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任
散席之後,二姑奶奶公孫婉言看了老夫人一眼,讓丫頭留下知會一聲,就跟著李清懿往東院那邊去,從半路叫住了她。
李清懿見她追上來,並不意外,行禮道:“姑母。”
公孫婉言有些難為情。
上回在敬雲堂,母親說什麼也不肯鬆口去求秦增,她失望而回,過後母親叫人送了銀錢給她,可又有什麼用,現在想要送銀子,都不知道要送給誰!
她看著李清懿,斟酌了一下言詞,說道:“侄媳婦,上回在敬雲堂說的那事兒,不知道臻哥兒有沒有跟你透露過什麼?”
“姑母,有些事情咱們女子費勁力氣也弄不明白,擱在男人身上興許就是幾句話的事兒,這會兒臻哥兒就在東院兒,您跟我回去稍坐,我讓他回來一趟問問就是了,何必如此煩惱?”
李清懿當然知道公孫婉言為什麼怕秦增,因為當初老夫人刁難先王妃的時候,大姑奶奶幫這長嫂說話,二姑奶奶卻跟老夫人一個鼻孔出氣,自然心虛。
但李清懿這會兒神色自然,彷彿真的隻是姑姑去詢問侄兒一件小事兒。
公孫婉言也是被逼得沒轍了,咬咬牙答應下來。
二人一路往東院兒去,天氣炎熱李清懿額頭見汗,公孫婉言更是汗流浹背。
蘅蕪替她們掀了簾子,邊說:“這天兒委實太熱了些,奴婢先去打水給二姑奶奶和大奶奶淨淨麵。”
公孫婉言暗道李清懿的丫頭真是有眼力見,她也不想這麼狼狽的見自己那個侄子。
李清懿瞧著她的神色,知道她是真的害怕秦增的威名。
不過話說回來,除了瞭解秦增的幾個親近人,又有誰不懼怕他的威名?
不一會兒,蘅蕪打了水,又讓人多端了兩隻冰盆過來。
等二人消了汗,李清懿才說道:“長闌,你去問問大爺那邊可否有空,若有空,讓他回後院來一趟。”
“是,奴婢這就去。”
公孫婉言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會兒,就聽外麵傳來一個不同於丫頭的腳步聲。
她立即緊張起來。
李清懿起身迎上去,“爺。”
有外人在,秦增淡淡地“嗯”了一聲,沒說彆的。
公孫婉言再三猶豫,還是站了起來,猶豫著喊了句“臻哥兒”。
秦增朝她點點頭,到一旁落座。
李清懿也拉著公孫婉言坐了回去,主動開口替她問道:“聽姑母說,姑母因為吏部調任的事情,在家等了許久也沒什麼訊息,不知道吏部那邊可有什麼信兒了?”
秦增看了公孫婉言一眼,公孫婉言瞬間心臟一緊。
但秦增並沒有多說彆的,直截了當地將答案告訴了她,“都察院的左副都禦使調任吏部尚書,眼下正逐步接手吏部一應事宜,想必姑父的任命很快就會有著落。”
“當真?”
公孫婉言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秦增看著她,淡然點頭。
李清懿卻非常驚訝。
都察院屬於最清流的機構之一,當家人為左都禦史,此外還有左右副都禦史、左右僉都禦史和13道禦史,負責監察、考覈和監督。
從表麵來看,都察院的權力不如六部實在。因為六部尚書們管的是實實在在的差事,禦史卻管得比較虛,然而實際並非如此。
禦史們的監察至於範圍,基本上不受限製。從大臣多娶了幾個小妾,到皇帝的行為,都在都察院的監督範圍之內。
都察院屬於朝廷清流官員的大本營,基本上不怕打擊報複。如果某一位官員,報複了都察院的禦史。第二天,幾百封彈劾奏摺能夠一起上報到內閣。
所謂“大臣奸邪、小人構黨、作威福亂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貪冒壞官紀者劾,凡學術不正、上書陳言變亂成憲、希進用者劾。”
即使朝廷閣老、六部尚書,對監察禦史們的彈劾也非常頭疼。
因此都察院與六部,實力幾乎是持平的。
都察院左都禦史和六部尚書一起,被稱為“大七卿”,但六部也分三六九等,左都禦史如果調任刑部、工部尚書,地位便不如之前,但調任吏部,就是妥妥的升遷。
何況是左“副”都禦使調任吏部尚書,幾乎是連升三級。
顯然,皇上這一決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眼下,沒人敢說半個不字,生怕穆家的風刮到自己身上。
李清懿幾乎可以肯定,這位新任吏部尚書是皇上培養了許久的人,這麼一來,都察院和六部,幾乎都掌握在了皇上手裡,看來魏世成進入內閣,也並非全無好處。
皇上果然夠精明。
這邊公孫婉言聽了這個訊息,反應就直接多了,她糾結地勾著手指踱了幾步,小心問道:“那……我們用不用做什麼?要不要……”
“不必,我看過姑父的考評,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你隻管放心回去等著。”
秦增這話無疑是一記定心丸,公孫婉言頓時胸也不悶了,氣也喘勻了,“臻哥兒,姑母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秦增道:“倒也不必,姑母幫我多照顧著些清清即可。”
公孫婉言頓了頓,秦增的話說得不明白,卻又很明白,他留意此事,還特意去看了宋振和的考評,是看李清懿的麵子上。
她為人婦多年,經的多了,早不是從前任性的閨閣女子,聞言十分識趣地說道:“臻哥兒放心,侄媳婦這孩子彆提多招人疼了,你就是不說,我也會處處愛護著她。”
秦增聞言態度鬆動了幾分,“既然如此,姑母再多坐片刻,我還有事要忙,先去書房處理公務。”
時間不早,要不是家中有事要求到孃家,公孫婉言也不會這麼晚還不回去,她得了好訊息本是要回去報信兒,這會兒聽秦增讓她再坐坐,屁股不由自主的又挪了回去。
“你自去忙,我再跟侄媳婦說一會兒話。”
秦增去了前院書房,李清懿又招呼菘藍那些果子點心來,“方纔姑母似乎沒吃什麼東西,不如用些點心。”
公孫婉言有些驚訝李清懿如此細心,方纔飯桌上亂哄哄的,她還留意到了自己。
第六百零一章 天眼?
“心裡存了事兒,哪能有胃口,這回好了,有臻哥兒一句話,我這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裡。”
李清懿看了眼外麵的天色:“這會兒天都黑了,姑母今夜不如就留在王府陪老夫人,想必你們也許久未曾好好說說話了。”
公孫婉言一時遲疑。
出嫁的女兒少有能回孃家住的時候,一來家中事情瑣碎,二來怕姑嫂妯娌說嘴。
但她又不知該怎麼婉拒李清懿,畢竟人家才剛幫了她,正猶豫,又聽李清懿說道:“我這會兒使個婆子到宋家報個喜信兒,告訴一聲,好讓他們也趕快放心纔是。”
李清懿讓自己的婆子去報信,那就是王府東院要留公孫婉言,宋家便不敢說什麼。
公孫婉言鬆了口氣,“那就麻煩侄媳婦了。”
她也的確許久沒有跟母親敘舊談心了。
李清懿笑笑,揚聲喊了長寧進來,吩咐她去趟宋家。
等長寧出去,公孫婉言見李清懿笑盈盈的,卻不開口,心道對方既然開口留她坐一會兒,沒道理隻大眼瞪小眼,是不是想說什麼?
可怎麼又不開口呢?
她不開口,那就是在等著自己開口。
她想讓自己與她說什麼?
公孫婉言到底是活了三十幾歲的人,想到今日家宴上李清懿的和氣,試探著說道:“其實我母親她心地不壞,隻是性子有些執拗,至於多年前的那些恩恩怨怨……唉,當初大哥要娶蕭家罪女,母親不答應,一個是為了整個家打算,再一個也是怕影響了大哥的前途。母親愛子之心,侄媳婦,你可能懂得?”
李清懿笑道:“這我倒是能夠理解。”
她說的不是假話。
婆媳之間合得來的不是沒有,但不得不說隻是少數,畢竟一個女人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轉眼就被另一個女人搶去,換了誰心裡都不是滋味,這就要看男人如何來平衡母親和妻子之間的關係。
男人裡外平衡得好,就是婆媳和睦,男人若缺了這根筋,或是婆媳哪一位說不服,那便是勾心鬥角不得安寧。
她說道:“先王妃是罪臣之女,老夫人有諸多考量也是在所難免,而最為致命的,是兒子竟然為了先王妃與她鬨得不可開交,甚至用出家來威脅。相信公爹當初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選擇這樣做,但這樣做的後果也的確傷害到了作為母親的老夫人,她能看先王妃順眼纔是奇怪。”
公孫婉言不自禁地露出一絲驚訝,沒想到李清懿十幾歲的年紀就能看透這些。
就連她自己,也是嫁了人之後,成為妻子、兒媳,生了孩子,才慢慢領悟到當初自己的母親的心情。
“你說的沒錯,母親當初的確十分傷心,我也……”公孫婉言遲疑了一下,還是實話說道:“我也因為這個跑去找大哥吵過一架,不僅因為她傷了母親的心,也是怕影響到我的親事。”
李清懿點點頭,“人之常情。”
公孫婉言聽她這麼說鬆了一口氣,說道:“母親雖然氣惱又傷心,但天底下又有哪個愛孩子的父母真能拗得過自己的孩子?最終她還是妥協了,隻不過心中一直對大嫂有怨氣。”
李清懿點點頭,順著她的話緩緩誘著她往下說:“雖說老夫人不喜先王妃,卻沒有伸手害她性命,足見老夫人並非狠毒之人。”
公孫婉言讚同的點頭,“你說的沒錯,那婆婆因為一些緣故百般算計兒媳婦性命的也不是沒有,但我母親不是那樣的人,除了有一次,母親一念之差……”
她遲疑著頓住。
李清懿知道她說的是孟如意,但也並未挑明,隻等公孫婉言自己吐露。
公孫婉言歎了一聲,“話說到這份兒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我也就不瞞你了。大嫂進門之後,母親心裡憋著一口氣,的確有磋磨磋磨她的意思,但也不過是尋常內宅慣用的那些小手段,隻是大哥連這都受不了,隻是折騰了幾次,他就以大嫂身子不好為由,讓她在院子裡養病,等閒不用出去走動,連給母親晨昏定省都給免了。你說,這事兒擱在你身上,你氣不氣?”
李清懿有些哭笑不得,她這公爹的確有些太過直接,沒有半分迂迴,這般做的後果,隻會讓老夫人更敵視兒媳婦。
但先王妃是個聰明人,應該會勸王爺才對。
她將疑問說出口,公孫婉言答道:“大嫂的確不是笨的,但那時候,她才知道蕭家的事情不久,又哪裡有心情去管誰看她順眼不順眼?王爺本也是體諒她心中鬱結,才說讓她不用出去走動,不用理會那些閒事,大嫂便也就順勢而為了。
可即便如此,大嫂的身體還是越來越差。說句不好聽的,要是大嫂哪一日病不行了,母親也就能順理成章地替大哥另娶,所以我母親見她病病殃殃的,也就沒了與她置氣的心思。可沒曾想,大嫂身體不好,竟然還懷上了身子。”
李清懿見她說到了重點,便順勢問道:“雖說老夫人不喜歡先王妃,但聽姑母說的,似乎也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長孫出生,應該能夠緩和婆媳二人的關係才對,為何老夫人對大爺十分不喜,大爺怎麼說,也是王爺的第一個兒子,老夫人難道沒有愛屋及烏嗎?”
佟媽媽寫的名單,她先細細過了一遍,先排除掉了一些人之後交給秦增去查,秦增手頭的人辦事一個比一個利索,很快給了她答案。
滿月宴當日,博陽候夫人入府恭賀,身邊帶著一個身份十分特殊的人,就是持真法師。
持真法師的聲名與大普渡寺精通佛法的弘化大師不相上下,相比之前那個沽名釣譽的騙子妙慧,她是真正有本事的,但與弘化大師不同,持真法師了得的地方並不在佛法,而是會給人看命。
據說她是開了天眼的人。
甚至李清懿還小的時候,祖母也曾求見持真法師,想讓她為李清懿的看看命格,卻苦於無法找到雲遊四海居無定所的持真法師。
這麼一位難尋的高人,博陽候夫人不知用了什麼辦法請動了她。
第六百零二章 出現
不過,秦增已經詢問過博陽候夫人,對方並不知道持真法師當日與老夫人說了什麼、
博陽候夫人當時有求於鎮北王,所以打著討好的主意,帶著持真法師上門為剛滿月的公孫臻批命。
但,是什麼批命之後並沒有傳出來。
李清懿猜測老夫人對秦增態度的轉變與此有關,她今日留住公孫婉言,就是為了確定這件事。
公孫婉言聽李清懿這麼問,歎了一聲說道:“母親聽說大嫂懷了身孕,並沒有覺得如何高興,一來是因為大嫂身子不好,這孩子能不能保得住還另說,二來,這孩子還沒出生,在她孃的肚子裡,母親又能有多少高興。但出乎我的意料,孩子出生之後,母親聽說是個身體康健的男孩,那一刻的欣喜,我能真真切切地感受的到,隻是……”
公孫婉言擰住了眉頭,“滿月宴那日,博陽候夫人特地請來持真法師為臻哥兒看命,母親驚喜異常。但持真法師似乎並不想太過張揚引人注意,畢竟想求她看命的人著實不少,應她的要求,母親屏退了下人才將她請進府中一處少人走動的院落,親自抱著繈褓中的臻哥兒到她跟前,我想跟過去看看,還被訓斥了一通。”
李清懿追問道:“這麼說,姑母不知道持真法師說了什麼?”
公孫婉言搖搖頭:“不知道。”
李清懿頓時一陣失望。
公孫婉言說道:“母親從裡麵出來之後,神色如常,我也並未當回事,但之後她對臻哥兒的態度卻不如之前那般,我常見她沉默且神色複雜的盯著搖籃裡的臻哥兒看,問她在想什麼,她又不說。”
“再之後呢?老夫人就厭惡起大爺來了?”
公孫婉言點頭,“一開始還不明顯,但有一回我午後去敬雲堂請安,母親還在睡著,我見她睡的不安,眉頭緊緊皺在一起,正在說夢話……”
“她說了什麼?”
“她說,應驗了……應驗了!”
李清懿心口一緊,果然。
一定是持真法師說了什麼,她不僅給秦增批了命,似乎還具體說了會發生什麼事,老夫人一開始應該是不怎麼信,但礙於持真法師大名鼎鼎,她便耐著性子暗中觀察,直到持真法師說的事情一一應驗……
那麼,持真法師對秦增的批命到底是什麼?
這世上當真有開天眼的人,能夠看透未來之事?
看透未來之事?
李清懿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又來一個能知曉未來的人?
難不成這持真法師也是重生的?
不可能吧?
或者說,這個持真法師與崇南女國師有關係,事情都是女國師告訴她的。
又或者說,持真法師和崇南女國師都不是重生之人,重生的,是她們背後的那個人!
她想到鎮北王妃的所作所為,當初也是彷彿知曉鎮北王府即將發生的事,這才掐著時間做了許多打算。
公孫婉言見李清懿怔怔的沉默,遲疑的說道:“侄媳婦,是不是我說這些,嚇著你了?”
李清懿抬頭看她,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情,“我是想著,老夫人與大爺之間是否有什麼誤會,才鬨得今日這般,大爺心裡有疙瘩,咱們府裡大家也都彆彆扭扭的,若能解開了這祖孫二人的心結豈不是好?可若真是因為批命,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公孫婉言聞言有些動容,想到李清懿不僅幫了自己,今日還因為公孫晴的事給洪氏出主意,覺得她是個熱心腸的孩子,便說道:“你放心吧,我一定找機會勸勸母親。”
李清懿搖頭,“老夫人既然是因為批命,事情怕是不太好辦,若能知道持真法師到底說了什麼,也許能想想辦法……”
她一臉希冀地看著公孫婉言,公孫婉言明白她的意思,點點頭,“我會試著問問。”
送走公孫婉言,李清懿心神不寧地坐回椅子。
持真大師所謂的“天眼”到底是真是假,她是不是與鎮北王妃還有崇南女國師一般,聽從於背後那個人的命令,而那個人,纔是另一個重生者?
長闌湊過來,“姑娘,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李清懿摸摸自己的臉,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說道:“你去告訴大爺,現在已經確定老夫人對他轉變態度是因為持真法師。”
長闌應了一聲,轉身出去,蘅蕪端了茶過來:“姑娘心神勞累,喝盞茶放鬆放鬆。”
李清懿接過茶說道:“明日母親生辰,我跟瑾兒約好一起回魏府,今晚早些安置吧。”
蘅蕪欲言又止,能不能早些安置,還不是大爺說了算?
*****
第二日,李清懿跟王妃稟了一聲,就出門往魏府去。
到了地方,李清懿依禮先去給魏老夫人請安。
鶴延堂中燃著味道芳香縹緲的零陵香,安眠定神,平心靜氣。
李清懿首先察覺這裡的變化。
從前她住在魏府的時候,整個鶴延堂給人的感覺都異常本分,從每個婢女仆婦的身上就能感受得到,她們總是給人一種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喘的感覺。
但這次來,李清懿明顯感到下人們的變化,各人的神情都靈動了不少,也偶爾會交談說笑,沒那麼死氣沉沉了,甚至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頭和管事媽媽其他人說話,都微微揚著頭,帶著若有似無的優越感。
看來魏世成進入內閣帶來的影響真的不小,魏老夫人的尾巴終於放心地翹起來了!
進了內室,李清懿一眼便看見羅漢榻上一身墨紫的魏老夫人,她一頭花白的頭發一絲不苟地挽著發髻,帶著翠寶簪子,通身散發著尊貴的氣息。兩個小丫頭正一麵一個跪在她腳下,伺候她用茶。
興許是因為心情舒暢,魏老夫人的麵色格外的好,看上去十分紅潤神采奕奕,比之前她在魏府的時候,精神頭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在她下首還坐著一個人,一身出家人的裝扮,見有人進來也未抬頭,隻微闔著眼睛輕輕撚動手上的念珠。
李清懿見到此人,心下不知為什麼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覺。
第六百零三章 雙命
元衡郡主聽說李清懿來了,腳跟腳地到了鶴延堂,進門看見屋裡坐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師太也是一怔,“這位是?”
魏老夫人今日的心情顯然不錯,介紹道:“這位想必你也聽說過,正是大名鼎鼎的持真法師。”
持真法師?!!!
李清懿聽見這個名號大為驚訝!
昨日她剛跟公孫婉言確定了持真法師的事,今日就見到了本人?
這麼巧。
她細細朝持真法師看去,見她一身素淨灰袍,臂間挽著雪白的拂塵。玉麵莊嚴神態雍容,眉如小月,眼似清潭,耳如垂珠,活脫脫一副菩薩麵容。
李清懿見她的目光看過來,心下隱隱震顫。
一旁的元衡郡主一聽她竟然就是持真法師,也十分驚訝,連忙雙手合十道:“見過持真法師……”
持真法師站起身,拂塵擱在臂間,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貧尼持真,見過二位施主。”
持真法師的目光落在李清懿身上,微微一怔,隨即深深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眉宇間隱隱生出一絲詫異,卻什麼都沒有說,垂目坐回了原位。
魏老夫人卻看出了門道,問:“持真法師,可是在她身上看出了什麼?”
相比於魏老夫人的好奇,元衡郡主顯然更關心李清懿是不是有什麼異常,她也追問道:“法師,可是我女兒身上有什麼特殊之處?”
持真法師搖搖頭,一臉淡然,“阿彌陀佛,天自有命,何必問,不必問。”
眾人一聽這話,就知道她肯定是看出了什麼,魏老夫人見持真法師不肯說,有些失望,元衡郡主著急道:“法師,我們本是世間俗人,不求其他,隻求平安康健,若是我女兒命裡有什麼,還望法師能夠告知,我等也好儘人事。”
持真法師聞言看了元衡郡主一眼,神色緩和少許,“郡主倒是個有佛性之人。”
元衡郡主見她語氣鬆動了幾分,便笑了笑,“人生在世,所求不過就那麼多,頭一件就是活著,其後纔是好好活著。若法師看出我女兒命中有什麼劫數,還望告知。”
持真法師又道了聲佛號,“罷了,既是遇見,就是有緣。”
眾人聞言都立即凝神看向她。
李清懿心頭那股不祥之感又洶湧起來,手心都冒了汗。
她本是重生之人,對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也不敢不信,可就算持真法師十分高明,她出現在魏家也總讓人覺得怪異,讓她不自覺地懷疑其中有什麼蹊蹺。
可若真是魏家想要搗鬼,讓她們在其他地方偶遇,哪怕是在路上,豈不更能讓她打消疑慮?
她正自胡亂猜測,持真法師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在她身上。
半晌,她重新站起身,緩緩走到李清懿跟前。
李清懿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兒,不知不覺令人心神安定,對對方生出信任的感覺。如果不是在魏老夫人屋裡,對方說出來的話,想必她並不會十分疑心。
“阿彌陀佛,李施主的命格本是極富極貴,隻是這富貴之外,還另有玄機。”
元衡郡主一陣緊張,“另有玄機?”
持真法師的目光在李清懿身上定住,默了片刻說道:“李施主……她乃是雙命之人。”
雙命之人?
眾人聞言都露出不解之色,隻有李清懿心中咯噔一下。
難道這世間真能有人看出她是重生之人嗎?
李清懿隻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看向持真法師的目光隱隱透露出一絲敬畏,或者說,恐懼……
“雙命之人?這是何意?”元衡郡主終於緩過神,連忙問道。
魏老夫人的目光也盯緊了持真法師。
持真法師則看著李清懿,為眾人做出瞭解答,“雙命之人,一念即為靈身,極尊極貴。一念即為煞命,劫難重重。”
“啊?”元衡郡主驚呼一聲,有股涼意順著脊背蔓延。“持真法師,這……這雙命,可有化解之法?”
持真法師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李清懿,隻說了一個字:“難。”
“什麼?”元衡郡主聽到這個結果,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李清懿連忙說道:“母親,沒事的,我這不是好好的站著這裡嗎?”
李清懿心中緊張得厲害,她實在無法確定持真法師到底是在裝神弄鬼還是真的看出了什麼……
想了想,她問道:“持真法師,既然說難,想必還是有方法解決的。”
“若李施主是男兒身,此法便不難,可偏偏李施主是女兒身,此事……便不太好辦……”
元衡郡主更加疑惑,“到底是何等方法?”
眾人都不錯眼地盯著持真法師,想聽聽她到底有什麼辦法,能化解李清懿的雙命之說。李清懿手裡都出了汗,生怕持真法師說出什麼辦法將她重生的魂魄給打散了。
持真法師沉吟片刻,說道:“貧尼先為郡主說明何為煞命。”
她說:“所謂煞命,其實就是童子煞,也稱童子命。郡主可先看看李施主的掌紋,是否在食指丘下有較大的十字紋或方格紋,且在月丘外緣有一條紋路直直貫穿掌紋,深垂向下?”
李清懿聞言蹙眉,元衡郡主已經拉過她的手細看,雖然出生時她就看到女兒的手紋與常人不一樣,但這會兒持真法師形容的詳細,她便比照她的話細細去看李清懿的手。
隻見她食指之下果然縱橫交錯,方格狀的紋路如同一張網,十分清晰,而且,在名為月丘的位置,也如持真法師所說,有一條豎直的紋路,不同於有些人手心橫向的斷掌紋,她那一條長長紋路豎直貫穿整個掌心,清晰無比,深刻得如同刀砍斧劈之後的傷口。
李清懿從前也知道自己的掌紋與彆人有點不同,但每個人的掌紋皆有不同,她也從來沒有當做一回事,誰能想到其中還隱藏著此等玄機。
她下意識地去揣度持真法師的言辭,可持真法師從來沒有見過她,更遑論她的手掌心,隻怕日日在她身邊服侍的蘅蕪菘藍兩個丫頭都從來沒有將她的掌紋放在心上過。
那麼持真法師應該不會事先準備才對,難道她真是什麼童子命?
第六百零四章 劫數
元衡郡主聲音都透著無措,“法師說得沒錯,懿兒手心的確有這樣的紋路……”
“阿彌陀佛。”持真法師道了一聲佛號,繼續說:“童子命,其實並非陰鬼惡煞,隻是仙童轉世為人,這種人命格極貴,壽命卻都很短,難以長大成人。即便壽數超過十八載,今後也會劫難重重,厄運不斷,逢八小劫數,逢三便是大劫數。”
李清懿聞言抿唇,前世她就是二十三歲頭上死的。
除了她的死期應在二十三歲,另外幾件事也正好卡在“八”和“三”上。
當年她出生沒多久,父親就遭遇盜匪導致身殘,將將三歲時,父親吞金自儘,之後,祖父在她八歲時過世,十三歲時祖母過世……
李清懿手心一片濕膩寒涼,會不會無形中,是父親和祖父祖母幫她擋了劫?而母親因為改嫁逃過了厄運?
元衡郡主聞言也陷入愣怔之中,臉色變得難看,半晌問道:“既然是仙童轉世,為何多災多難?”
“仙童轉世者,或受貶謫投生人間遍嘗疾苦,或是轉世為人前來完成某種使命,再者,還有因緣未了前來討債者,總的來說,隻要了結了人世間的因果,便會離開人世,或者,也可以理解為回歸仙班重返天界,也就是常見的智者夭壽,英才早逝。”
“啊……”
在場之人,不止元衡郡主,就連魏老夫人也有些愣怔地看向李清懿。
持真法師緩緩道:“人的命數在於天定,郡主切勿過於執著……”
“不,不可……”
元衡郡主心痛地看著李清懿,她好不容易纔與長女團聚,讓她承歡膝下,甚至她才剛大婚不久,人生才剛剛開始,她還等著抱外孫做外祖母呢!怎麼能……她怎麼能捨得她再遇劫難,與世長辭?
“方纔持真法師說有辦法,到底是什麼辦法?”
持真法師蹙著眉頭緩緩搖頭:“仙者下凡,多數是負有使命分靈下凡,這些都是高能量之人,投生到人間不是高官就是名將。這些人如能擔負起固有的使命,就能正常的住世人間,沒有履行天界使命的天庭會將其招回,就是所謂的早慧易夭折。所以,若李施主是男兒之身,自可建功立業為百姓造福,可她一介女身,這些事又如何能成呢?”
李清懿怔怔看著持真法師,一時不能言語。
重生之事她自己亦無法解釋,如果真如持真法師所言,世間有神仙投胎人間的事,那麼她此次重生就是回來逆天改命的了?
世間苦厄多如星鬥,如果真有上天安排,那麼她何德何能得上天偏愛,回來手刃仇人,為自己報仇呢?
那麼她能改變的除了自己的命運……還有其他的使命麼?
一旁,元衡郡主心神劇震,“法師再好生看看,是否有看錯的可能?”
持真法師並沒有因為元衡郡主的質疑而不悅,耐心道:“童子命者麵容姣好,遠超常人,明顯比其他的孩子更突出顯眼,實際上就是五行力量強大的外在表現。再者,肉身常帶某種疾病,有的疾病看得見,有的則在外表看不出來,有的健康無病卻會遇到意外、劫難……”
“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嗎?”元衡郡主不甘心。
“這等命數,以貧尼的修為實在無能為力,不過,既然是天命之人,若李施主能修習佛法以養自身,再廣結善緣施恩造福,說不定也能有所逆轉……”
“廣結善緣,施恩造福?”元衡郡主心中升起一股希望,“李家常有善舉,時時出資救出難民,這可算數?”
持真法師點點頭:“自是可以的。不過,十八乃劫數之年,若李施主相信貧尼,最好儘快找一清淨之地,日日吃齋唸佛,興許可度過十八歲的劫難。”
元衡郡主驚疑道:“清修?”
持真法師點點頭。
李清懿才剛大婚,正是夫妻倆感情正濃的時候,這個時候讓她去清修,可不是什麼好事。可持真法師的話,元衡郡主根本不敢當做耳旁風,甚至李清懿自己都拿不準她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事情陷入了兩難,母女倆一時間沉默下來,持真法師說道:“施主是何抉擇,貧尼就不多言了。”
元衡郡主見狀,便起身向魏老夫人告辭,“兒媳先回去與懿兒商量此事,先告退了。”
魏老夫人沒說什麼,李清懿就跟隨元衡郡主回了錦華院。
重生以來,李清懿還是第一次這般拿不定主意,可她又“做賊心虛”,不敢將自己的擔憂說出,甚至盼著這個持真法師是與魏老夫人勾結,故意想要擾亂她……
正想著,她耳邊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輕響,隨即,耳墜子上碧玉珠突然裂成了兩半滾落在地發出“啪”的一聲!
元衡郡主直勾勾盯著這一幕,心下的不安愈發濃烈,“這……是不是預兆?”
李清懿皺眉看著地上碎裂的碧玉珠,緩了口氣,“母親彆緊張,隻是巧合而已,我眼下才十六,持真法師說我十八歲才縫劫數……”
她說到這,自己也愣住了,前世,她正是十八那年在家廟被砸斷了手,隨即被送到秦增身邊的,五年之後她二十三,大婚之夜洞房花燭,她殞命在青頭蜈蚣的口下……
這……
當真有如此巧的巧合嗎?
她思忖許久,還是沒有頭緒,便問:“母親,持真法師怎麼會在魏府?”
元衡郡主搖搖頭:“不知道,下人隻是稟告老夫人請了一位方外之人進府,我也沒當回事,誰想竟然是持真法師。”
元衡郡主雖然也覺得今日持真法師出現在魏老夫人的院子裡有些奇怪,可持真法師在她心中的確有分量,她根本沒去懷疑對方的話,理所當然認為是真的,這會憂心之色愈發濃重,顯然是越想越害怕。
李清懿見她如此,打起精神寬慰她道:“母親,就算持真法師說的是真的,誰又知道我這雙命,哪一命更厲害?說不定我就是天仙下凡來普度眾生的。”
“你這孩子……”
元衡郡主嘴上嗔怪,心裡卻好受多了。
李清懿卻心下犯嘀咕,就算持真法師說的是真的,她難道能窩在佛堂裡兩三年?兩三年的時間,誰又知道會發生多大的變化。
第六百零五章 因果
“母親不如先幫我打聽清楚持真法師為何會出現在魏家。”
元衡郡主點頭,“好。”
二人說話間,魏瑾兒便到了。
李清懿大婚時,她懷著身孕,按照傳統,新嫁娘不宜見孕婦,因此魏瑾兒沒有來,這會兒是二人在李清懿大婚之後頭回見麵。
魏瑾兒嫁人之後,人便多了幾分柔和,如今有了身孕,調理之下,麵色更加紅潤有氣色。
李清懿驚喜的看著魏瑾兒已經不小的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方纔腦子想的太多,一句傻話脫口而出:“瑾兒,肚子裡揣著個娃娃是什麼感覺?”
魏瑾兒聞言噗嗤一聲笑出來,“姐姐這是著急了?”
李清懿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頰臊的通紅。
元衡郡主看著二人說笑,也跟著笑容滿麵,拉著她們坐下,問道:“瑾兒,身子可還好?”
魏瑾兒說道:“先時吐的厲害,十分疲憊,婆母心疼我,什麼也不讓我做,一天有大半的時候都在睡著,現在月份大了,才漸漸好了,胎氣坐穩了,總算能活動活動。”
元衡郡主笑盈盈的看著女兒,知道她過的不錯,更覺得當初聽李清懿的話將魏瑾兒嫁到王家是正確的選擇,她說道:“我現在就盼著孩子早日出生,看著他從一棵嫩芽一點點長成參天大樹……”
******
穹頂之上,最後一絲餘暉落儘,黑夜襲來。
鎮北王府中院的連華閣中,鎮北王妃林氏抬起眼皮子撩了麵前跪著的少女一眼,卻沒立即開口說話,而是就著身邊婢女的手,用了半碗新熬製好的冰糖雪梨膏,直到精緻的小碗見底,才揮揮手讓人撤了。
“你叫林覓?”
林覓跪在地上腿已經有些痠麻,聽見眼前的人終於開口問話,不敢怠慢,“回姑姑的話,覓兒族中行三,是長房嫡女。”
林氏看著她。
十五六歲的少女,眉目剛剛長開,身段青澀,裙擺上糾纏的花枝恣意的開放著,說不出的瀲灩迷人。
“林家想送你入宮?”
林覓十分乖巧,“是。”
“那你可知,皇宮是個什麼樣地方?”
林覓垂眸斂聲,“皇宮是天下最為尊貴之處。”
林氏麵上露出一絲冷淡的笑意,語氣輕微飄忽,彷彿是在對某一支燭火訴說:“既入深宮,便無法回頭,你真的情願?”
林覓聞言抬頭看向自己這位不曾謀麵的姑母,心中不安的揣測她話裡的意思。
她這位姑姑小時候被拐,之後回到林家也不過四五年的光陰就死了父親,因此對林家的感情十分有限,多年來幾乎沒有聯絡。林家雖然知道她進了鎮北王府成了繼室,但鎮北王謀逆,他們躲還來不及。直到前段日子,聽說鎮北王府洗清了罪名,林家便動了心思。
因為瞭解過當年的一些恩怨,林覓以為這位姑母根本就不可能理會林家人,但她沒想到對方竟然見了她,既然願意見她,就意味著事情有的商量。
但她要如何回答,才能讓對方滿意?
想了想,林覓說道:“覓兒覺得,若心中有物,無論身處何處都能安然處之。”
林氏聞言眸中精光一閃,從多寶琉璃榻上起身,緩緩走到林覓身前,目光落在她頭頂,一寸寸凝視著,彷彿要細細的將眼前人全部掌控,半晌,她說道:“好一個心中有物……”
林覓鬆了口氣。
看來對方很滿意這個回答。
隻是她聽見對方又說道:“你先下去吧。”
林覓一驚,以為對方要拒絕。
林氏眸色深沉,拖著長長的裙裾走到門口,看著夜空中的晚星,說道:“我會好好想想此事。”
林覓略微猶豫,抿了抿唇,還是聽話的退出了屋子,跟著一個媽媽離開了。
眼見著林覓被帶走,南燭說道:“倒是個有野心的。”
林氏微微勾唇,“有野心沒什麼不好,無欲無求才難掌控。”
“王妃的意思是?”
“先讓她在王府呆一陣磨練磨練,若是空有野心沒有手段,我也就沒必要多費心思。”
南燭愣了愣,“王妃是想讓她跟東院兒那位過過招?”
林氏不置可否,“先不說她,今日持真法師見到了李清懿,是否看出了什麼?”
南燭見她問起此事,麵色變得慎重,“持真法師說她是雙命人。”
她將持真法師在魏府鶴延堂說的話一字不落的說給林氏聽。
林氏聽完皺緊眉頭,“一念靈身,一念煞魂?”
“奴婢從來沒聽說過這麼奇怪的命格,王妃廢了這麼大的勁兒,讓持真大師與大奶奶碰麵,就是為了讓持真大師給大奶奶看命?”
林氏點點頭,“我想知道李清懿的命數……”
主子所說的事,從沒錯過一件。
除了李清懿。
南燭疑惑:“持真法師真的有天眼?”
林氏神色凝重,“先前我也是半信半疑,但她說李清懿是雙命人,我倒真有幾分信了。”
既然有主子那樣的人,為何不能有持真法師這樣的人?
南燭更糊塗了,“奴婢還是不太明白……不過,持真法師既然這麼厲害,為何王妃不收攏為自己所用?”
林氏笑笑:“都是開了天眼的高人了,又豈會為世俗流連?我也是偶然得知持真法師在俗世有唯一的因果未了,這才找到機會借魏府的名義促成她與李清懿的見麵。至於她會不會給李清懿看命並說出什麼,也隻是碰碰運氣,所幸我運氣不錯。”
如果直接找持真法師,讓她幫李清懿看命,持真法師必定會拒絕。
所以林氏便以魏府的名義幫持真法師了結了那場因果。
魏府既然幫了持真法師,持真法師就又與魏府有了因果,所以她去幫魏府看氣運,算是還了這因果。
林氏便將這日子定在元衡郡主生辰這天,而李清懿在這天必定會去魏府,有可能會見到持真法師,原本隻是賭一把,沒想到真的成了。
南燭問道:“那現在?”
林氏眯起眼睛,“現在……既然知道了李清懿命數有異,就不能再按照原來的計劃行事了。還有那位持真法師,不能為咱們呢所用,咱們又怎麼能讓這樣的人活著。”
*****
夜深人靜,持真法師寬了外袍整齊疊好,又將手中念珠摘下壓在上麵,剛盤腿坐定便聽窗外有微微響動,她抬起頭,正好看見外麵守門的小女尼倒下去的身影。
持真法師的麵容波瀾不驚。
周圍寂靜了片刻,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然後一個身影閃了進來。
此人身材頎長,麵容清雋,眼神精光內斂,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持真法師細細看著他的麵容,並無驚訝的神色,反而語氣十分平淡的說道:“施主,你來了。”
來人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即笑道:“在下公孫意,見過持真法師。法師果真是得到高人,莫不是算到了我今日要來?”
持真法師道了聲佛號,“貧尼在世間的因果已了。”
公孫意細思她口中之語,心中憑空生出一絲驚懼來。
因果已了……
所以,她早就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屋子裡一時寂靜,公孫意過了許久纔再次開口,“法師是修為高深之人,常能看透世間常人看不透之事,在下有一疑問,希望法師能夠解答。”
持真法師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說:“施主謬讚了,不過參悟丁點皮毛,稱不上看透世事。施主既然來了,有什麼想問的便問吧,貧尼若知曉,自然會幫施主解答。”
公孫意盯著持真法師道:“之前法師在魏府看見李清懿時,一眼看出她是雙命之人,實在令人驚奇,冒昧問一句,法師所言可是真話?”
持真法師聽見他的質疑,神色如常,“貧尼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打誑語。”
“既然如此,在下想問,當初法師入宮見到太子殿下,可看出他身上是否有龍氣纏身?可有帝王之相?亦或是法師看出了彆的什麼?”
公孫意淡然笑笑,神色間並不像什麼虔誠的信徒,對持真法師這種得道高人也沒有一丁點敬畏,他語氣隨意,好似他口中說的並不是什麼大事。
持真法師說道:“太子殿下身為帝王之子,自然龍氣纏身,至於帝王之相,請恕貧尼無法看出。”
“哦,真是可惜了。”公
孫意聞言隻是輕輕一歎,手指在桌沿上跳動幾下,並未有失望的情緒流出。
他沉默片刻,抬眸看著持真法師,再次開口:“那麼,持真法師當年給公孫臻看命,為何隻說了一半?後麵的一半又是什麼?”
持真法師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公孫追問:“法師可否能說來聽聽?”
持真法師搖頭,“天機不可泄露。”
公孫意的麵容冷了下來,“難道法師為其他人看命,就不算泄露天機?為何偏偏公孫臻就是天機?”
持真法師看著公孫,“施主著相了。”
公孫意聞言,麵容上的冰冷漸退,又恢複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
“既然法師不好開口,我不問便是,到了時機,答案自會擺在眼前。”
持真法師微闔雙目,“阿彌陀佛。”
唰!
一條細細的血線噴濺在帳幔之上,持真法師盤坐在榻上的身體仍舊穩穩的坐在那裡,手中的佛珠卻突然崩斷,嘩啦一下散落在地。
公孫意皺起眉頭,怔怔的看著那滾落的佛珠,一股悚然的感覺從脊背爬上來。
這世上,當真有因果嗎?
第六百零六章 拆字
一顆佛珠滾落到公孫意腳下,公孫意彎腰撿起一顆放在手中撚動,如果這世上真有因果,那他今日殺了持真,是因還是果呢?
“嗬……”公孫輕笑一聲,搖搖頭,垂手將佛珠丟棄,轉身離開了禪房。
*****
福靈院,李清懿與秦增用了晚膳,元衡郡主便讓翠微前來回話。
“持真法師每隔一兩年雲遊歸來,都會去探望一位故人,前些年那位故人家鄉受災,一家幾口都搬離了原先的住處,隻留下口信說要來京城尋一條出路。持真法師得知這個訊息之後,便來京城尋人。”
李清懿恍然:“所以持真法師上京是為了找這一家人?這家人可有什麼特殊的?”
翠微搖頭,“隻是普通百姓,在家鄉時靠務農過日子,之所以到京城落腳,是因為這家的大兒子讀書還不錯,考中了秀才,來京城附近的城鎮落腳,是為了讓兒子找個好先生繼續讀書,夫妻倆則替人往城裡送菜賺些活命的銀子。”
“那她們是通過魏家與持真法師見麵的?”
“也不算,那夫妻二人往城裡送菜,時間一長,便與各府采買的婆子熟了,魏家采買的婆子閒話時提起各府都在想方設法地請持真法師前去,夫妻倆才知道持真法師來了京城,幾經輾轉見了麵,持真法師找到婆子,說她可以問自己一個問題,算是答謝她。那婆子在魏府負責采買,本身就是個精於算計的,知道自己這輩子也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命,就算問,都不知從何問起,問完了又該如何,於是,她便將這個機會送給了魏老夫人,自己則求了身契和三千兩銀子,出府去了。”
李清懿訝然,“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回頭看向秦增,“爺覺得此事如何?”
秦增說道:“多年前,我曾與持真法師打過交道,覺得她不太可能被人收買。”
李清懿聞言思忖了片刻,說道:“持真法師不會被人收買,但不代表不會被利用。”
秦增“嗯”了一聲,“是有人算準了……”
李清懿緊蹙眉頭,“可是,又有什麼用呢?持真法師既然不會被收買,她就不會故意說什麼謊話來騙我。安排這一出又有什麼用呢?”
秦增看著她,“興許,是因為有人無法把握你,所以想借持真法師之口看看你的命相。”
李清懿聞言皺眉,想看她的命相?
她心頭發緊,看來,那個重生的人也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持真法師雖然不會說謊,但對方隻要見到我,就必然能看出我的命相是否有玄機,倘若持真法師露出異樣神色,母親出於對我的關懷就一定會追問,倘若持真法師不動聲色,母親不追問,魏老夫人也還有一個問題的機會。”
秦增點頭,“的確,對方真是什麼都算到了,這種機關算儘的風格,很像一個人。
李清懿喃喃道:“王妃林氏。”
秦增露出一絲不解的神色,“她想知道你的底細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竟然會相信真的有人開了天眼,能看出旁人的命格。”
“……”李清懿不知道如何解釋,她知道秦增不信這個,想了想她說道:“也許是因為當年持真法師為你看命,說出來的話都一一應驗,這才讓人相信持真法師的話並非憑空捏造……”
秦增聽到“應驗”二字,微微蹙起眉頭。
公孫婉言說她曾聽到老夫人夢話中說“應驗了”。
李清懿又說:“而且,持真法師說我逢‘三’逢‘八’都有劫數,此話也讓人不得不信……”
秦增深深皺起眉頭,顯然他心中對這樣玄奧的事也是無解。
“無論如何,你我二人務必要比先前更加小心謹慎。”
李清懿慎重地答應下來,然後又問:“不知魏老夫人問了持真法師什麼問題?”
秦增說道:“魏老夫人此次十分謹慎,鶴延堂嚴防死守,身邊更是半個伺候的人都沒留,房中隻有她與持真法師二人,不過,暗中保護你的暗衛之一,早在這之前就潛入進去,見持真法師給魏老夫人留下兩個字。”
李清懿連忙打起精神,“什麼字?”
“一‘禾’,一‘鬼’。”
*****
魏府前院書房。
魏世成的案頭擺著白紙黑字的“禾”與“鬼”。
他凝目一直看著,臉色漸漸從疑惑變成了凝重。
門外,小廝低聲回稟,“大老爺,老夫人來了。”
魏世成聞言緩了緩神色,起身去迎。
魏老夫人自從得了持真法師的兩個字,就坐立不安,這會兒忍不住來前院書房找兒子,就是為了問問這是什麼意思。
一進門,她就看見長子桌上的兩張字,便直接問出了口,“老大,這二字到底是何意?”
魏世成的雙眸映著燭火,幽暗中又帶著懾人的氣勢。
他盯著那兩個字沉默許久,說道:“魏字去了‘女’,便是禾與鬼。禾鬼為ji,通‘稷’。鬼禾為kui,通‘魁’。”
魏老夫人更糊塗了。
魏世成抬目看她,“當初我藉助元衡郡主和太後的勢力,一路青雲,成就了魏府。便是應了‘禾鬼’一字。”
元衡郡主和太後都是女人,禾鬼加上女,成就“魏”。
魏老夫人想了半晌,明白了兒子的話,她又問:“那‘鬼禾’又是什麼?”
魏世成微微眯起眼睛,“鬼禾通‘魁’,魁為‘首’,也就是說,我若想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位置,就要‘魏’字去‘女’……”
“去‘女’?”魏老夫人眉頭一皺,看著眸光深暗的兒子,緩緩說道:“此女,直指元衡郡主?”
魏世成搖頭:“未必。”
*****
四更天,外麵的天色還泛著昏濛微藍的光,李清懿便從酣夢中醒來了。
菘藍聽見屏風後麵的動靜,趕緊披了衣裳從外麵守夜的榻上起身過來:“奶奶,您醒了?大爺一早就去忙了,還說讓奴婢不要叫醒您。”
李清懿揉了揉眼睛,說道:“謝嬈這酒實在烈了些,我不過稍微飲了一盅,竟就醉了。”
第六百零七章 風寒
菘藍忍不住笑道:“謝姑娘說了,這藥酒是她特意調配了給奶奶補身體的,是烈了些,不過對奶奶的身子有好處。奶奶可覺得頭疼麼?”
李清懿搖搖頭:“頭倒是不疼,隻是現在有點口乾舌燥的,你幫我倒杯水來吧。”
菘藍動作麻利的先衝了蜜水端到李清懿麵前,“奶奶飲了酒,喝點蜜水想必會舒服些。”
李清懿喝了小半杯,說:“興許是昨晚喝了酒的緣故,睡得太早,才這個時候就醒了。”
“天還沒亮全,奶奶再躺一會吧。”
“不了,睡不著了,我想著今日回李府看看,二嬸不過得了小小的風寒,卻總是不好。昨個兒妙兒送了訊息來,想讓我請謝嬈一起回去看看,正好早些過去。”
“是,那奴婢伺候姑娘洗漱更衣。”
李清懿一番折騰,便起身往謝嬈的院子過去。
她與秦增大婚之後,聶神醫留在原來的秦府,謝嬈則住到了鎮北王府,方便照顧李清懿,應對緊急事件。
李清懿就給謝嬈在東院靠邊的位置辟了一間院子,不算前院也不算後院,自成一宅,十分清淨。
“吩咐小廚房將早膳送到謝嬈院子裡,一會我們一起用早膳,我現在親自去叫她起床。”
菘藍忍不住捂唇笑道:“謝姑娘起床氣大得很,一般人可不敢去叫她起身。”
長寧在一旁插話道:“我看她無事的時候,恨不得一天睡足十二個時辰!”
李清懿笑眯眯瞥她一眼,“一會叫她起床這個大難題,就交給你了。”
長寧的頭瞬間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不不不不……還是奶奶自己喊她吧,奴婢怕她會拿針紮死我……”
到了地方,守院門的丫頭見李清懿來了有些驚訝:“大奶奶,您怎麼來了?”
“我找謝姑娘個有事,她還沒起身吧?”
“是,謝姑娘至少要睡到辰時才起身呢。”
李清懿無奈笑著搖了搖頭:“今日她可睡不成了,我親自去叫她起身,你們去準備洗漱的東西。”
“是,大奶奶!”
李清懿隨即進了謝嬈的屋子,看到謝嬈的睡相,她臉頰不由得有些抽搐,這真是平日裡那個一臉高傲冷漠,動不動就陰笑高冷女人?
隻見她四肢直直伸的大開,一腳曲著,一腳蹬在牆上,腦袋一半垂在床榻邊,眼看就要掉下去,嘴邊還留著亮晶晶的口水!
李清懿忍不住嘀咕的一句:“怪不得她從來不讓人守夜!”
謝嬈剛來的時候,李清懿特意挑了幾個手腳麻利性子又穩重的丫頭過去照顧她的起居,但謝嬈將人都攆了回來,說她自己一個人清淨慣了,不喜歡被丫頭圍著。
李清懿知道她平日裡隻喜歡與藥材打交道,也沒強求。
但現在她親眼看到謝嬈的睡相……
長寧躲在李清懿身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偏偏還不敢發出聲音,憋得臉頰通紅。
謝嬈似乎在睡夢中感受到自己房間裡有點不尋常,不安地動了動,然後她的頭一偏,人就從床榻上滑了下去!
長寧眼疾手快,一把竄上前扶住她的腦袋:“哎喲我的謝姐姐,你不怕摔斷脖子嘛!”
謝嬈聽見說話嚇得一個激靈睜開眼睛,“我的娘呀!”
長寧被謝嬈吼的寒毛都炸起來了!手一用勁就把謝嬈扔回到床榻上,然後飛速躲到了李清懿身後。
謝嬈一咕嚕從床榻上坐起來,瞪眼道:“你們怎麼在我房裡?”
李清懿揚起一條眉毛,說道:“昨晚長寧做夢,夢見你從床榻上掉下來摔斷了脖子,所以一大早就拖著我過來看你,沒想到你正好從床榻上滑下來,還好長寧動作快,你還不快謝謝她。”
李清懿這瞎話張口就來,長寧和菘藍在後麵下巴都快掉了。
謝嬈狐疑地看著她們:“真的?”
“是真的。”李清懿回答得斬釘截鐵。
謝嬈打了個哈欠,“哦,那多謝了,我繼續……”
“彆睡了,還有彆的事找你幫忙。”李清懿趕緊打斷她的睡意,說道。
“嗯?什麼事?”一聽有正事,謝嬈頓時來了精神。
“一會用了早膳,你陪我去李家一趟,幫我二嬸看看她的病到底是怎麼回事。”
“哦……”一聽不是什麼疑難雜症,謝嬈的熱情頓時被澆滅了一半。
李清懿無語,催促謝嬈趕快洗漱換衣。
二人吃了早膳,便出門往李家去,到了阮氏的院兒裡,正好趕上婢女端著藥往二嬸的房裡去。看到李清懿來了,流螢有些吃驚,“大姑娘,您,您怎麼回來了?”
李清懿見她這般有些奇怪,看了看她的神情:“聽說二嬸病了,我回來看看。”
流螢聽了,連忙說道:“奴婢這就進去知會夫人一聲。”
“不用,我直接進去,把藥給我吧,我給二嬸端進去。”
“這怎麼行,還是奴婢端吧!”流螢急忙往後一躲,藥汁都灑出來了。
李清懿敏銳地察覺到這丫頭有點異樣,看了那藥一眼,堅持道:“你慌什麼,快給我吧,一會藥都涼了。”
“是,是……”
流螢聽她這麼說,不敢再堅持,連忙將托盤交到李清懿手上。
李清懿垂眸看了黑褐色的湯藥一眼,抬腳進了屋子。
隻見阮氏倚靠在床榻上,後背上墊著厚厚的引枕,頭發鬆鬆挽著戴著抹額,臉色有些蒼白蠟黃,看上去十分憔悴,時不時捂著胸口咳嗽幾聲。
她看到李清懿進來,後麵還跟著謝嬈,一看就知道是來為自己診病的,無奈又欣慰,“懿兒,謝姑娘?這一大早的,你們怎麼來了?”
謝嬈又恢複了冷麵女的模樣,照常行了禮:“李夫人。”
李清懿則直接撲到阮氏榻前,將藥碗放在一旁,“二嬸,你的病好些了嗎?”
“不過得了場風寒,哪裡用得著大驚小怪,肯定是妙兒讓你帶謝姑娘來的,真是折騰。”
李清懿嗔道;“既是風寒,這麼就不痊癒也得引起重視了。”
這個時候,婢女流螢在一旁提醒道:“夫人,這藥得趁熱喝。”
李清懿回頭瞥了她一眼,竟沒注意她什麼時候跟進裡的。
她朝四周瞄了一眼,皺眉道:“這麼苦的藥,怎麼也不準備些蜜餞果子?去取一些來。”
第六百零八章 牡丹皮
流螢有些踟躕,但還是不敢多說什麼,看了那藥一眼,連忙轉身去取。
阮氏在一旁笑道:“我要吃什麼蜜餞果子,你這孩子,竟把我當小孩了?”
李清懿輕輕搖頭:“二嬸,先讓謝嬈看看這藥吧,我覺得這裡麵有問題。”
阮氏一驚,才知道李清懿這是故意支走流螢,“有問題?”
“保險起見,還是看看。”李清懿當然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但她直覺這其中一定有不同尋常之處,而且那流螢頻頻去看這藥,好像十分急著讓二嬸喝下去似的。
謝嬈此時已經拿起那碗藥細細聞了聞,又端起碗小抿了一口,然後說道:“這藥確實是治風寒的良藥,可惜,裡麵多了一樣東西。”
“什麼?”
謝嬈剛要說話,外麵已經傳來腳步聲,應該是流螢取了蜜餞回來了。李清懿眼疾手快端過謝嬈手中的藥碗摔在地上。“哎呀,糟了,藥碗打碎了。”
阮氏這時也反應過來:“無事,再讓丫頭去煎一碗就是了。”
流螢在外麵就聽見幾人的對話,進門一看,果然藥灑了一地。
阮氏吩咐道:“流螢,你再去煎一碗藥來吧。”
“是,奴婢這就去。”流螢將手裡的蜜餞放下,又利落地收拾了地上藥碗的殘渣,這才轉身出去煎藥了。
流螢一走,李清懿和阮氏的目光就看向謝嬈。
謝嬈說道:“這藥方名為服貼方,普通人家是吃不起這貼藥的,不過這藥雖貴,卻是一副極好的方子,治癒風寒見效十分的快,隻是有個缺點,就是在服藥期間,千萬不能碰涼性的東西。”
“正是,謝姑娘說得沒錯,因此我近日的飲食多是溫補之物。”
“可這藥方之中,卻被人放了一味涼性的牡丹皮,所以夫人的病情才久治不愈,身體越來越虛弱。”
阮氏和李清懿對視一眼,目露凝重。
“二嬸,方纔那個流螢,是什麼時候進府的?”
站在阮氏身邊的藤黃一聽阮氏的藥有問題,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出聲解釋:“侯府搬回京城,府裡重新采買了不少丫頭,但調教好之前,這些人進不了主子們的院子,前段日子大姑娘出嫁,帶走了不少陪房,夫人看這批丫頭調教得差不多了,就做了些調動,流螢就是那個時候來夫人院子的,但也不過是做粗使丫頭,但流螢在針線上十分出彩,夫人發現之後,有意將她送去萃錦樓,就說放在身邊看看人品……”
阮氏脊背發冷,“是流螢做的手腳?”
“流螢隻是一個下人,又與二嬸無冤無仇,怎麼會起歹心呢?想要害二嬸的,肯定另有其人。或者,這個流螢一開始就是有人處心積慮送進李府的。”
“夫人,何不將流螢抓過來審一審,自然知曉。”藤黃最是心疼阮氏,在她眼皮子地下出了這種事,如何能不氣!
阮氏聞言不由看向李清懿,“抓了她審問,她也未必會說。沒有證據,她隻會咬死不認。”
“二嬸彆急,她不是去煎藥了嗎?好歹抓個現行,纔好讓她無從抵賴!”
小廚房中,流螢一邊煎藥,一邊僥幸,大姑娘她們肯定沒發現藥裡的問題,否則怎麼會讓她再來煎藥呢,一定早就將她抓住審問了,既然如此,她便不用怕……
她輕輕扇著扇子,將火候控製得恰到好處,藥材的香氣緩緩從藥盅裡滲出,彌漫至整個屋子,這一個多月的時間,流螢已經習慣了這股藥味,甚至有些昏昏欲睡,根本沒有發現窗外有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片刻,她起身開啟藥盅的蓋子,見裡麵的藥汁已經煎至五分水,便抬頭往四下看了看,見小廚房的門緊閉著,便從腰間的荷包裡拿出了什麼東西,迅速地投入到藥盅裡!
就在此刻!
小廚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清懿嘴角噙著淡然的笑意走進來,“流螢,你在做什麼?”
流螢幾乎嚇得魂飛魄散,但一想方纔門緊閉著,對方興許沒看見自己的動作,便強裝鎮定說道:“奴婢在給夫人煎藥啊!”
李清懿朝她笑笑,指了指她身後的窗子,說:“你看那裡。”
流螢狐疑地回頭看去,隻見藤黃一雙眼睛滿是怒火,正狠狠的盯著她!
“奴婢……奴婢……”
流螢嚇得倒退兩步撞翻了她方纔坐著的小杌子,發出咣啷一聲。
這時,阮氏從外麵進來,冷冷地看著流螢,說道:“流螢,你腰間的荷包裡裝的什麼?拿過來給我看看!”
流螢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荷包:“夫人,這裡麵隻是奴婢放的一些香料。”
“到了這個時候,還想狡辯!”
藤黃從小廚房後外繞了過來走進來,幾步走上前將流螢腰間的荷包給拽了下來,開啟聞了聞,冷笑道:“什麼香料,這是哪門子的香?”
流螢臉色刷的褪儘了血色,“藤黃姐姐說的什麼,這就是香料……可能是放得久了,沒什麼香味了,奴婢沒捨得扔而已……”
“你這小蹄子還真是嘴硬!”藤黃將手裡的荷包遞給李清懿身邊的謝嬈,說道:“謝姑娘,請你看看,這可是牡丹皮?”
聽到“牡丹皮”三個字,流螢駭的渾身一個哆嗦,等謝嬈點了頭,她已經一屁股摔倒在地上,腿軟的站不起來了!
藤黃恨恨的衝到她跟前,一把揪住她的頭發讓她揚起頭來,狠狠一個巴掌抽在臉上:“說,是誰讓你謀害夫人的!”
“奴婢沒有,奴婢真的沒有……”
阮氏氣的臉色鐵青,“都被抓了現行,竟然還死不承認,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藤黃,把她帶到我屋子裡去,我倒要看看她的嘴巴有多嚴!”
藤黃喊來兩個粗使婆子,將流螢捆了一路拽到阮氏屋子裡。
流螢滿臉都是驚駭的眼淚:“夫人饒命,夫人饒命!”
“饒命?”阮氏冷笑道:“你想加害於我,這會又來求我饒命?不覺得可笑嗎?”
她狠狠一拍桌子:“還不快說!到底是誰指使你的!”
流螢麵如死灰,口中仍舊哀求,“夫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奴婢吧……”
阮氏並非心慈手軟之人,聞言便吩咐藤黃,“藤黃,這丫頭嘴巴硬得很,給她點顏色瞧瞧。”
第六百零九章 回擊
藤黃給扭住流螢的婆子使了個眼色,那婆子頓時明白,三下五除二脫掉了流螢的西鞋襪。藤黃用火鉗在炭盆裡撥出一塊燒得通紅的銀霜炭,朝流螢的腳心貼了上去!
刺啦一聲!灼熱的炭火印上了鮮嫩的麵板!
“啊!啊啊啊啊!”
流螢沒命似的哀嚎,額頭上大滴的汗珠滑落,她拚命扭動麵容極儘猙獰,偏偏腿被婆子壓得死死的動彈不得,那種皮肉被灼燒的痛苦,沒有親身經曆過的人根本無法體會!
“藤黃姐姐!藤黃姐姐饒命!!”
藤黃將滾燙的炭拿開,扔回到炭盆之中,說:“說吧!是誰指使你謀害夫人的?若還不說,我便將這熱炭貼在你的嘴巴上,讓你永遠不能再開口說話!”
流螢嚇得臉色愈發蒼白,汗水也眼淚混在一起流過臉頰滲入嘴巴裡,又鹹又澀!
“夫人求求您,可憐可憐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你還不說?藤黃!”
阮氏冷眉瞪著流螢,示意藤黃動手。
任何人,都不可能容忍有人處心積慮地謀害自己的性命,就算是再柔和的人,也絕不會輕易揭過。
藤黃得了命令,又從炭盆中取出一塊炭,並緩緩抬高,對準流螢的嘴巴。
“不,不要!不要!”流螢拚命搖頭,卻不能阻止那塊離自己的臉越來越近的炭!
李清懿說道:“流螢,你要知道,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奴婢,難道你真要替旁人抗下謀害主母的罪名嗎?你替彆人抗下罪責,銀子沒得到不說,還會丟掉性命,值得嗎?有多少好處能比得上你的性命?你纔多大?就要命喪於此?”
流螢聞言渾身顫抖得愈發厲害,眼見那熱炭已經到了嘴巴跟前,她尖叫道:“我說!我說!”
流螢沒想到平日溫柔和善體恤下人的夫人竟然這麼狠,哪裡敢再隱瞞,她顫抖著聲音,呼吸淩亂,“是一個中年男人,他找到我,問我夫人喝的藥是不是治療風寒的名方服貼方,之後他讓我給夫人的藥裡下點牡丹皮,到時候就會給我一筆銀子,讓我贖身讓我下半生日子無憂……”
“他姓甚名誰?”
“他是什麼人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他是給魏府管事辦事的……”
阮氏臉色一沉,“魏府的管事?你怎麼知道?”
“突然有人來找奴婢,讓奴婢害人,奴婢當然不敢輕易相信,所以偷偷跟著那人想看看對方的底細,奴婢看見他去見了魏府的管事。”
一句話出口,流螢也就說得順溜了。
“魏府的徐管事與我爹是同鄉,所以我認識他。”
藤黃在一旁冷笑,“你的膽子倒是大,竟然還敢做跟蹤之事,就不怕被人發現丟了小命?”
“哼,膽子不大,她也不敢害主求財。”阮氏沉下臉色,這種用藥害人的手段屢見不鮮,先前魏老夫人利用林氏圖謀李家的家財,不死心再讓人來害她也不奇怪。
“除了這些,你還知道什麼?”
流螢急切地搖頭,哭著哀求道:“奴婢什麼都不知道了,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夫人,奴婢隻是一時糊塗,求您繞了奴婢的命吧!”
“你可知這牡丹皮加到藥裡,會造成什麼後果?”
流螢強忍著劇痛,說道:“夫人的藥不能碰寒性的東西,加上這牡丹皮之後,夫人的風寒不僅不會痊癒,還會加速身體虛弱,到最後臥榻不起,那男人說,之後會再給我進一步的指示……”
藤黃見流螢也不知具體內情,隻不過是個貪財忘義的小人,恨恨說道:“夫人,先將這個婢女處置了吧,這種人留著就是禍害!”
聽見這一句,流螢渾身一凜,哭求道:“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啊!”
阮氏卻不想再看她一眼,厭惡道:“將她拉出去,杖責五十重板!”
五十重板,流螢一個弱女子,必死無疑。
“夫人!夫人!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藤黃聽她一通亂叫,便扯了一塊抹布塞到她口中,罵道:“活該!快把她拖出去!”
“等一下!”李清懿拉住阮氏的袖子,“二嬸,她方纔說對方還有下一步的指示,我們若現在處置了流螢,豈不打草驚蛇?不如反過來利用流螢……”
如果促成她與持真法師見麵的真是鎮北王妃,她為了對付自己和秦增,很有可能會從李家下手,而且,持真法師給魏家留下的“禾鬼”二字,也很有可能激起魏世成的害人之心。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鎮北王妃與魏世成效忠的是同一個人,這二人合作,效用可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
李清懿將這其中的關竅低聲與阮氏簡單做瞭解釋,說道:“咱們不得不多想幾分。”
阮氏驚愕不已,將李清懿的話消化了半晌,才說道:“你是說,這次的事,興許不僅僅是想要害我這麼簡單?”
“無論是這二人哪個出手,手段都不可能如此低劣簡單,必定還有其他的深意,隻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如何做,做不做,都要看流螢會不會被咱們發現,如果咱們處置了流螢,對方必定會收手,轉而去想其他的辦法,與其日日防著,不如順著這根線頭,緊緊抓住,看看對方到底有什麼打算。”
“好……那就將人先留著。至少也要等你二叔回來,咱們細細商量了再說。藤黃,先將流螢拖出去關進柴房。”
等流螢被拖了出去,阮氏猶自不能回神:“懿兒,你的意思是說,林氏與魏世成是一夥的?”
“十有**。”
阮氏咬唇,“這兩個人要是一個鼻孔出氣,可真是防不勝防……”
“所以……”李清懿眉目深深,“咱們不能隻顧著嚴防死守,還要回擊!”
阮氏緩緩吸了口氣,“你要怎麼做?”
“魏世成身在朝堂,咱們夠不著,交給二叔和秦增就好,而王妃林氏,她如今在鎮北王府能夠立足,除了她自身會做人以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老夫人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