一凜,忙道:“臣豈敢!臣隻是為殿下大業計!得慕丞相支援,賢王何足道哉?皇後孃娘亦有此意,此乃天賜良機!當初娶衛紅纓本就是一步臭棋,她除了一身蠻橫嫉妒,給殿下惹麻煩、甚至……企圖抹黑殿下清譽,有何益處?如今換了這個,看著倒還安分……”
“哦?”劉勉語調微揚,打斷他,“依你之見,我該如何?”
白九齡未察異樣,順勢道:“自是順勢接納慕小姐,穩住沈氏,雙姝並立,豈不美哉?想必以慕小姐的容人之量,與沈氏也能和睦相處。”
纔怪,他心裡補了一句,後宮哪來的真和睦?但爭鬥才便於掌控。
劉勉的目光重新投向遠處已分開的兩人,語氣淡漠得像在討論天氣:“聽起來不錯。既然如此,這齊人之福,便賞給你了。我明日便請旨,為你和慕雪賜婚。想必慕丞相得了你這位侯府世子做女婿,也一樣會傾力助你白家,效果相同。”
白九齡嚇得扇子差點脫手,臉都白了:“殿下!您這、這玩笑開大了!慕小姐心有所屬,我可無福消受!你可捨得?”那慕雪看著清冷,心思卻比海深,他可駕馭不住。
“捨不得?”劉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
白九齡頭皮發麻,終於意識到太子今日情緒極不對勁,絕非簡單吃味。他謹慎道:“殿下,您明知慕小姐她……”
劉勉卻忽然截斷他的話,拋出一顆驚雷:“你可知,當年大婚前夕,衛紅纓的那杯‘合歡酒’,我並未飲下。”
白九齡徹底愣住:“什麼?!那殿下您……”當時太子可是“中藥”後與衛紅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才被“撞破”,不得不娶。
“我隻是好奇,她究竟想做什麼。”劉勉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看她自導自演,倒也有趣。反正娶誰,於我而言,並無區彆。”他需要衛府和皇後母家的支援,至於衛紅纓本人,不過是個添頭。
白九齡背後瞬間滲出冷汗。所以他一直都知道衛紅纓的手段,甚至……是默許甚至縱容了那場算計?那這些年對衛紅纓的冷待,對慕雪的特殊……難道都……
就在這時,劉勉的目光掠過遠處正獨自離去的沈容的背影,眸色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幽光,繼續投下第二顆驚雷:“還有一事。三年前,我在城外遇刺,身受重傷,那位救了我性命的恩人……找到了。”
白九齡瞳孔驟縮!這件事他印象極深,當時太子傷勢極重,卻對那位救命恩人諱莫如深,隻知是位女子,他們幾乎翻遍了附近人家也無果,最終不了了之。
怎麼會突然找到?是誰?
他猛地看向沈容消失的方向,一個荒謬又驚人的猜想浮上心頭!難道……陰差陽錯,他找來的這個替身……?!
“不是,你怎麼就知道是她?你連她真的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白九齡確定,人送到東宮之前,就已經命小神醫給她改了麵容。
他還處在巨大的震驚中,卻聽劉勉忽然用一種玩味的、帶著冰冷探究的語氣問道:“九齡,你自詡風流,見識廣博。以你之見,這世間男女之情,究竟能否經得起刻意安排的……誘惑與考驗?”
白九齡瞬間毛骨悚然。他看著太子那張俊美卻深不可測的側臉,忽然明白了。
太子根本從未失去對局麵的掌控。
他或許在縱容,或許在觀望,甚至……可能在下一盤更大的棋。而沈容、慕雪、慕寒……甚至包括他自己,可能都隻是棋盤上的子。
所謂的吃醋、煩亂,或許隻是棋手流露出的一絲趣味,或者根本就是故意做給他看的偽裝。
君心似海,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