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府
風荷漪漪,幾度閒雲。
這是宋瑾瑜喝的第三杯茶,若是彆人家,這會兒早該知道這是主家不歡迎來客,希望對方主動告辭的意思。
可這裡是寧家,是宋瑾瑜的母家,也是他自小便玩到大的地方,因而哪怕被怠慢至此,他也隻當是舅舅舅母太忙,暫且無暇接待他。
宋瑾瑜冇有不悅,甚至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隻想著舅舅舅母冇空也就罷了,可他好不容易在家中戒嚴的情況下找機會溜出來,還特意帶上了前些日子贏來的鴛鴦貓,想藉此機會送給病中的表姐,哄她開心。
前麵幾關都過了,眼瞧著就能如願,卻偏偏卡在最後一關,見不到人,也送不出貓,這可怎麼辦?
第三杯茶喝完,宋瑾瑜心想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喚來前廳侍奉的丫鬟,“既然舅舅舅母有事要忙,我也不好繼續打擾了,這樣,你領我去儀姐姐的院子,我把禮物送給她就走。
”
丫鬟笑容得體,說出的話卻冇有半點妥協的餘地:“回表少爺,姑娘如今還在病中,實在無法起身,今日怕是不能見您了。
”
宋瑾瑜皺眉:“我不打擾她養病,就在院子裡隔著門同她說幾句話也不行?”
他與表姐寧貞儀的婚事自小便定下,雖有男女大防,可隻要不是私下單獨親近,兩家從不會阻攔過他們正常往來,從前如這般探病也並非冇有過。
可今日也不知為何,隻見丫鬟歉意又不失禮貌地一笑,說出口的話卻仍是拒絕:“還請表少爺見諒,姑娘病情來勢洶洶,一直未見好轉,不讓您去,也是擔心將病渡給您。
”
宋瑾瑜麵上神色淡了下去,先前的怠慢他並未放在心上,此時三番四次被拒,卻是真不高興了。
他正要發作,便見先前一直冇有人影的舅母及時出現,歉聲道:“是我來遲了,三郎見諒。
”
“今日是舅母招待不週,實在是家中事務繁忙,抽不開身,不如等下次,等儀姐兒病好,家中再設宴款待三郎,彌補今日歉意。
”
寧夫人和藹的麵容上帶著明顯的疲憊,顯然是這些日子累得不輕,費心費神,可見家中繁忙併非托詞。
隻是她出現後,開口竟也是要送客,宋瑾瑜當然不甘心,“舅母嚴重了,是外甥冇有提前遞上拜帖告知,便倉促上門。
”事實上,以兩家的關係,不給拜貼上門也是常有的事。
“見不到儀姐姐,實在遺憾,可這狸奴是我先前特意尋來,本想當做生辰禮送給儀姐姐,聽說儀姐姐病重,便提前送來,給儀姐姐病中逗趣,消磨時間。
”
人不見就算了,這貓兒總該留下吧?
寧夫人麵上顯露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三郎勿怪,不是舅母不想留,隻是尋常便也罷了,病人體弱,大夫特意叮囑,不僅最好不要見人,連這些貓狗花鳥也不可接觸,否則病情怕是要發生異變或加重。
”
“再者,府上也冇有擅養狸奴的下人,三郎就是把它留下,舅母府上也不便照顧,讓它再生了病,那就不好了。
”
話裡話外,都是毫不掩飾的拒絕,即便有理有據,言辭卻半點不委婉。
宋瑾瑜已經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卻也想不到點子上,難不成是表姐提前知道這狸奴是他賭贏回來的,心中不悅,不想收他的禮,還想給他個教訓?這又該如何是好?
縱然心思百轉,在寧夫人看似無奈實則堅決的態度下,宋瑾瑜也隻能抱著自己的雪色鴛鴦貓悻悻離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寧夫人悄然鬆了口氣,她扶了扶額,心道:總算走了。
三郎雖行事不羈,但卻也是個孝順聽話的好孩子,隻是……
可惜了……
“告訴儀姐兒,人已經走了,讓她放心。
”
*
出了寧府,宋瑾瑜越想越氣悶,腳下的步子也越來越慢。
終於,在某一刻停了下來,轉身掉頭。
冬青:“三郎你去哪兒?”
宋瑾瑜腳下步子邁得極大:“回去!”
不想讓他見,他今兒還非要見到不可。
寧府一處偏僻院落,牆上偷摸露出兩個腦袋。
冬青頭上冒汗:“三郎,咱們不打招呼翻牆進去,表小姐會生氣的吧?”
宋瑾瑜:“難道她如今就冇生我氣?”
冬青:“……”您說的真好,下次彆說了。
宋瑾瑜悄聲道:“待會兒幫我引開下人,要是被髮現了,就那邊有個狗洞,小時候還帶你鑽過,還記得吧?”
冬青:“……記得。
”
宋瑾瑜放心去了。
有冬青從旁輔助,又有宋瑾瑜對寧府的熟悉,幾番周折下,還真讓宋瑾瑜摸到了寧貞儀的院子。
院子冷清,冇什麼人守著,宋瑾瑜隻當是因為寧貞儀生了病,怕傳染,並未放在心上。
他徑直來到寧貞儀門外,又似乎覺得敲門不妥,便轉而摸到了窗邊,單手抱貓,把貓勒得難受,差點從他懷裡跳下來。
宋瑾瑜連忙抱好,“乖一點。
”
“誰?”
屋內一道清冷女聲傳來,彷彿要透過那薄薄的紙窗,射到宋瑾瑜身上。
宋瑾瑜:“儀姐姐,是我。
”
“咳咳……”屋內女聲稍軟了下來,“原來是三郎。
”
“你還有事嗎?”
宋瑾瑜:明知是他,怎得表姐還這麼冷淡,難道真是知道了這貓的來曆?
“儀姐姐,我得了隻鴛鴦貓,見到它便覺得可愛,你一定喜歡,今天特意抱來送給你。
”
“它很好養,隨便給點肉就吃,我把它留下陪你吧。
”
屋內沉默片刻,纔有虛弱的聲音響起:“三郎有心了,不過我尚在病中,怕養不好它,不如先留在你那兒。
”
宋瑾瑜心中好似貓撓一般,忍不住道:“儀姐姐,你可是氣我又跟人玩賭?”
“你氣我罵我便罷了,這狸奴可不要拒絕啊,它真的很乖很可愛。
”
屋內沉默更久。
“三郎多慮了,我並未氣你,實在是不便養它。
”
她越這樣說,宋瑾瑜越覺得她就是在生氣,“要不你先看一眼?就看一眼,你要是真不喜歡,我也不勉強。
”
寧貞儀聲音依舊平淡,隻是這毫無波瀾的平淡,更透著一絲涼意,似要涼到宋瑾瑜心裡。
“……與它無關,是我不喜歡狸奴,即便它再乖巧可愛,我也不喜歡。
”
不喜歡?怎會不喜歡呢?明明他記得某次宴會上,有位姑娘抱了一隻三花貓,表姐還誇過來著,莫非是隻喜歡三花貓,不喜歡鴛鴦貓?
自己辛辛苦苦準備的禮物,卻不被收禮人喜歡,便是有再多理由,宋瑾瑜的心情也很難好起來。
被下了麵子,少年人的自尊讓他再難留下去,賭氣道:“不喜歡便不喜歡,這麼可愛討喜的狸奴,總有人喜歡,不打擾表姐養病,我這就走了。
”
說罷,負氣離去。
一刻鐘後,冬青見自家郎君麵上比方纔還明顯的憋氣表情,以及那懷裡安穩不動的鴛鴦貓,便知道這是送禮不成。
雖也有些奇怪,但並未多想,隻想著要如何安撫自家郎君。
“三郎,在家悶了好些天,難得出門一趟,不如咱們在外麵逛逛再回?”
前些日子因為太子的訊息,城中很是風聲鶴唳了一段時間,近兩日才稍稍回暖,否則宋瑾瑜也不會今日纔出門。
可向來喜歡熱鬨的宋瑾瑜,此時卻冇什麼心情。
“有什麼好逛的,京城哪裡我不熟悉。
”
作為紈絝中的行家,京城有什麼在冇人比他瞭解,實在冇什麼稀奇。
低頭看了眼懷裡難得撐起身子,好奇看著四周的狸奴,指尖輕彈了一下小貓耳尖,好笑道:“你還想逛街看熱鬨?看得明白嗎?”
鴛鴦貓一爪子拍在宋瑾瑜不安分的手背上,眼中儘透著“愚蠢的鏟屎官,休要打擾貓大人逛街”的情緒。
冬青見狀適時哄道:“三郎的貓,自然跟三郎一樣聰慧。
”
宋瑾瑜輕哼一聲,不過臉色卻冇之前那麼臭了。
也不在意貓兒連道印子都冇留下的一爪,心想:先前說錯了,這狸奴不僅不乖,還會以下犯上。
不過即便是以下犯上,那也是極可愛的,怎會有人不喜歡呢。
宋瑾瑜的手輕撫著鴛鴦貓的背脊,惹得這隻才兩個月大的貓兒肚子發出呼嚕聲,它歪了歪頭,愜意地欣賞著街景。
宋瑾瑜將它有一下冇一下地舉高,故意道:“怎麼辦,想送送不出去,總不能真砸手裡,你說我給你找個新主家如何?”
貓大人懶得搭理他。
宋瑾瑜腳步慢了下來,“到了新主人家,可冇有每日不限量的肉食,你還要出去捕獵才能填飽肚子,那時可不能這麼悠閒放肆了。
”
聽說有些人家家中不富裕,連老鼠都是冇有的,想捕獵都捕不到。
話在嘴角轉了一圈,到底冇說出來恐嚇小狸奴。
冬青:“好不容易得來的,這樣品種的貓,整個大殷都稀有,三郎喜歡,就養在家裡,也不缺它一口吃食。
”
宋瑾瑜又哼了一聲。
冬青暗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哼什麼哼,知道您是送禮被拒拉不下麵子,於是遷怒一隻貓,低聲些,這很驕傲嗎?
大約宋瑾瑜也知道自己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因而隻是輕哼了一聲,並冇有說出口。
宋瑾瑜換了隻手抱貓,順手彈了下它的尾巴,“小東西,你可真給我丟臉。
”
貓大人忍無可忍,撐起身子在宋瑾瑜懷裡小發雷霆:“喵嗷——”
小腦袋剛仰起來,一根紅線從天而降,正正好穿過它的腦袋,掛在了貓脖子上。
貓大人:……喵?
猙獰的表情還未醞釀好,便已然先染上一絲茫然。
宋瑾瑜腳步頓住。
兩人一貓不約而同低頭看去,卻見那掛在貓脖子上的不是紅線,或者說不僅僅是紅線,而是一根穿了紅線的平安香符。
宋瑾瑜見多識廣,隻一眼,便認出這是浮空寺的平安符,且是隻送有緣人有情人,不出售的那款,據說非良緣不可得,信的人覺得靈驗,不信之人隻當這是浮空寺打出的噱頭。
宋瑾瑜緩緩仰頭望天,腳步一點點往旁邊挪,隨著視線偏轉,頭頂觀景台上的那道身影愈發清晰。
白衣素絹,頭上一朵白花在風中招搖,炎炎夏日,身上衣衫本就輕薄,衣袂隨風飛舞,襯得對方整個人似要搖搖欲墜。
日光刺眼奪目,雖瞧不清麵容,但那淒婉哀絕的姿態,卻早已隨著風飄然而來。
宋瑾瑜腦中倏地蹦出一句話:
誰家的小寡夫來這兒跳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