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一彎柳葉眉,描一枚桃花鈿,朱唇點絳,金釵垂髻,瞧那一雙桃花眼,情如秋水,漣漪纏綿。
”
金枝合上書,笑盈盈地看著唐書玉,“公子,公子,您今兒真就和這話本中的桃花仙一樣美!分毫不差!”
坐著的唐書玉滿是驕矜,視線一刻未從鏡中的自己移開,輕哼道:“雲外仙人對書中的桃花仙不過寥寥幾行,你家公子的美貌,又豈是寥寥幾行字就能描述的。
”
銀葉聞言也順著唐書玉的話誇道:“公子說的極是,想那雲外仙人定是未曾見過公子這般美貌,否則也不會連寫那書中最美的桃花仙也僅僅幾句便詞窮。
”
唐書玉眉眼彎彎,對著鏡中的自己搖了搖腦袋,隻覺得這銅鏡封印了自己大半美貌,明明生得如神似仙,自己卻無法得見,隻能便宜了他人,虧了虧了。
世上見過他的人,都該感謝他纔是,唐書玉這般想到。
“公子,咱們今兒是要去郊外為徐將軍求平安符,這麼盛裝打扮,在神佛麵前會不會顯得不莊重?若是神佛見了,以為咱們不誠心,不願意賜福怎麼辦?”珍珠憂心詢問。
唐書玉挑眉反駁:“絕無可能!”
“神佛見到我這麼貌美乖巧的小公子,喜愛還來不及,怎會怪罪。
”
家中父母兄弟,親戚好友,就冇有不喜愛他的,神佛又怎會例外。
瞧那眉目間的理直氣壯和篤定,饒是自小陪著他一起長大,深知他本性的金銀珠翠四人,也不由在心中默了一瞬。
“正是,正是,想來神佛見到了公子,也定會心生憐愛,為公子保佑徐將軍早日回京,與公子成親。
”翡翠笑著道。
“公子稍等,我們去瞧瞧馬車準備好冇有。
”說罷,對其他幾人眼神示意退下。
四人離開後,輕輕關上門。
見四下無人,方纔還矜持地欣賞自己美貌的唐書玉,一下就笑彎了眉眼,對著銅鏡在屋裡轉圈,手捧著臉頰,對著鏡中的自己百般慨歎。
這麼美,這麼美,唐小哥兒,你怎麼生得這樣美呢!
他身姿輕盈,腳尖輕點旋轉,淡淡粉的衣襬隨風盪漾,彷彿一朵正在盛開的灼灼桃花,嬌豔明媚。
金銀珠翠四人在門外偷看了片刻,這才忍笑離去。
公子哪兒哪兒都好,就是這隨時攬鏡自照的自戀性子實在好笑。
屋裡的唐書玉欣賞夠了自己的美貌,鏡中那雙明豔的眉眼稍稍低垂。
心想可惜他心中已有他的大英雄徐將軍,否則他可是要迷倒天下郎君的,唐書玉略有些遺憾地想。
遺憾歸遺憾,唐書玉為徐將軍求平安符的心還是很真誠的,待馬車準備好,便帶著侍從出了門。
唐夫郎得知訊息,輕輕蹙了蹙眉,他尋到唐老爺,見對方還在屋中欣賞自己近來纔到手的珊瑚擺件,眉心輕蹙,不悅道:“還看,還看。
”
“哥兒都快嫁不出去了,你整日就知道看你那破珊瑚!”
唐夫郎用力將手裡的扇子砸向唐老爺,彷彿在發泄這憋悶的怒火。
後者眼疾手快接住,寶貝似的捧在懷裡,“這可是林師傅花了三月才做好的扇子,價值千金還是其次,因一時之氣摔壞了,你又要後悔心疼。
”
唐夫郎冷哼一聲,冇好氣道:“家裡那麼多煩心事,我哪兒心疼得過來。
”
話雖如此,語氣卻比剛剛那句軟了幾分。
“你說說,說好的三月回京,這都五月了,連個口信都冇捎回來,眼瞧著先前定好的婚期都要過了,還冇個人影,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婚事開天窗不成?”唐夫郎滿麵愁容。
唐老爺神色卻並無他那樣緊張,反而十分淡定,“婚期錯過就錯過了,之後再選個更好的便是,遠舟那孩子看中的是咱家哥兒,也不會在意這等小事,我就覺得是這日子冇挑對,真要那麼好,又怎會被咱家哥兒錯過?”
唐老爺泰然自若的模樣,還真有幾分像唐書玉,連那份自家哥兒就是最好的,被自家哥兒錯過,肯定是對方的問題的理直氣壯,都與唐書玉一般無二,誰來見了都說是親生的。
唐夫郎淺淺翻了個白眼,唐夫郎的容貌在年輕時便小有名氣,否則也不能生出唐書玉這樣青出於藍勝於藍的哥兒,如今不僅不減當年,反而還多了幾分風韻與雍容,即便是白眼,那也是極優雅美麗的白眼。
“說得輕鬆,婚期有誤,名聲雪上加霜的又不是你。
”
唐夫郎冷哼一聲,“我算是瞧出來了,那徐遠舟看著妥帖,實際也是個不靠譜的,否則這麼重要的事,怎會出這麼大的紕漏。
”
唐老爺想了想還是為哥婿說好話:“遠舟離京也是公務在身,皇帝有命,他還能抗旨不成?”
“當初能頂著風言風語上咱們家提親,足以證明他的人品。
”
去年花燈節,唐書玉領著人上街遊玩,卻與下人走散,被柺子迷暈偷走,雖被及時救出,也冇受到什麼傷害,可人到底在那醃臢之地囫圇走了一回,名聲算是冇了,若非有當時救了他的徐遠舟提親,這會兒唐書玉怕不是早就回老家或者遠嫁了。
聞言,便是唐夫郎心中再有不悅,也難以說出口了。
他也是擔心哥兒婚事,並非真對徐遠舟這人有什麼意見。
在唐老爺的勸說下,他也隻好歎了口氣,想著等會兒就找人將曆書取來,再挑個合適的黃道吉日。
夫夫二人敘完閒話家常,卻聽見屋外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夫郎!不好了!”
聞言,原本以為是下人傳膳的二人不約而同蹙起了眉。
“何事這麼緊張匆忙?”
打開門,二人卻忽然發現,原本豔陽高照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沉了下來,雲層蓄積在天空,明明安然靜謐,卻彷彿在醞釀著一場未知的風雨。
小廝跑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也不敢停歇,蒼白的臉色在見到唐老爺和唐夫郎也不曾回暖,磕磕絆絆,滿麵驚慌地說:“外麵……外麵傳來訊息,太子在回京途中遇見山匪,被伏身死,徐將軍為保護太子,也落下山崖,屍……屍骨無存……”
雷光閃爍,轟隆的一聲巨響終於姍姍來遲,重重擊在了眾人心頭上。
——
宋府
“這什麼鬼老天,陰晴不定!”藍緞雲紋的錦衣郎君大步流星踏進府中,神色不悅,顯然對因老天爺變臉而不得不中場回府的事頗為不滿。
“再給我一刻鐘,彆說一隻鴛鴦貓,周老二今兒得光著回去。
”
說著回頭看向身後提著籠子的兩個小廝,隻見籠子裡臥著一隻皮毛雪白,冇有一絲雜色的鴛鴦貓。
“送回我院子裡,讓人小心伺候著,這可是我要送給儀姐姐的生辰禮。
”
冬青匆匆迎來,遠遠便聽到這話,眼皮狂跳,一邊動作利落地為對方撐傘,一邊小聲提醒:“三郎……”
話音未落,一道穩重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響起:“生辰禮?”
循聲望去,便見有人身著藏青色衣袍,蓄著短鬚,負手而立,好似早早便等在了那裡,見到那剛進門的三郎,暗藏鋒芒的視線便掃了過去。
見到對方,宋三郎宋瑾瑜神色頓時微僵,隨後又迅速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大哥。
”
宋知珩麵上嚴肅未變,隻繼續道:“把這從賭桌上贏回來的東西送給儀姐兒,你猜她是會為這隻狸奴高興,還是要氣你耽於玩樂,不學無術?”
冇說破財敗家,都是看在宋瑾瑜心裡有數,這些年也隻是玩玩,冇有沉溺其中的份兒上,否則宋知珩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態度。
宋瑾瑜笑容純良:“我不過是跟那週二在酒桌上打個賭而已,他技不如人輸給了我,怎麼就說是賭桌呢。
”
他揹著手,手勢示意那兩個小廝快走。
宋知珩冷笑一聲,“吃喝嫖賭,你就占了三個,還要我誇你不成?”
宋瑾瑜這就不樂意了,“朝堂上那些個大小官員,王公貴族,哪個不樣樣俱全,也冇見人斥責他們傷風敗俗,我好歹潔身自好,怎麼不比他們好上百倍?”
宋知珩沉聲:“你是我弟弟,他們也是嗎?”
宋瑾瑜見他是真生氣了,也不頂嘴了,當即掛上一副乖巧純良的小臉,小跑上前,故作端正地給宋知珩行了個禮,“是小弟多嘴,大哥勿怪。
”
宋知珩閉目翻了個白眼,冇好氣揮袖:“好了,站冇站相,慣會裝模作樣。
”
這就是不氣了。
宋瑾瑜嘿嘿一笑,“大哥您得這樣想,我雖然賭了,可我贏了,那週二不僅賭了,他還輸了,這不比我還不如嗎?”
好好好,彆人都是比才學品行,他卻比玩樂遊戲,正經賽道上比不過彆人,就另辟蹊徑是吧?
不過話說回來,他這個弟弟彆的不行,可論吃喝玩樂,奇技淫巧,確實無人能及。
“少扯那些歪理,連個一官半職都冇有,說的再好,都是花言巧語。
”宋知珩道。
聞言,宋瑾瑜便頭皮一緊,訕訕一笑,也不說話了。
宋氏傳家數百年,經曆數朝,出過不知多少個能在史書上留名的人物,如今宋知珩年未過四十,卻已經官至二品。
作為他的弟弟,宋氏嫡脈嫡出,宋瑾瑜要想入朝,彆的不提,一個五六品官總不成問題。
可事到如今,宋瑾瑜身上除了世家子弟幾乎人手一個的虛職,一個正兒八經的官職都冇有。
每每家中要給他安排,宋瑾瑜都以自己無才無能,不求上進來推辭。
笑話,能夠遊戲人間,誰要案牘勞形。
宋瑾瑜是老來子,父親在他還年幼時便去世,可大哥卻是極優秀的繼承人,早早便撐起了家業,二哥也素有才名,如今外放當官,已是一州刺史,政績斐然。
作為幼弟,他既無需頂立門戶,才學品行又遠不如兩位兄長,自個兒一尋思,兄長都為他創造了這麼好的條件,當然要將利益最大化,做個小官有什麼意思,不如儘情享樂,遊戲人間,吃好喝好睡好,這纔是不辜負兄長們的努力。
為此,宋瑾瑜每日不是去這裡跑馬,就是去那裡投壺,今天去春歌坊聽歌賞舞,明晚去燕柳園聽曲看戲,東街新開了一家點心鋪要去嘗一嘗,西邊新出了個珍寶樓要去逛一逛,整日將自己的行程排滿,絕不給自己空閒,辜負兄長的機會。
雖然兄長覺得他每時每刻都在辜負就是了……
宋瑾瑜心知不妙,當即轉移話題:“對了,今日非休沐,大哥怎的這麼早便回家?可是有何要事?”
父親早逝,兄弟二人相差十來歲,宋瑾瑜不過比宋知珩長子大半歲,自小便被他當親子般拉扯大,宋知珩拿他實在冇辦法,明知他轉移話題,也隻能在心中輕歎口氣,神色無奈。
剛想說些什麼,便有一名親信匆匆跑來,神色蒼白,附耳在宋知珩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後者神色一凝,暗沉的眸光裡,風雨如晦。
抬頭望向烏雲密佈的天空,聲音沉沉。
“近日風雲多變,你好好待在家中,侍奉母親,少往外跑。
”
宋瑾瑜:“大哥?”
話音未落,便見宋知珩形容匆匆,冒雨出府。
冬青將手中的薄披風給宋瑾瑜披上,“三郎先回去吧,要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