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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權宦 193

作者:李清懿秦增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27 23:37:10

勸說

薑順相貌端正,人又長得高大,此番言之鑿鑿,的確有幾分男人的擔當和氣勢。

李清懿看著他輕輕笑了笑:“既然你這般堅決,與我又有這份淵源,我便留你差遣左右,但,醜話說在前頭,若不能勝任,或聽差辦事馬虎存有二心,就彆管我心狠不客氣。”

薑順抬頭,直視著李清懿冷硬的目光。

他知道,在這樣的目光之下藏著的,是一具再溫善不過的靈魂。

興許她是一柄危險的利劍,但她決不會將鋒芒對準自己人。

“是,請姑娘放心。從今往後,薑順的命就是姑孃的!”

李清懿虛扶一把,“你起來吧,咱們還需細細商量一番。”

其實她心裡早有收個小廝的打算。

她要防備著魏寶珠對李家下手,外麵卻連一個跑腿的人都沒有,長闌她們又是姑孃家,許多事情辦起來不方便,她也不能每次都現去找秦增要人。

可要收人,她也不能隨便找一個人用,總要人品心誌都要過得去才行。

薑順正好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不得不說,能成為主仆,也要講緣分和眼緣。

*****

連綿了幾日的陰雲終於消散,太陽剛一露出頭來就地上那層薄雪給曬化了去。

這日晚上,穆二老爺穆維申麵色陰沉的回了府,穆二夫人楊氏見他麵色不悅,輕聲問道:“這是怎麼了?”

穆維申麵色鬱鬱的看了一眼妻子,簡略的說了說事情始末。

穆瑤放下筷子,問道:“那位崔大人比您官高兩級,恐怕不好得罪吧?”

穆維申悶聲不響的漱了口,一副“老子沒心情多說”的模樣。

穆瑤想了想,對他說道:“父親無需多想,崔家的事情根本無從分辨。父親即便想要包庇也無從下手。既然如此,不如秉公處理,對父親的官聲大有好處。”

“你說的輕鬆,雖說他在工部,我在大理寺,但這官場看的是人脈,官大一級壓死人,彆說他比我官大高兩級,就算他沒我的官位高,我又豈敢輕易得罪?”

穆維申歎了口氣,他是庶子,嫡兄穆元昌向來不喜歡他,他們二房在家族中已經是在夾縫中生存,好不容易靠自己爬上大理寺正的位置,誰知剛上任沒幾天,就接了這麼個燙手的山芋!民告官?幾十年也出不了一回民告官!

穆瑤說道:“父親,這可是天子腳下!稍有不慎,就是丟官掉腦袋的事。您有必要為了一個毫無利益關係的崔大人,鋌而走險嗎?就算咱們二房不得家族看重,但咱們好歹姓穆,您做了錯事,打的可是穆家的臉。到時候崔大人是沒事了,您卻被大伯父揪住不放,崔大人可能回頭幫你挽回?”

穆維申聞言臉色更加陰沉。

穆瑤看著他又說,“再說,凶手是崔大人的姨娘,又不是他自己,最多是個私德有虧,家風不嚴的結果。而且,此事已經水落石出,您不順手撈件功勞,難道要自毀前程麼?秉公辦事怪不得你,得罪人也是情有可原。但您若是徇私……恐怕就是後患無窮了!”

穆維申沉吟半晌,說道:“瑤兒說的有理,為父明白了。”

穆瑤見他聽勸,不由鬆了口氣,“父親,其實這件事,女兒有個小道訊息。”

穆維申夫妻倆都看向她。

她說道:“薑家父子倆大字不識一個,聽說那個薑順子之前還跑到崔家要人,差點被打死,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想到民告官?”

穆維申一怔:“你是說……有人幫他們?”

穆瑤點點頭,“我前兩日,偶然看見禮部侍郎家的公子鬼鬼祟祟的守在崔家附近。不過,我聽大哥開玩笑時說,陳三少爺一副熱心腸,可惜腦子不怎麼精明,這事兒大概是有人讓他去做的,我琢磨著,他守著崔家,肯定是要管崔家這檔子事,便去崔家守株待兔,您猜我看見了誰?”

穆維申甚至沒來得及問她怎麼就知道去崔家守株待兔,就迫不及待的問道:“誰?”

“是宣德侯府的李大姑娘!就是皇上欽點的太子少師的寶貝侄女。”

“她?她怎麼會管這事兒?”

“爹,李大姑娘為什麼會管這事您不需要知道,您隻要知道,是李家人在幫薑家討公道!”

穆維申明白了,有李家站在薑家背後,最後倒黴的肯定是崔振山!

穆瑤看他爹麵色好轉,放下心來,“爹,既然知道了,您可彆犯糊塗,一個五品的工部屯田司主事,不值得您冒險!”

穆維申點點頭,目光有些複雜的看著穆瑤,“閨女啊,你要是個男子,咱們二房就有希望了,可惜你是個女孩子,你大哥讀書又沒天分,也不知道咱們二房什麼時候能熬出頭。”

“爹,您彆想這麼多,咱們指望不上大伯父他們,就隻能靠自己,怨天尤人是沒用的,您現在不也當上大理寺正了嗎,都是靠您自己的本事。”

穆維申寵溺的看著她:“還不是有我的寶貝女兒整日裡給爹爹出謀劃策?”

穆瑤雖小,但十分早慧,穆維申夫婦對她時不時冒出一些主意早就見怪不怪了,“爹隻是怕委屈了你,你一天天大了,爹和你娘未必能給你的親事做主……”

穆瑤神色堅定:“爹,我的親事還有好幾年呢,咱們還有時間籌謀,萬一咱們突然就翻身了呢?”

穆維申對這件事壓根就沒報希望,無奈的搖頭:“傻丫頭,大伯,三叔,還宮裡的貴妃娘娘,都是嫡出,他們同氣連枝,一起支撐著整個穆家往前走,咱們是什麼?咱們在他們眼中不過是一窩蟑螂!能在穆家有塊地方活著,就是他們的仁慈和施捨!”

穆瑤冷著一張小臉,“爹,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就是因為他們現在爬的太高了,站得越高摔得越疼!”

穆維申聞言臉色一白,幾乎就要去捂穆瑤的嘴。

穆瑤看了一眼身邊的丫頭,丫頭立即去了門口守著。

穆瑤斟酌了一下說道:“爹,太子明明是正統繼承人,但貴妃四皇子,他們仗著祖父和三叔在外打仗屢立軍功,幾乎將皇位視為囊中之物,如果您是皇上,您心裡會舒坦?”

“哎呀,你這丫頭,什麼我要是皇上!胡說八道!”

“爹,這不是關起門來咱們自家說話嗎?!”穆瑤氣道:“朝堂上的事女兒不懂,可就說最淺顯的道理。如果是我,我的東西,我想給那是我給的,我願意,我若還沒想好,就有人來搶甚至當成自己的東西,那我一百個不願意!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穆維申點頭,“確實是這個理兒,不過皇上聖明,自然不會用個人好惡來權衡如此大事。”

“爹!皇上也是人!他也有七情六慾,不過是比尋常人藏的深罷了!行,就算皇上就是個聖人,一心為江山著想,覺得誰適合做皇上就把位子傳給誰。可您說說,就四皇子那般性子,會是一個好皇上嗎?貴妃娘娘會是個好太後嗎?江山到了她們手裡,能有好嗎?”

穆維申心驚膽戰,“好好好,閨女快彆說了!爹明白你的意思了!”

穆瑤歎了口氣,“爹,您彆敷衍我!我是說真的,照大伯貴妃她們這路子,早晚要完,咱們二房彆說想借她們的光,到時候還要被她們給連累!”

穆維申沉默下來。

穆瑤比他更加沉默。

楊氏在旁邊聽父女倆說了半天,親自沏了茶過來,說道:“瑤兒,你父親不是不明白,他隻是不希望你一個姑孃家整日裡操心這種事,過兩年你大了,爹孃想辦法給你尋一門穩當的親事,你也就跳出這個狼窩了。”

穆瑤的眉頭卻皺的更深,“娘,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但你們難道不想想,我姓穆,到什麼時候到了哪裡都與穆家的榮辱分不開。倘若有一日穆家出了大事,夫家會不會因此嫌棄我欺辱我?再說,我能眼睜睜在婆家看著你們受苦受難而無動於衷嗎?”

穆維申和楊氏對視一眼,有些無言以對。

穆瑤說道:“爹,娘,咱們得想想辦法,給自己找一條出路,或者說,如果穆家將來大廈傾倒,咱們得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楊氏有些急了,“你這孩子,是認定了穆家會完?”

穆瑤說道:“爹孃,憑大房三房赫赫揚揚,都與咱們無關,咱們二房雖說也姓穆,但與局外人也沒什麼區彆,你們難道真的不覺得穆家太過得意忘形了嗎?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不是穆家的!”

穆維申沉吟半晌,終於開口,“瑤兒,你說了這麼多,是不是心裡有了什麼打算?”

穆瑤想了想,說道:“瑤兒是有了些打算,但事情還沒什麼眉目,等父親眼下這事兒了了,瑤兒再跟你們說。”

第二日,在所有人都以為崔家和薑家這樁事情已經結束的時候,突然傳來薑老丈擊鼓鳴冤狀告崔家殺人害命的訊息。

得知此事的百姓一時間都沸騰了。

“薑老丈?他居然敢鳴冤告官?”

“是啊!我也不敢相信,那位整天無所事事,就知道打罵兩個孩子的老頭,居然會為了女兒去找朝廷命官的麻煩?”

“哎呀,真是瘋了!這不是給人家送下酒菜嘛!根本是死路一條!”

“怎麼回事?我前段時間出門了,竟沒聽說這事!誰知道內情,趕緊說說?”

眾人你一眼我一語,全都堵在了官衙門前。

穆維申聽了一路的議論,鬱悶無比的歎了口氣,事已至此,他還能怎麼辦!

第二百零一章 辦法

幾十年沒有出現民告官,事情一出,自然轟動。

連皇上都得知了此事,十分重視,特命刑部和禦史台也來了人在一旁聽審。

崔振山在工部任職,與在場大多數官員都是老熟人,隻不過,彆人是聽審,他是候審。

眾人看見他的時候,麵色難免有幾分古怪,讓崔振山原本難看的臉色又鐵青的幾分。

穆維申處在這詭異的氣氛之中難受至極,卻隻能硬著頭皮辦事。

薑老丈被人按在春凳上打了十板子,因此他上了堂麵見穆維申的時候,哆嗦了半晌才說出話來,“青天大老爺……”

穆維申被這一句“青天”給弄的愣了半天,到底是頭回斷案,又是非得秉公處理的案件,他無奈之下倒很有幾分受用,“堂下何人,狀告何事?”

薑老丈按照之前李清懿授意的說辭,半個字也沒提崔振山,而是句句指控龐姨娘最毒婦人心,穆維申越發放心斷案,從頭到尾聽了薑老丈的陳述,便著人去招姨娘龐氏上堂。

內宅婦人上公堂本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何況還是因為人命案。

更彆提她的男人就在這公堂之上讓眾人看著笑話。

龐姨娘戰戰兢兢的被人帶到堂上,又看到佟兒站在一旁,人已經癱軟了一半,她抱著一絲僥幸往崔振山那裡看去。

崔振山卻目光森然,看的她一陣瑟縮。

崔振山當然知道自己家裡那點事,但他如何能想到已經風平浪靜事情,居然突變,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而且,他是無論如何也是要出來表態的:“穆大人不必有所顧忌,定要將事情調查個水落石出。”

龐姨娘聞言大驚失色,心中的僥幸通通破滅,又有佟兒出麵作證,一一說明各處細節,她便連狡辯的話也說不出了。

案情結束的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大理寺到宮中求了皇上旨意,將龐姨娘定案為秋後腰斬,崔振山家風不嚴,致使民眾利益受損,影響及其惡劣,官降一級,罰俸一年。

穆維申麵上不顯,心中卻暗自高興,案情進行的順利,雖然不是他的功勞,但畢竟是他斷的案,對他的政績是大有好處的。

案子了結,李清懿藉口回宣德侯府,實際上是打算與薑順他們見上一麵。

她才一下馬車,就見一個鵝黃色的人影朝自己撲了過來!

要不是她眼神好,幾乎就要一腳踹出去了。

甄珍扯住李清懿的袖子,“李姐姐,你來了,我等你好半天了。”

李清懿無奈的看著黏在自己身上的小丫頭:“你等我乾嘛?”

陳正從府裡出來,看見這副情形不由一窘,“表妹!你彆纏著李大姑娘!快回家去。”

甄珍回頭瞪她:“要你管!我跟李姐姐說話,你彆插嘴!”

陳正愕然,表妹還是頭一回這麼疾言厲色的跟她說話,不過他轉而又慶幸起來,這塊狗皮膏藥終於不再粘著他了,就是苦了李大姑娘。

陳三少爺一臉輕鬆的甩甩手,還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廢多少功夫追回自己的未來媳婦。

李妙苒和李元直兄妹這時從李府出來,奇怪的看了眼甄珍。

下一刻,姐弟二人也撲上來拉扯李清懿,生怕甄珍將她搶走了的模樣。

李清懿無語,看來她今天又是帶孩子的一天。

*****

林盛遠承襲了爵位,開始大力整頓南寧侯府,整個林府終於一掃先前的烏煙瘴氣,讓魏寶珠覺得安心了幾分。

為了早日讓魏老夫人的承諾兌現,魏寶珠這幾天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李清懿身上。

她是沒辦法去李府的,所以對阮氏動手最便捷的途徑,就是從李清懿身上下手。

隻是她琢磨來琢磨去,發現李清懿雖然身在魏府,周身卻滴水不漏。

那幾個丫頭將她住的濯香院守得嚴絲合縫,甚至元衡郡主也有意無意的讓人維護著濯香院,以至於她想打探點訊息都做不到。

她隻好去鶴延堂尋求老夫人的意見。

“祖母,想要殺阮氏,孫女總得能接觸到她才行,要不然,等哪時有人府上設宴,在宴上下手?”

魏老夫人當即否決,“阮氏的死最好是無聲無息,不要惹人注意,你還想讓她死在旁人府上,飲宴之時?”

魏寶珠心中一凜,她也是急糊塗了,怎麼想了這麼個餿主意。

“可是孫女想來想去,也想不到什麼法子能讓阮氏死的悄無聲息,死的順理成章,不被人追究。”

魏老夫人說道:“隻要是殺人,就沒有不留痕跡的法子,隻要有心,總能追查到蛛絲馬跡,想讓一個人死的無法追究,就隻有一個法子。”

魏寶珠追問:“什麼法子?”

“讓她自己去尋死。”

魏寶珠一愣,“那怎麼可能……阮氏夫妻和睦,兒女雙全,又有無數的錢財傍身,孫女是在想不出她會有什麼自我了斷的理由……”

“夫妻和睦,兒女雙全?”魏老夫人嗤笑一聲,眸中掠過狠毒之色,“照我看來,這恰恰是最好下手的地方。你是個聰明的丫頭,回去好好想想,肯定能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魏寶珠自從跟魏老夫人打成了交易,二人相處之間已經半點沒有祖孫的親近。

她收回給對方捶腿的手,說道:“是,祖母,孫女明白了。”

回到自己院子,魏寶珠不由坐在窗下沉思。

阮氏不死,她就拿不到魏老夫人許諾的好處和自主親事的權利。

還有鄒氏,如果不是她,母親根本不會死,她也不會落得如此境地。

所以,她有什麼理由懈怠!等她了結了阮氏,遲早也要把鄒氏給弄死!

魏寶珠起身走到外麵天井處,看著一園的蕭瑟,不由想到祖母的話。

她說的沒錯,無論阮氏怎麼死,都會引起他人的注意,隻有讓她自殺,起碼要看起來是自殺,才能讓這件事情乾淨利索的了結。

那麼,如何才能將她逼向死路呢?

刨除李清懿不談,對阮氏來說,丈夫和一雙兒女無疑是她最重要的人,能讓阮氏心灰意冷的原因,也一定在這三個人身上。

魏寶珠看著陰晴不定的天色,忽然笑起來。

冬月二十五,京城下起了入冬一來最大的一場雪。

德清大長公主突然來了興致,給各府貴女都下了帖子,邀眾人到芳華宮賞梅賞雪。

李清懿看著手裡泛著淡淡香氣的花箋,若有所思,“魏寶珠這次,應該不會去。”

蘅蕪說道:“魏二姑娘已經去鬆鶴堂說了此事,雖然沒有明說是要給林氏守喪,但魏老夫人已經答應她留在府中了。怎麼,姑娘覺得她會趁著您不在,搞些小動作?”

“誰知道呢,不過不得不防,你讓薑順留心些,千萬盯住了。”

薑順從小就在下九流的行當裡摸爬滾打,手下也有一些跟班。

李清懿讓他挑了幾個嘴巴嚴,做事穩當的幫著他一起做事。

蘅蕪聽了吩咐趕緊答應,“是,奴婢一定好好叮囑薑順。”

這邊魏蘭爾也收到了花箋,便來找李清懿,“李姐姐,此行去芳華宮,穆九姑娘約我同行,我想來問問姐姐的意見。”

李清懿心中一動。

上次她在穆家受傷,穆瑤前來探望,送了她一盆蘭花,之後便沒什麼動靜,這次又趕著賞雪宴湊到了魏蘭爾身邊,不知道有什麼目的。

她笑道:“穆九姑娘乖巧懂事,我自是沒什麼說的。”

魏蘭爾笑道:“那就好,這次大姐姐二姐姐都不去,就咱們三個人做伴兒了!”

魏瑾兒的腳雖然已經沒有痛感,但傷疤卻還沒有治癒,她已經許久不曾赴宴,這次也不打算去。林氏剛死沒多久,魏寶珠也不適合到處走動。

魏蘭爾離開,李清懿就去找了魏瑾兒。

魏瑾兒見她來有些詫異,“姐姐,你……怎麼來了?”

自從上次穆盈拿她威脅李清懿的事情之後,魏瑾兒對李清懿就不像從前那般笑臉相迎。

倒不是說她不待見李清懿,想與她為敵,而是有一種卸下偽裝,不知如何與之相處的感覺。

而且魏瑾兒一直躲在自己的院子裡養傷,甚少出來,二人這還是事後第一次見麵。

李清懿也不拐彎抹角,她將一個瓷瓶放在桌上,說道:“這是我從秦大人那裡討來的祛疤良藥,你試一試,若是得用,我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再弄一些來。”

魏瑾兒有些驚愕,囁嚅了半晌,卻沒說出彆的來,隻欠身道謝:“多謝姐姐。”

李清懿不置可否,說道:“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問你。”

“姐姐請說。”

“你可知道穆家九姑娘穆瑤?”

魏瑾兒點點頭,“知道,她是穆盈的堂姐妹,聽說她年紀雖小,可人美嘴甜極得穆老將軍寵愛。但穆家二房一向沒什麼發言權,所以穆瑤也甚少出風頭,很是低調。”

李清懿問:“穆家二房不受待見,僅僅是因為庶出?”

“那倒不是。”魏瑾兒搖搖頭,“當年穆家的事十分轟動,我也是聽人說起的。”

第二百零二章 赴宴

魏瑾兒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問這些,不過這些事並不算是秘密,她說道:

“穆老夫人親生的三個兒子中,屬穆四郎最是驚才絕豔,自小才名遠揚,十三歲就中瞭解元,緊接著要試試春闈,被穆老夫人給攔下了,說他年紀還小,得出門曆練曆練纔好。穆四郎一走就就三年,快要回來的時候,穆老夫人讓庶子穆二郎,也就是穆瑤的父親去接,誰知路上出了事,穆瑤父親拚命逃了回來。穆老夫人埋怨他沒有救下穆四郎,隻顧自己逃命,所以心裡一直都怪罪著。”

李清懿挑眉道:“這事兒,怕也怪不到穆二老爺身上,穆老夫人何至於痛恨他到這個地步?”

魏瑾兒搖搖頭,“那就不知道了。興許是無處可怪罪吧?穆四郎畢竟是幺子,最受寵愛,在穆老夫人心裡,怕是願意用自己的命去換小兒子的命,結果穆二老爺扔下他獨自跑回來,足以成為被厭惡的理由。”

“或者,她懷疑穆四郎的死,與穆二老爺有關?”

魏瑾兒壓低聲音說道:“是曾這麼風傳過,但穆老將軍最後拍板說不是,就不是了,彆人還能再說什麼?”

李清懿深知這其中的門道,說:“穆四郎再好,人也不在了,如果搭進一個兒子進去,豈不損失更大,但穆二老爺是穆老將軍的兒子,卻不是穆老夫人的兒子,所以穆老將軍不想再追究,穆老夫人卻一直耿耿於懷。”

魏瑾兒問道:“姐姐問穆家的事情,是不是穆家又有人相對姐姐不利?”

“那倒沒有,就是這次賞雪宴,穆瑤跟魏蘭爾約好了一起走。”

“是穆瑤提出來的?”

魏瑾兒問了一句,見李清懿點頭,不由說道:“姐姐還是不要掉以輕心的好,穆家那幾個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穆盈最受寵,是因為穆貴妃寵愛她,四皇子偏心她。實際上,她並非穆家最拔尖的姑娘。除了已經出閣的,長房的三姑娘,也就是穆盈的親姐姐,還有三房的雙胞胎姐妹,在我看來,都比穆盈要出色。”

李清懿知道她是特意在提醒自己該注意誰,心下不由複雜。

前世的魏瑾兒,是不是也同元衡郡主一樣,與她之間有著諸多的誤解呢?

“好,多謝你告訴我,我知道了。”

魏瑾兒聞言隻是笑笑,起身送李清懿離開。

*****

赴宴這日,魏瑾兒突然改變了主意,說要跟她們一起去。

李清懿倒是無所謂,魏蘭爾有心想問幾句,但礙於人家親娘元衡郡主就在旁邊,便沒好意思開口。

三人早早就準備好了,隻等穆瑤過來,幾人就跟著元衡郡主往芳華宮去。

可左等右等,都不見穆瑤的影子。

魏蘭爾皺眉,“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正說著,穆瑤的馬車就到了。

她一下車,就衝著李清懿三人行禮,“抱歉,三位姐姐,我來晚了。”

雖然穆瑤看上去沒什麼事,但李清懿還是從她的神色中看出幾分狼狽。

看來,穆家有人給她使絆子了?

“你來了就好,不過就晚了一小會兒,沒什麼的。”

穆瑤看了眼笑盈盈的李清懿,鬆了口氣。

元衡郡主帶著魏瑾兒和李清懿坐一輛馬車,穆瑤便上了魏蘭爾的馬車,上車前,還往李清懿這邊望了一眼。

元衡郡主注意到了,上車後便問李清懿,“這個穆九似乎十分在意你。”

李清懿說道:“是有那麼點,不過我還沒摸清她是什麼意思。”

元衡郡主皺眉:“不會是死了一個穆盈,又來一個穆瑤吧!”

“應該不會,穆瑤本身與穆盈並不在同一立場,相反,她很可能站在穆盈的反方,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格外留意我的事情。”

“總之,還是提防著些。”

魏瑾兒也忍不住說道:“不知道穆瑤一大清早的出了什麼事?雖說她爹不被穆老夫人待見,但她好歹也是個嫡女,不至於一個交好的姐妹都沒有吧?怎麼巴巴的要跟咱們同行?”

李清懿說道:“庶房嫡出,比嫡房庶出也好不了幾分,根兒上就不受待見,她又能有什麼好境況?再說,穆老夫人對二房的冷落如此明顯,誰又敢去觸這個黴頭?”

“那日我與姐姐提起的穆三姑娘,和三房那對雙胞胎姐妹,上次也去了芳華宮,不知道姐姐還有沒有印象。”

李清懿點頭,反問道:“你對她們印象如何?”

魏瑾兒說道:“那個穆三是個冷美人,見了誰都冰著臉,我對她的瞭解並不多,倒是那對雙胞胎,說是雙胞胎,其實也就五分相像,隻不過她們回回都穿一模一樣的衣裳,所以格外顯眼。稍長一些的七姑娘穆婉,看起來性子綿軟,溫溫柔柔的,八姑娘穆嫣就天真些。”

“你覺得穆婉是個好脾氣的?”

魏瑾兒眨了眨眼睛:“難道不是嗎?誰都有幾個合得來或合不來的,隻有穆婉,這滿京城的貴女,就沒有說她不好的。即便心裡頭有點嫉妒她的容貌地位,麵上也不敢說半句她的壞話,否則,受人鄙夷的肯定是那人自己。”

李清懿搖搖頭道:“能把周身人事經營成這般的,根本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穆婉哪裡會是沒成算好難捏的人物,分明就是深不可測。”

魏瑾兒恍然,“沒了穆盈,穆婉穆嫣在穆家便格外顯眼了,她們的爹有那般厲害。”

當初的穆小將軍,如今也是三四十歲,有了好幾個孩子的人了。

不過這個年紀,正是一個男人最好的時候。

巳時初,眾人到了芳華宮。

這次的飲宴比上次還要熱鬨些,因為德清大長公主設定了許多比試,眾人可以通過比試贏得彩頭。

元衡郡主自然是與一眾貴婦在一處,李清懿四人去給大長公主請了安,便去了園子裡。

園子裡鋪設了許多比試,琴棋書畫,甚至投壺騎射,應有儘有。

眾人覺得對哪一項感興趣,便可去參加哪一項的比試。

李清懿並沒有參與的打算,但她一進園子,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上次李清懿來芳華宮,眾人所議論的還是她容貌和入住魏府的事。

這一次便不同了,宣德侯府不僅老樹發新芽,李庸也成了太子少師,這讓李清懿的名氣在京中貴女裡猛竄了一個高度。

在京城,隻有容貌是不夠的,即便你長得似天仙一般,若沒有與之相匹配的家世,也不會被人放在眼裡。

因此,許多人對她的態度都有了變化。上次有過幾句交談的,紛紛上前與她打招呼。

李清懿一一回應,無論是儀態規矩,還是氣勢底氣,都不輸任何人。

另外還有一些作壁上觀的,眼睛肆無忌憚的在李清懿身上打量來打量去,似乎要將她看出個洞來才罷休。

有眾人哄鬨,李清懿也被迫加入了比試。

每一項都有專人品評,這些人自然是德清大長公主請來的,每一個都是個中翹楚。

若能在眾人之中出類拔萃博得一個好名聲,得先生讚一聲好。

即便出身並不太高,哪怕是個庶出,境遇也將有所轉變,得個好名聲不在話下。哪怕是那些無需在意此事的天之驕女,也為了這一聲稱讚,為了壓過彆人一頭,十分認真的對待每一場比試。

眼前這一場是要作畫。

眾人先後都在眼前的宣紙上慢慢描摹起來。

李清懿心中對著比試不甚在意,並未多想便執筆撩墨,準備動手。

她這一動作,立刻將周圍的目光吸引過來不少,有好奇的,有輕蔑的。顯然,有關於她的訊息,眾人也都打聽過。

作畫,她確實沒有好好學過。

可沒好好學,不代表學的不好。

書畫不僅講究功底,還講究形神意韻。

她祖父收藏了無數珍品,都是上選中的上選。這樣一來,她的眼光就比一般人高了些,品味在那裡,起點自然也不會低。她的畫雖然沒下苦功夫練過,形意差了點,但神韻俱佳。

隻是許久沒有執筆作畫,手有些生,周圍的閨秀們在開始時,見她左一張紙右一張紙,都難免有些嘲諷。

然而,當先生到她們身邊一一檢視,繼而對李清懿點點頭,說了句“還不錯”的時候,眾人都有些意外。

剛才穆婉的畫都隻得了“功底紮實,靈動不足”的評價……

這位女先生,可是連長公主都要稱讚一句“國手”的人,居然覺得李清懿畫得好?

有人說道:“看李大姑孃的摸樣,不像是常常作畫的,竟然能得先生稱讚,定是天賦奇佳,何不將畫作拿給我們大家看一看,到底是何佳作?”

李清懿抬起頭,目光落在前麵說話的人身上。

明眸皓齒,膚白如雪,是位姿容美麗卻神情冷漠的少女。

原來,穆盈的姐姐,穆府三姑娘穆嵐。

穆家的人,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此時穆嵐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朱唇揚起,看似在笑,笑目中卻含著絲絲冷意,讓人不敢看到她眼底去。

但,不敢看的人,當然不包括李清懿。

她直視著眼前這位冷美人,微微一笑:“這有何不可,既然諸位想看,儘管看便是。”

話是這麼說,她人卻沒動。

她可不會巴巴的拿著畫給她們送過去,若要看,便自己上前!

穆嵐的麵色有些難看。

與她交往密切的幾名閨秀,此時站在穆嵐身邊,也一同冷目直視著李清懿,頗有些以勢壓人的意思。

李清懿卻仍舊不為所動,好整以暇的看著她們。

意思很明顯:你說要看,我也同意了,不過,我可不伺候你,要看便自己過來呀!

第二百零三章 姐妹

敢對穆家人如此硬氣的不多,眾人的目光都在打量李清懿。

李清懿長眉入鬢,朱唇秀骨,步搖上的流蘇長長垂落在她肩頭,襯得她神色輕靈,湛然如神。且她每日都堅持練半個時辰的小擒拿手,身姿儀態比之一般人更勝一籌。

然而,這一切的美好仍及不上她那雙明亮的黑眸。

那雙眼睛裡,彷彿盛著漫天星鬥,盛著世間所有波光瀲灩,那種純淨無懼,沉寂又泛著動蕩的眼神,讓人不由自主的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穆嵐麵上的笑容漸漸斂去,雙目中的敵意似乎傾注到了全身,讓她的身體微微緊繃起來。

李清懿氣勢不改,依舊穩穩的立在那裡,麵色自若。

若是一開始便被看低了,她的麻煩隻會源源不斷,什麼小魚小蝦都敢來找她的麻煩。

既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讓彆人小看了自己,至少讓人不敢隨意對自己出手。在出手前也要再三掂量掂量。

不過,這樣的氣氛,並不是什麼人都能麵不改色。

比如魏蘭爾。

然而,這樣的氣氛,也有人能夠絲毫不受影響。

比如,穆婉。

穆婉臂間的水色披帛輕輕嫋嫋的拖在裙裾後,彷彿也安撫了眾人的心境。

她大大方方走過來,認真看了李清懿案上的畫,語氣十分自然,笑道:“果真是不錯,雖然李大姑娘手法略顯生疏,但的確靈動非常,神韻極佳。相比之下,我自己畫的確實過於刻意了。”

穆婉身份尊貴自不必說,難得的是,她從不對彆人拿架子,善解人意才情過人,何時何地都是笑臉迎人,雖然也有人在背地裡說她裝模作樣的,可她的人緣確實最好。

如果說,穆嵐是一塊堅冰,那麼穆婉便是繞指柔。

所以,她這麼一出聲,猶如春風回暖,眾人漸漸放鬆下來,忽略方纔的對峙,你一言我一語的上前來附和。

穆嵐沉冷的目光也漸漸恢複了常態,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對李清懿的畫作進行了客觀的評價,便率先離開了。

離開時,還瞥了李清懿身後的穆瑤一眼。

穆瑤出乎意料的,沒有表現出畏縮之色,而是大大方方的行禮,“三姐姐。”

穆嵐沒做聲,抬步走了。

周圍也有對穆瑤的舉動竊竊私語的,穆瑤也同樣不為所動。

誰都有自行選擇朋友的權利。

她就與李大姑娘合得來,怎麼了?

穆家跟李家雖然暗潮湧動,但不是沒擺到明麵上來嗎?

那她就當不知道。

魏蘭爾扭頭看了穆嵐的背影一眼,“李姐姐,你怎麼惹了她了?你們之前有過什麼衝突?”

她顯然不知道李清懿跟穆盈的那些過節。

李清懿當然也不會與她解釋,隻說道:“人與人的交往,都是看眼緣的,有人喜歡你,就有人不喜歡你,興許,穆三姑娘就是看我不順眼唄,不必放在心上。”

穆嵐雖然冷傲,但相比於穆盈更懂得進退,身邊交好的閨秀也都是些身份差不了多少的。而穆盈之前,明顯有些不挑不撿,貼上來的,就通通笑納。

魏蘭爾聽她這麼說,看了眼穆瑤,穆瑤笑道:“李姐姐說的是,即便是同族的姐妹,也未必就親密無間,人與人交往就是看眼緣的。”

李清懿意味深長的回望她,“走吧,咱們也去彆處看看。”

重華宮依山而建,要比城裡更冷些,樹上掛滿了積雪,銀白順著枝頭舞向天空,猶如寒宮仙境。德清大長公主命人在樹枝上掛滿了彩色的絲絛,又為這一片潔白,增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李清懿一邊走一邊說話,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蘭亭附近。

五六個華衣生彩的少女正在雪地中踏著輕歌而舞。

輕透的絲絛在周圍飄起又散落,美豔不可方物。

而德清大長公主就坐在蘭亭中,身邊還有一位宮裝美人和一個四旬婦人。

那宮裝美人生的十分嬌俏,彎眉笑眼,分外討喜。腹部高高隆起,顯然是個身懷六甲的孕婦。

李清懿謹慎道:“不知那裡坐著的是哪位貴人,咱們還是走吧。”

魏瑾兒等人也怕衝突了什麼人,點頭附和,但德清大長公主卻在這時看到了她們。

李清懿隻好衝著她的方向行了個福禮,準備離開。沒想到長公主身邊的孕婦竟然衝她們招了招手,讓她們過去。

幾人無法,隻好走近去給二人請安。

那宮裝美人扶著肚子,一雙妙目在幾個小姑娘身上打量一遍,最後落在李清懿身上,“這位,不知是誰家女兒?”

德清大長公主笑眯眯的說道:“這便是那位李少師的侄女。”

“哦?聽說李家人各個品貌非凡,一見之下果真如此。”

德清大長公主這時纔跟李清懿等人介紹道:“這位是良貴人。”

原來是皇上的嬪妃。

李清懿幾人連忙重又向良貴人行禮,不知道她懷著身孕,又怎麼會跑到重華宮來,萬一出了什麼事,一大堆人跟著遭殃。

“這裡也不是在宮中,不必拘禮了。”

良貴人客氣了一句,便放她們離開了。

等走的遠了,魏蘭爾悄聲說道:“這位良貴人,挺著個大肚子,怎麼敢出宮亂走……”

穆瑤說道:“聽說欽天監卜算,說良貴人肚子裡的龍胎與貴妃娘娘八字相衝,這才避出了宮,說是等孩子降生之後,再做場法事就沒事了。”

幾人聽了都沒接話,直覺這不是什麼好事。

不是穆貴妃在搗鬼,就良貴人自己在搗鬼,當下腳步都加快了幾分,免得惹上麻煩。

幾人回到園子時,各場比試差不多都已經結束了,眾人受侍女指引,到雲台殿入席落座。

德清大長公主很快也到了殿中,身邊仍舊跟著那位良貴人。而那位四旬婦人則與今日來芳華宮的其他貴婦一般入席落座。

她應該是良貴人的母親,趁著今日芳華宮宴席,來與良貴人見上一麵。

德清大長公主問了幾句比試的結果,侍女便將之前定下的彩頭送到了各人手中。

李清懿作畫所得,是一隻雲雀流蘇步搖,十分精緻。

魏蘭爾眼神一瞄,就看見那邊穆嵐和穆婉也都得了彩頭,“看來她們作畫輸給了李姐姐,又去跟旁人比試了。”

李清懿不置可否,注意力落在德清大長公主和良貴人身上。

也不知道良貴人與德清大長公主是什麼關係,怎麼她到宮外避禍,竟然避到了芳華宮?

是有人特意安排,還是良貴人自己找的去處?

上座的德清大長公主說道:“良貴人近來身子越發沉重,一會便早些回去,要好生歇息纔是。”

良貴人笑道:“臣妾近日的確時常覺得疲累,好在有您身邊的嬤嬤在身邊照看,各處都十分得當。”

“女人家生養孩子最是不易,若有什麼,萬不可大意不當回事。”

良貴人連忙乖巧的應了。

德清大長公主笑著點頭,一雙鳳目光彩難掩,微微上揚,慈和而暗藏淩厲。

良貴人懷著身孕,身子不同常人,容易疲累,看了會熱鬨,便覺得睏倦,率先離開了雲台殿。

她一走,李清懿的注意力便收了回來。

雖說在場的貴女們年紀都不算大,卻也已經有了諸多心思和謀算,自然不會放過眼下交際的機會。

魏蘭爾跟她們說了一會話,便忍不住去找自己熟識的貴女去了。

穆瑤卻坐著沒動,她的目光在李清懿和魏瑾兒身上看了又看,似乎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李清懿說道:“穆九姑娘可是有話要說?”

穆瑤覺得,對於李清懿,她必要坦誠相待才能得到對方的信任,思慮許多日,她終究是決定摒棄一切拐彎抹角的試探,與對方直說。

她見李清懿不動聲色的看著自己,略一猶豫,還是咬牙開口了。

“姐姐想必聽說過我們二房在穆家的處境?”

李清懿看著穆瑤尚且稚嫩的小臉點點頭,她是從魏瑾兒口中聽說的。

見她點頭,穆瑤緩緩將手中的茶盞放下,“父親因為四叔的死被祖母厭惡,以至於多年來在夾縫中生存,做什麼都無法討得祖母歡心,父親因此十分自責,覺得是他牽累母親跟我和哥哥。我身為父親的女兒,自然不忍。”

李清懿聽著對方的講述,應和道:“這是自然。”

穆瑤攏著寬大的袖擺,袖口糾纏的金線花朵恣意的開放著,說不出的靈動可愛,卻與她此時的神色極不相稱。

她繼續說道:“我四叔死的不明不白,到現在仍是我祖母心中的結。時常將四叔的遺物放在手邊翻看。有一回,我無意間看到了四叔寫給祖母的一封信……”

李清懿聽到這眉目一凝,知道重點來了。

然而,穆瑤的講述卻被一聲惶急的驚叫呼救給打斷!

“救命啊!不……不好了,良貴人……良貴人出事了!”

一個尖銳的女聲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氣喘籲籲,但一直沒有停止呼救。

德清大長公主的身體猛地站起身,“怎麼回事?良貴人出什麼事了?”

第二百零四章 慘死

一處角落突然傳來杯盤相撞的嘩啦亂響,眾人聞聲回頭,一個四旬婦人呆立在那裡,她此時麵色慘白,身前的桌幾上杯盤狼藉,湯水傾倒一片,正是之前陪同良貴人坐在蘭亭中的婦人,良貴人的母親,禦史中丞潘敬夫的夫人譚氏。

她明顯是要出聲詢問,卻礙於德清大長公主在眼前,不敢僭越,隻能直愣愣的杵在那裡,看著遠處奔來報信的宮女越來越近。

那宮女腳步虛浮,鬢發跑的散亂,是良貴人身邊的奴婢玉梳。

玉梳滿麵淚痕,嘴唇哆嗦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她幾乎是摔在德清大長公主跟前,哭道:“大長公主,不好了,良貴人,她……她遇害了……”

她說不出良貴人已經死了的話,彷彿那種話一經出口,便也昭示了她自己的命運一般。

周圍傳來無數倒吸冷氣的聲音,德清大長公主勃然大怒:“方纔良貴人才從宴席上離開,怎麼短短一段時間之內,她就遇害了?”

她當先一步穿過眾人,往良貴人所在的宮殿走去,潘家人立即跟上。

其他人互望一眼,膽子大的身份貴重的,也跟著出了雲台殿。

畢竟大長公主沒說讓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許動。

李清懿說道:“我要去看看,你們呢?”

魏瑾兒跟穆瑤都點頭。

良貴人在芳華宮出事,這裡的所有人,都脫不了乾係,去看看實情,也好心中有數。

眾人行至良貴人所住的芙蓉殿時,裡麵已經亂做一團。

所有的內侍宮女都麵色慘白的縮在一個角落,眼睛望著燈火通明的殿內,彷彿有吃人的惡獸正潛伏在那裡一般,不敢妄動一步。

而良貴人身邊的幾個貼身侍女,癱坐屋子門口,靠在門扇上,手指死死的扒著門框,抖如篩糠。

德清大長公主的腳步頓在那裡,怒道:“你們一個個的,怎麼都這副樣子,都不顧主子了嗎?良貴人如何了?可有宣太醫?”

門前癱倒的幾名侍女似乎是受到了極度的驚嚇,一名侍女鞋子都不知掉到哪裡去了,就連大長公主的問話都沒有聽見。

方纔報信的玉梳此時跟在後麵奔了回來,顧不得氣喘籲籲,問道:“玲瓏,主子怎麼樣了?”

那名叫做玲瓏的婢女聽見這一聲喝問,驚得一顫,隨後顫抖著聲音,驚懼道:“主子……她……已經沒氣了……”

玉梳撲通一聲軟倒在地,大長公主麵色大變,先一步走進了屋子。

李清懿等人跟在她和潘夫人的後麵,看見大長公主在看到良貴人屍身的時候陡然僵硬了一瞬,緊接著猛地後退了一步。

她隨即往麵前看去。

隻見良貴人頭朝外,仰麵倒在地上。麵目痛苦扭曲,雙唇呲開,眼珠幾乎突出眼眶。

那份嬌俏甜美早就消失不見,麵容簡直如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一般。

眾人的目光都順著淩亂的衣裙向下,往她的腹部看去。

原本隆起的肚子,此時被血淋淋的破開一個大洞,那個已經成形的嬰孩,被從中掏出扔在一旁,血肉模糊……

空氣彷彿在瞬間凝結,針落可聞。

良貴人的母親譚氏,見了眼前的情景有一瞬間的懵怔,之後便及其駭人的尖利驚叫起來,接著,整個人直挺挺的厥了過去。

站在她身後一步的奴婢,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去扶一下她,還是李清懿眼疾手快伸手攔住了譚氏傾倒的身體,將她攙扶住。

大長公主見到剛才還活生生的良貴人,此時已經變成這副模樣,隻覺氣血翻湧:“到底是誰!誰如此大膽,居然敢殘害嬪妃!”

到底是誰,如此明目張膽的挑釁天家威嚴?

李清懿也大為疑惑。

宮中隨時都有人死去,無論是嬪妃還是宮女內侍,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和死法,但無一不是有名目的。

即便沒有名目,也會被凶手極力的掩蓋,或嫁禍。

然而,良貴人的這種死法,沒有隱藏,沒有迂迴,**裸的告訴眾人,良貴人死於非命,被人所謀害。

這種情況,連李清懿都覺得太過棘手。

她第一時間去看眾人的表情,震驚暴怒的大長公主,撕心裂肺的潘夫人譚氏,恐懼到無法挪動分毫幾乎不敢再睜開眼睛的嬌客們。

然而,更值得在意的是,穆三姑娘穆嵐的神色,那種出自於十六七歲少女的懼怕,有一點點奇怪。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自己即將麵臨的是什麼,然而在見到的那一刻,依舊超出了她的預料,那種夾雜著意外的驚懼,與尋常的情感多少有所不同。

雖然穆嵐很快便掩飾過去,但李清懿堅信自己的沒有看錯。

她不禁去想,難道良貴人的死,與穆嵐有關?

如果說,良貴人的死涉及的是後宮嬪妃之間的爭鬥,那麼穆嵐身為穆貴妃的侄女,不見得沒有殺人動機。

可她竟然在這麼多人在場的情況下,在德清大長公主的地盤做了這樣的事情,大長公主會不知道嗎?

總不會是德清大長公主下的手吧?難不成,剛剛還慈眉善目安慰良貴人的大長公主,一轉眼就將她殺掉了?

或者,良貴人的死,其實是穆家的意思?是穆貴妃的意思?

她想起方纔穆瑤說的,良貴人肚子裡的龍胎與穆貴妃八字相衝的話……

可是,有什麼必要呢?

良貴人並不是後宮中唯一有子嗣的嬪妃。也不是唯一受寵的一個,近來得勢,也隻不過因為她是宮裡的新人罷了。

到底是誰,為了什麼要殺良貴人呢?還用瞭如此殘忍的手段?

濃重的血腥氣在錦繡華彩的宮殿裡蔓延,德清大長公主在短暫的震驚過後,立即讓芳華宮的侍衛排查宮中人事,尋找凶手。

而她喊出那一句暴怒的話語之後,已經有遲來的太醫替良貴人進行了簡單的檢視。

可是,良貴人已經死了,太醫又能如何說呢?

“大長公主,良貴人已無聲息……臣建議,還是命大理寺的仵作前來驗看一番……”

太醫是治活人的,死人當然要交給仵作驗看,也能順便把這燙手的山芋扔給彆人。

這是常在宮廷中往來之人普遍的作為,李清懿見怪不怪。

畢竟沾染了宮中的麻煩,一不小心就是要掉腦袋的,所以,還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好。

可大長公主聽了這話不禁怒道:“她是皇上的後妃,身份貴重,如何能讓仵作前來驗看!你是太醫,難道查不出良貴人是怎麼死的?!”

太醫嚇得連聲告罪,苦著臉說道:“回大長公主,良貴人被人破開腹部,挖出胎兒,是失血過多而死……”

這簡直就是一句廢話,是人都能看的出來。

德清大長公主狠狠蹙起眉頭,一時也沒什麼好主意。

良貴人身為後妃,即便是死了,也不能將身體隨意讓外男驗看。可若不讓仵作來驗屍,又怎麼能查清良貴人的死因呢?

原本聽聞玉梳的稟告,眾人都沒有意識到良貴人已經死了,因為身懷龍種的嬪妃被害,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推倒以至於失去孩子之類的。

這樣的橋段在宮中屢見不鮮,可誰能想到良貴人居然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死了,還死的這麼慘。

良貴人不是普通的宮女內侍,死了也無人問津。她可是朝廷命官之女,又死的如此蹊蹺。總要查明真凶給眾人一個交代。

德清大長公主沉吟半晌,吩咐身邊的管事姑姑,“先讓人將訊息送到宮中告知皇上皇後,再派人直接去東廠找東廠提督秦增,請他來處理此事!”

第二百零五章 審問

找東廠提督秦增來處理此事?

眾人聞言都是一愣,隨即又覺得大長公主的決定沒什麼好奇怪的。

秦增身為皇上十分信任的人,本事大,又是宦官,前來處理此事再妥當不過,也容易讓人信服,出現亂子的情況會大大減小。

隻有李清懿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為什麼誰有麻煩都要去找她的男人來解決……

眾人等待的這段時間,德清大長公主召了芙蓉殿所有的宮人前來問話。

玉梳和玲瓏是良貴人身邊的貼身大宮女,自然是最先被提至眼前詢問的。

玲瓏正是之前掉了鞋子都不自知的那個宮女,她驚慌不已,到現在身體還在劇烈的發抖。

聽見德清大長公主的問話,嘴唇翕動了半晌也沒說出話來,如同找不到聲音了一般。

大長公主有些不耐煩,出聲斥責道:“你若再拖拖拉拉說不清楚,本宮就視你為嫌犯,將你關到刑部去審訊!”

玲瓏本就已經被良貴人的死相嚇得魂不附體,聽見大長公主的嗬斥,更加如一團爛泥一般癱軟在地,跪都跪不住了。

一旁的玉梳扶了她一把,說道:“回大長公主,玲瓏是第一個見到良貴人出事的人,必定是嚇壞了。”

大長公主性情再溫善,遇到這種事情也難免失控,還哪有心情去體諒一個侍女是不是嚇壞了,當下冷哼一聲,說道:“既然如此,便由你先說!”

“是……”

玉梳的臉色也很不好,但比玲瓏要冷靜一些。

她說:“良貴人從宴席上回來,便說身子疲累,將眾人都遣出了內殿,隻讓我與玲瓏在裡麵守著。但貴人自從有了身孕,在吃食上便瑣碎些,才躺下眨眼的功夫又起身說要吃核桃酪。”

玉梳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微微抬頭看了看眾人,才說:“因貴人平日就常吃這個,小廚房一般都會備著,去取一趟也用不了多長時間,所以奴婢也沒有叫小丫頭們去拿,直接親自去了一趟小廚房。”

“可……就在短短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裡……”

玉梳的講述突然停住,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嘴唇抖動似風中枯葉。

眾人能感覺到她正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恐懼,便也沒有催她。

緩了好一會,玉梳才重新開口,“天色已經有些暗淡,但廊下的燈籠還未及點起,我端著核桃酪,從遠處走近,就看見有一個東西從內殿的門口爬了出來。我被驚出了一身冷汗,腳步的頓在了原地。細看之下,原來那一團黑影竟然是玲瓏!”

“我驚懼之下,手中的裝核桃酪的食盒掉在了地上,劈裡啪啦一陣亂響。聲音在空寂的宮殿中尤其響亮。在地上爬的玲瓏似乎被聲音驚到,便靠在門扇上捂著耳朵驚叫起來。然後芙蓉殿裡的宮女內侍們便都出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

“可玲瓏壓根說不出話來,我心想彆是主子出了什麼事,便率先衝進了屋子去看主子。誰知……貴人她……就是現在的這個樣子,躺在屋子裡……血流了一地,但那時她似乎還有一口氣的……”

玉梳沒有再說下去,但眾人都知道,就算還有一口氣,這樣的傷勢也是救不活的了。

就算立即去宣太醫,等人一來一回,良貴人也早就沒氣了。

所以德清大長公主沒有質問她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宣太醫,而是問道:“之後你便去筵宴上稟告了?”

“是,之後奴婢便跑去雲台殿稟告了。”

大長公主的目光落在玉梳麵上流連半晌,又問:“也就是說,良貴人遇害,就是在你去取核桃酪的這段時間之內?而殿內隻有玲瓏一個人陪著良貴人?”

玉梳無聲點頭,看向一旁的玲瓏,而對方仍舊是那副驚嚇過度無法回神的模樣,根本沒有意識到,她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

大長公主皺眉看了玲瓏一眼,沉吟著看向其他芙蓉殿的內侍宮女,問道:“你們當時都在何處?難道沒有聽見內殿有異樣的響動嗎?”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率先說話,大長公主便點著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宮女問道:“你說。”

那宮女激靈靈抖了一下,叩頭說道:“回,回大長公主的話,因為時辰已經不早了,奴婢今晚又不當值,所以打算天一落黑就歇下,並沒有聽見什麼異常響動……是聽見了玲瓏的尖叫聲纔出門詢問的。”

大長公主聽她說完,又指了一個內侍道:“你說。”

那內侍被點到頭上,隻能硬著頭皮說:“奴才今日當值,在宮內巡守,但並未見過什麼可疑的人,隻不過……事發之前,好像聽見有什麼東西掉落發出悶悶的“砰”的一聲,但聲音很小,如同錯覺一般,所以奴才也並未在意,然後,過了一會,就是玉梳說的,劈裡啪啦食盒砸落的聲音,緊接著玲瓏的叫聲就響起來了……”

緊接著,其餘人也多多少少說了幾句,但大都與方纔幾人說的差不多。

大長公主緊皺眉頭,再一次向玲瓏看去,但管事宮女瓴秋前來回話,打斷了大長公主的審問。

“啟稟大長公主,奴婢已經帶人將芙蓉殿裡裡外外搜查了一遍,並未發現可疑之人。”

芳華宮裡出現命案,自然非同小可,萬一是刺客,今日能悄無聲息殺了良貴人,明日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殺害大長公主。

所以,大長公主從座位上站起身,來回踱了幾步,說道:“此事決不可姑息,你現在立刻帶人將整個芳華宮都搜查一遍!萬不可忽視任何一個角落!”

“是,奴婢立即讓人去搜。”

李清懿在一旁聽著大長公主問話,一邊留意著眾人。

跪地被審問的一群宮女內侍中,也就玉梳言語明確,將事情的始末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其他人都是東一句西一句。

德清大長公主看著玉梳,問道:“你是良貴人身邊自小服侍的婢女嗎?”

冬日寒涼,玉梳跪在庭中的青石地上,瑟縮著撫了撫自己的手臂,回話道:“是,奴婢是潘禦史府上的家生奴婢,從小就跟在主子身邊伺候。玲瓏也是,我們倆人一起陪同主子進的宮。”

剛剛蘇醒過來的禦史夫人譚氏,聽玉梳說起女兒的舊事,又爆發出一陣悲痛欲絕的哭聲,即便她掩著麵,也能讓眾人感受到那種慘烈無法抑製的情緒。

“那麼,你肯定對良貴人身邊的人事十分熟悉?”

德清大長公主看了一眼神色幾乎崩潰的玲瓏,又問玉梳:“玲瓏是個什麼樣的人?可否與良貴人起過衝突?”

玉梳憂慮的看了一眼身邊的玲瓏,說道:“奴婢覺得玲瓏不會是殺人凶手,她平日裡膽子就很小,人又老實,也沒有什麼可與主子衝突的地方。主子待我們也很好,畢竟是從幼時就相伴長大的情分。”

德清大長公主的目光又看向其他宮女內侍們,他們也都連連點頭。一個年紀較小的宮女似乎也玲瓏的關係不錯,說:“是啊,玲瓏姐姐的脾氣很好,平時做事也十分踏實,與貴人宮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發生過口角。”

譚氏就在一旁聽著,沒有生出疑義,說明玉梳所說的的確屬實。

眾人都沉默下來,一個婢女在無冤無仇的情況下,殺害自己的主子,有什麼好處?

興許皇上知道以後,盛怒之下讓她們陪葬也不是不可能的,實在是百害而無一利。

第二百零六章 驗屍

管事宮女瓴秋見德清大長公主無從再問,便提議道:“殿下,這些宮女內侍一時間也無法證明與良貴人的死有關,不如先找地方關押起來,過後若有疑問在一一進行審訊。”

大長公主微微側身,看了一眼殿內良貴人的屍身,又皺眉移開,沉默的揮了揮手,準許了她的建議。

瓴秋便將宮人們帶了下去。

玉梳依舊扶著玲瓏,兩個人步履艱澀,背影單薄。

玲瓏還光著兩隻腳,白色的布襪沾了不少灰塵。

大長公主看著她,目光無意中看見她身邊的玉梳後腳跟微微踮起,走路似乎有些異樣。便出聲喚道:“玉梳,你的腳怎麼了?”

玉梳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大長公主,卻被身旁繼續往前走的玲瓏扯了一下,差點摔倒,她輕聲“哎呀”了一下,然後福身告了一聲罪,才說道:“那時去筵宴上報信,跑的急了些,腳上興許是磨破了,有些疼痛,所以走路有些不舒服。”

大長公主點點頭,示意讓她們離開。

沒過多久,東廠的人趕了過來。

秦增的氣勢並非尋常人可比,殿外站著的所有人見了他,都下意識的垂頭躲避他的目光。

唯有李清懿,揚著被冬日寒風吹的通紅的俏臉,猶如被百鳥環繞的彩鳳一般炫目耀眼。

她朝著秦增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卻沒想到秦增卻在她麵前停了下來,“李大姑娘聰慧過人,不如與我到殿內一同檢視良貴人的屍身。”

李清懿微微一怔,眾人也都詫異的將目光投望過來。

都說李清懿跟秦增交情非同一般,看來果真如此。

德清大長公主人老成精,見秦增如此,半點異色也未露,說道:“既然秦大人信任李大姑娘,就請李大姑娘從旁協助。”

李清懿福身應下:“是。”

大長公主沒有發話,在場的眾人都不敢擅自亂動,隻能靜立在殿外等候指示。

李清懿則在各色奇異至極的目光中,與秦增一起,隨著瓴秋步入殿中,一起檢視良貴人的屍身。

從良貴人遇害至此時,已過了一個多時辰,她周身流淌在地上的血液已經發黑凝固。

而她的死狀實在太過猙獰,就算是秦增,也不由凝住眉頭露出微微詫異之色。

秦增見過的屍體,或是親手製造的屍體大概都不在少數,驗屍自然不在話下,他拿出數樣東西遞給李清懿,包括試毒的銀針,驗屍用的薄皮護手,讓她幫自己拿著。

他一邊查驗屍體一邊說道:“儘量不要讓屍身的血液沾到麵板,如果不小心沾到定要馬上清洗,否則,如果屍體有中毒的情況,銀針又無法驗出,你便要跟著遭殃了。”

“大人與我說這些作甚,我又不會去做仵作的活兒。”

秦增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我不是再教你看屍體,而是避免你把自己弄成屍體。”

“……”

李清懿無語,扭頭不理他。

凶器就被扔在血泊之中,是一把寶石鑲嵌的鋒利匕首。

之前被良貴人的衣裙擋住,所以沒有看見。

秦增將之拾起,仔細看了看,用一塊白布包好,準備一會讓人詢查來曆。

他先取了血液用銀針試了試,又觀察良貴人的臉色以及耳鼻喉口眼睛等位置,發現良貴人並沒有中毒的情況。

而腹部的傷口,對於他這種常用刀劍的人則好辨認多了。

“凶手好像十分憎恨良貴人,瘋狂的在她的腹部用匕首刺了十多刀,然後用力劃開了腹部,將嬰兒挑了出來。”

管事宮女瓴秋忍不住問道:“這麼劇烈的手法,為何良貴人沒有出聲呼救,反倒是玲瓏驚叫出聲之後才引來人檢視?”

李清懿挪動身子,半跪在良貴人上半身處,輕輕扶起她的頭,發現她後腦處有一出腫脹的十分厲害的傷口,她讓秦增來看,猜測道:“我想,這裡的傷勢也是良貴人至死的原因之一。凶手先是用重物將良貴人砸暈,便立刻舉刀行凶,剖腹取子。所以良貴人是在昏迷中被刺的。”

秦增看著她的動作,挑眉說道:“你倒是膽子大,這麼慘不忍睹的死相,你居然不怕?”

尋常閨秀遇上這樣血腥詭異的場麵,不嚇得癱軟已經很不錯了。

李清懿不僅敢近距離檢視,居然還敢觸碰屍體。

李清懿回答道:“我覺得,活人其實比死人可怕多了,大人說我說的對不對?”

秦增唇角微提,“的確。”

瓴秋看著二人的互動微微詫異,但她什麼都沒有說,而是看著良貴人的屍身,轉而又疑惑道:“凶手既然是要殺人,為何不乾脆利索的殺掉,還要……這樣?”

“肯定是因為憎恨。”李清懿毫不懷疑這一點:“凶手有機會將良貴人一刀致命,卻不這樣做,而是以這般殘忍的手段將其殺害,明顯是有泄憤的心思。”

秦增讚同點頭,說:“不止如此,還有一點十分奇怪。你們看這邊的傷口,從麵板被破開的痕跡來看,匕首應該是自下往上刺入的,所以,凶手既不是在側麵,也不是在背麵,而是在良貴人倒下之後,蹲在她頭部這裡行凶的。”

瓴秋聞言疑惑道:“這……豈不是太過怪異了?”

秦增皺眉想了想,去看地上那個已經成形的嬰孩,他稍加辨彆,說道:“是個男嬰。”

李清懿聽聞是個男嬰,心中有些許猜測,卻不好在瓴秋麵前說出口,以免弄巧成拙,於是起身去看地上的血跡。

“良貴人似乎一開始就倒在這裡,並沒有過分掙紮,隻有周圍被漸到零星血點,屋子裡其它的地方都沒有什麼異樣。”

李清懿用手覆住良貴人貴人的眼睛,企圖合上她的眼皮,試了兩次沒有用。

她歎了一聲,不再嘗試,卻突然看見她的左側臉頰蹭上了一塊灰,細看之下,居然還有幾道花紋:“這是什麼?”

秦增移步過來檢視,瓴秋也彎腰抻長了脖子往良貴人的臉頰上看去,說道:“這……好像是鞋底印?”

“可能從這這鞋底印記看出來曆?”

瓴秋說道:“宮中所有宮女的衣裳鞋子都是統一發放,鞋底的印記自然也是一樣的,區彆也隻是大小而已,而且這條印子太過細微狹窄,奴婢實在分辨不出……”

李清懿點點頭,去看玲瓏驚慌之下跑掉的兩隻鞋子。

那鞋子是靛藍色布麵軟底鞋,一隻甩落在門檻上,一隻掉在良貴人近旁,近處這隻鞋的側麵沾了些許血跡。

瓴秋皺眉道:“難道凶手就是玲瓏?她方纔神誌不清的模樣是裝出來的?可就算是驚慌失措,也不至於兩隻鞋子都跑掉了啊?會不會是沾了血跡,她怕彆人懷疑,所以故意甩脫了?”

李清懿反問道:“可是,這樣一來,她的嫌疑豈不是更重?你們想一想,事發的時候,這殿內本就隻有她一個人守著,出了事情,眾人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她,難道甩脫了鞋子能幫她脫罪嗎?明顯不能,反而更讓她難以說清。所以,這裡麵一定還有彆的原因。”

秦增看過了屍體,一行人出了內殿,將詳細的情況跟德清大長公主一一說明。

德清大長公主麵色凝重,說道:“既然事發之後,侍女立刻前來稟告,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凶手一定還在芳華宮中,今日所有進出芳華宮的人必須經過嚴密的排查!”

第二百零七章 協助

出了芙蓉殿,李清懿走到元衡郡主身邊,問道:“母親,宮裡可還有其他人來了?”

元衡郡主點點頭,“秦增有那麼多事要忙,肯定沒空時時盯著良貴人的案子,把大理寺的人也叫來了,皇後娘娘那邊派了身邊的心腹宮女前來。”

李清懿抬頭往大長公主那邊看去。

大理寺的人正在與她說話。

德清大長公主說道:“皇上的意思,是讓大理寺在三天之內將案情查明。”

大理寺少卿崔淳苦著一張臉,他連屍首都沒看見,怎麼查案?

“秦大人……”

秦增麵無表情,“本督沒空,隻能把方纔看到的如實說給你聽。”

崔淳一臉牙酸的神情,隻聽秦增又說道:“不過,皇上特許李大姑娘參與此案,協助大理寺將事情查清楚。”

李清懿差點被他這句話嚇得栽個跟頭。

秦增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朝她招了招手,“過來。”

李清懿邁著僵硬的步子過去,衝著崔淳福了福,“崔大人。”

二人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麵,上回在魏家,有人用毒蜘蛛陷害李清懿殺害三房庶女,就是崔淳經手。

崔淳對李清懿印象深刻,笑道:“李大姑娘。”

德清大長公主對皇上的決定沒有任何疑惑跟疑義,說道:“既然皇上信任李大姑娘,那麼此事,就由你多費心了。”

李清懿應道:“長公主殿下客氣了,臣女一定儘力而為。”

雲台殿中,怕惹麻煩上身,沒跟到芙蓉殿這邊來的夫人千金們,已經被晾了近一個時辰,看見四處守衛突然多了起來,難免議論紛紛。

眾人伸長了脖子,幾乎等的不耐煩,李清懿等人才終於跟隨大長公主回到了眾人麵前。

魏蘭爾方纔與其他人在一處,並未隨同前去,見了李清懿回來,立即問道:“怎麼去了這麼久?良貴人出了什麼事?”

李清懿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多問。

魏蘭爾往大長公主麵上看去,見她麵色極差,一臉沉鬱,便知趣的消了打聽的念頭,老老實實坐回自己的位置。

今日在場眾人無論什麼身份,都要被一一排查行蹤。

李清懿則在心中默默盤算,想著今天晚上眾人的行止是否有什麼異樣之處。

等所有人離開芳華宮,已經是月上中天。

眾人都相繼離開,穆嵐也登上了回府的馬車,車上隻有她跟穆家大夫人祈氏。

天色已晚,耳旁隻有車輪滾動的聲音,車內兩人的頭發被鑽進車簾的冷風撩動,都不由緊了緊身上的鬥篷。

祈氏有些疲憊的靠在車內厚厚的錦墊之上,眉間似有隱憂。

穆嵐拿起一旁的美人錘輕輕為她錘起腿來,輕聲問道:“母親似乎對今日的事情有所疑慮?”

祈氏目光沉冷,看著她說道:“那個秦增便罷了,為何皇上竟然讓李清懿參與調查良貴人的死?”

穆嵐抬眼,寒涼的夜色將她的麵目襯得晦暗,她皺眉說道:“妹妹就死在她手上,她確實是個禍害。外麵風傳李清懿與秦增關係匪淺,至今咱們也未查明到底他們是因何相識,不能掌控之事,便應該早些抹殺,免得將來成為禍患。”

聽她提到穆盈,祈氏的麵上有片刻的陰鷙,神色間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晦,半晌才開口道:“就算是如此,難道還能將良貴人的死推到她身上不成?一個小丫頭而已,大可不必為了她多生事端。再說,貴妃那麼疼愛盈兒,對李清懿恨之入骨,早晚是會要了她的命的。”

穆嵐一時沉默,想著李清懿那雙清亮逼人的眼睛,暗自心驚了半晌,說道:“是,女兒知道了。隻是如果有機會,女兒覺得,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

“那是自然,你若察覺到什麼事,母親自然也相信你的判斷。”

隨後祈氏又將話題轉到良貴人身上,說:“你對良貴人的死,可有頭緒?”

穆嵐目光微閃,垂下眼簾,謹慎道:“並無頭緒。女兒想不明白,有誰會殺良貴人,殺了她有什麼好處。”

祈氏也麵露疑惑,說:“她當下雖有幾分得寵,與其他嬪妃也並無什麼不同,相比之下,她的父親不過區區禦史中丞。又有什麼地方會妨礙到彆人呢?就算她生下皇子,也不過是其中一個而已。我是真的沒有想明白。”

“嗯……”穆嵐若有所思的“嗯”了一聲,卻沒有下文。

隔了許久,祈氏突然說道:“怕就怕,因為良貴人的死而牽扯出不該露於人前的東西……”

穆嵐一驚,有些不明所以,“良貴人的死能牽扯出什麼?”

祈氏看了她一眼,低聲與她說起了良貴人入宮的原由……

此時,李清懿一行人也出了芳華宮,馬車就等在不遠處。

同樣等在不遠處的,還有大理寺少卿崔淳。

崔淳見她跟秦增出來了,麵上一喜,緊趕慢趕湊了上來,“唉……秦大人您看,這事當真難辦……”

秦增說道:“此事雖然蹊蹺,你也隻按部就班去查便可。但,無論如何不要以見不到屍體為由,就敷衍皇上。否則,你很可能會被遷怒。”

崔淳弓著腰垂著頭,聽了這話,不禁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知怎麼回秦增的話,卻又聽他說:“你儘可以相信李大姑孃的眼力,有她從旁協助,想必差不了。”

崔淳沒想到秦增真的讓李清懿來幫忙,有些狐疑,又急忙點頭稱是。

他看向元衡郡主:“郡主,您看,既然是皇上應許的事情,明日便李大姑娘來大理寺參與辦案吧。”

元衡郡主也不曉得皇上這麼做是什麼意思,不過她覺得此事應該跟秦增脫不開乾係。

她此時看秦增,已經是丈母孃看女婿的心態,便沒了從前的顧忌,說道:“秦大人,我女兒還小,就有勞大人時時照看。”

秦增對元衡郡主態度的變化有些詫異,麵上卻不露,說道:“那是自然,郡主放心即可。”

元衡郡主十分滿意,帶著李清懿和魏瑾兒上了馬車。

魏瑾兒總算有了說話的機會,“母親,您怎麼就答應讓姐姐真的去查良貴人的事,萬一惹了麻煩怎麼辦?”

元衡郡主說道:“皇上隻說讓清懿幫著檢視,並沒有說一定要她幫忙查出真凶。再說,這事兒是皇上的吩咐,你姐姐也不能違抗皇命。另外還有秦大人照看,不會有事的。”

但她想了想又說道:“清懿,話雖這麼說,但若真查到了什麼,也要謹慎行事,什麼事情該說,什麼事情不該說,要心中有數。”

李清懿點點頭,“是,母親,我知道了。”

幾人沒了話,馬車上安靜下來,氣氛就變得有些奇怪。

李清懿雖然得知了父母的過往,解除了對元衡郡主的諸多誤會,但想要立即轉變態度與之親近,那也做不到,總還需要時間來緩和。

而魏瑾兒就更加尷尬,她既做不到像從前那般掛著一張假臉對待李清懿,也做不到親姐妹那般無話不說。

李清懿心下暗歎。

早知道她就應該去跟魏蘭爾坐一輛馬車,反正穆瑤也已經跟著穆府的人一起走了。

想到穆瑤,今日她的話沒有說完,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穆家四郎的信裡看到了什麼……

想著想著,睏倦襲來,她竟迷迷糊糊靠著車壁睡著了,朦朧間有人給她緊了緊大氅,將寒氣隔絕在外。

第二日,天還沒亮,李清懿就早早醒了。

菘藍過來服侍,“姑娘怎麼醒的這麼早?”

“夢裡翻來覆去都是良貴人慘死的情形,索性就起身了。”

她出了屋子,到院子裡練小擒拿手,身後突然傳來秦增的聲音,“昨夜回府那麼晚,居然這麼早就起身習武?”

李清懿一個旋身收了動作,詫異道:“大人怎麼來了?”

秦增疑惑她的小擒拿手為什麼與自己所習的如此吻合,連各處細微的動作和習慣都相差無幾,但他並未有所表露,而是說起昨夜的案情。

“找你說說良貴人的事。”

李清懿原本也是想找機會問問秦增的,隻是沒想到他會主動來找自己說明:“大人這個時辰來,若我還沒有起身,難道你就在我這院子裡等嗎?”

“不會。”秦增麵色絲毫未變,平靜說道:“我會叫醒你。”

李清懿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那日受傷時的溫存,如同錯覺。

秦增就像沒說過那些話似的。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李清懿看看秦增肩膀處受傷的地方,抬手請他進了屋子,問:“為什麼皇上會讓我從旁協助,該不會是大人的建議吧?”

秦增瞥她一眼沒有回答,而是說道:“我時間有限,你仔細聽。有一些你能查到的事情,我不妨就直接告知你,免得你還要下一番功夫去查,浪費時間。”

李清懿點頭:“那就勞煩大人了。”

秦增不置可否,說道:“良貴人在入宮之前,有一樁指腹為婚的親事。但皇上有意讓良貴人入宮的訊息傳到潘府之後,那門親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這樣的形容,對於一件指腹為婚的親事來講,似乎過於簡單了些。

第二百零八章 告知

李清懿追問道:“想必其中也是廢了一番周折吧?對方是什麼人家?是否心中不平,會做出什麼報複的事情嗎?解除婚約是對方提出來的,還是良貴人提出來的?”

麵對李清懿一連串的追問,秦增這個惜字如金的人做出了詳細的解釋,如同大師教授三歲小徒弟一般有耐心。

“對方是潘禦史的舊友,因家中老母親去世,卸職丁憂。之後仕途不暢,如今也隻是小小的地方官而已。他的長子,也就是之前與良貴人定下親事的於公子,突然得了急病,變得癡癡呆呆,他家裡人遍尋名醫也沒能治好,之後潘家就退了這門親事,沒多久,良貴人參與了選秀,順利中選入宮。”

李清懿邊想邊喃喃道:“良貴人得到了皇上的垂青,緊接著,與她指腹為婚的於公子就得病癡傻了,也……未免太巧了些。”

秦增點頭:“的確過於巧合了。”

李清懿猶豫了一下,問道:“所謂的皇上有意於良貴人,是誰透露的訊息?潘家人是怎麼知道的?”

“據說是在一次宮宴上,皇上的目光數次落在良貴人身上。”

李清懿聞言無語,“就憑這個?我所見過的女子當中,良貴人當真算不得什麼傾世美人,也並無才情美名,性情也不是少見的那種,何以就被皇上一眼看中了呢?”

秦增的神色變得凝重了些許,“這就要從另一件事說起了。”

天光破除黎明前最後的黑暗,在魚肚白與天青色之間,添上了幾縷金黃。

李清懿本想推開窗子散一散屋內憋悶一夜的氣息,一聽這話便頓住了動作,收回手微帶疑惑的問道:“難道皇上與良貴人之間,還有什麼不為人所知的事嗎?”

“準確的說,並不是良貴人。”

秦增的目光望向窗外,看著一隻鳥雀撲棱棱的跳上枝頭,說道:“有一個人,興許已經沒有幾個人記得了,但我看到過那人的畫像,良貴人與其有幾分相像。”

李清懿聽出他語氣中的不尋常,遲疑著問道:“是誰?”

“是從小服侍皇上的貼身宮女,如瑛。”

他將目光轉回室內,看著站在明暗交界處的李清懿,緩緩說道:“她比皇上年長四五歲的樣子,先前是太後身邊的女婢,因其聰慧細心,便被指派道皇上身邊照顧飲食起居。皇上也很喜歡她,對她十分依賴,繼位之前,一直是如瑛服侍左右,幾乎寸步不離。”

“這也不奇怪,從小培養起的感情,比其他人難免要寬厚許多。”李清懿說著,話音一頓,好奇道:“大人說如瑛一直服侍皇上到繼位之前?那之後呢,她去了哪裡?為什麼不繼續服侍皇上?”

“就是因為感情太過親厚,所以太後娘娘深覺不妥,對如瑛起了防範之心。所以,就在皇上繼位的前一年,太後娘娘將二人分開了。”

李清懿不解:“不過是個宮女,就算皇上對其看重些,最多也就封個嬪妃,為何太後娘娘如此在意?”

“先皇對兒女們少於關愛,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政務上。皇上的生母也沒的早,太後沒有子嗣,在諸位皇子中,挑選了皇上到身邊撫養,如瑛就是那個時候被指派到了皇上身邊侍候,十幾歲,正是一個女子最好的年紀,充當了姐姐,知己,甚至是母親般的角色,將所有的溫柔美好都給了皇上。同時,又是皇上成年之後的第一個房裡人。”

秦增說到這,臉色微有些不自然,可李清懿似乎並沒有留意到,隻是顧自細思他說的話。

於是,秦增接著說道:“如此複雜的情感,是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帝王身上的。”

李清懿忽有所感,說道:“所以太後娘娘分開了他們?”

“不知道元衡郡主有沒有與你說起太後的為人。太後娘娘年輕時醉心權勢,恨不得將一切都緊緊攥在自己手裡。換句話說,如果不是這樣,她也成不了皇後甚至太後。”

李清懿點點頭,表示認同。

秦增端詳著李清懿的眉眼,又說:“太後雖然不是皇上的生母,但她對皇上也是有養育之恩的。皇上對她不親近,反而對一個宮女如此上心,她心中難免會不舒服。就如同天下間的婆媳關係一般,總有些爭搶的意思,而中間這個被爭奪男人,態度很重要。”

李清懿細品他話裡的意味,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必太後娘娘在這個時候,還沒有真正生出分開他們的打算,但她肯定表明瞭自己的想法,甚至與皇上因為如瑛的事情發生過爭執,但皇上似乎沒有體諒太後的心情,一味護著如瑛,這才讓太後娘娘真正下了決定。”

秦增點頭:“沒錯,太後娘娘認為,如果再放任下去,如瑛很可能成為巨大的威脅。皇上有可能會因為如瑛而做出違揹她的事。而且,那時太後娘娘對皇位已經十拿九穩。皇上作為未來的天下之主,身邊本就不應該有如此在意的東西或人,那會成為致命的弱點,是絕對不可以的。所以,太後娘娘無論是理智上還是感情上,都不願容忍如瑛的存在。”

“太後殺瞭如瑛?所以皇上與太後之間纔有了隔閡?可是,太後娘娘再怎麼說,也是將皇上養大,親手將他送上皇位的人,總不該……”

李清懿突然閉了嘴,意識到這不是她該說的話。

秦增瞥她一眼,倒沒責備,而是說:“皇上並非不感念太後的養育之恩,但太後也並非全都是為了皇上,換句話說,如果換一個人做太後的嗣子,太後也一樣會撫養那人長大,將那人送上皇位,她這麼做,為的是保住她自己的地位,而不是為了皇上。”

李清懿明白了,“所以,皇上給太後地位及尊榮,卻與她不甚親近,還因為太後棒打鴛鴦,心裡有了疙瘩……”

要不是皇上跟太後的關係不好,元衡郡主也不至於無人依靠。

“我並不知道太後娘娘最終是如何處置如瑛的,總之,皇上繼位的前一年,她就消失不見了。”秦增斂眉抿唇,沉默了一會,說:“對於如瑛,我還有另外一個猜測。”

“是什麼?”

“我覺得,即便太後娘娘已經打算好了要除掉如瑛,也有許多辦法讓她合情合理的消失,可當年的情況是,如瑛突然在某一天的早晨消失不見了,十分突兀,沒有理由,沒有半點緩衝,就人間蒸發了……”

李清懿詫異:“不見了?怎麼會?”

秦增搖頭,“或許,你母親元衡郡主,會知道一些當時的情況。”

皇上繼位時,元衡郡主也有十一二歲了。

“我會去問問母親,看看她是否有印象。”

秦增不置可否,“這隻是題外話,與本案並無多大關聯,如果你心中好奇,自然可以問問。”

李清懿翻了個白眼,他是在嫌她八卦嗎?

秦增站起身,據她一步之遙,看著她那副彆扭不滿的神情有些好笑:“那麼,你今日去往大理寺,記得換身男裝,我還有事,先走了。”

李清懿一怔,沒想到他還會提醒自己這個……

“這是自然,穿著裙子到處跑,也不甚方便啊。”

秦增眼角彎了少許,但神色依舊高冷,“我若空閒,就去大理寺看看。”

李清懿聽著他的話,砸麼出一點彆的意味。

難不成,他讓自己管這檔子閒事,是為了能在外麵多看她幾眼?

李清懿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搖搖晃晃,試探道:“你就不怕我惹上麻煩?”

秦增目光輕蔑卻不乏笑意的看了看眼前這顆小趴菜,“有我在,怕什麼。”

李清懿摸了摸鼻子,行吧,麵對如此自信強大的秦增,她還能說什麼?

秦增臨走前又出聲問了句,“你二嬸那邊可有動靜?”

李清懿搖搖頭:“魏寶珠完全沒有動作,我以為她會趁著我不在府上的時候做點什麼,可她一直老老實實呆在自己院子裡抄經,說要幫林氏贖罪。”

秦增也隻是順口問問,沒發表任何意見,轉身出了李清懿的院子。

他一走,菘藍立即探出一顆腦袋,“這位也真是的,動不動就黑燈瞎火來找姑娘說話,怪嚇人的!”

外麵已經天光大亮,下人們早已起身開始忙碌。

李清懿笑說:“好了,彆說這些,你們快些收拾齊備,替我找一套男裝出來,今日還要去大理寺查案,事關重大,半點馬虎不得。”

眾人都領命各自去忙,片刻功夫就將李清懿從上到下折騰好了。

用過早膳剛要出門,元衡郡主就來了,看見李清懿這一身小公子的打扮,愣了一下,又點頭道:“這樣不錯。”

李清懿笑道:“母親怎麼來了?”

“你今日要去大理寺,我過來叮囑你幾句。”

李清懿想到如瑛的事情,忍了忍還是決定問問,便讓丫頭們都出去,自己關上門,對元衡郡主說道:“正好,我還有些事情要問母親。”

元衡郡主坐下自己倒了茶喝,“什麼事?”

李清懿簡單說了關於如瑛的事,然後問道:“母親可還記得此人嗎?”

第二百零九章 順路

元衡郡主聽了她的疑問,說道:“我被接到太後宮裡的時候,皇上已經不小了,他讀書很勤奮,幾乎見不到他出門閒逛,每次見到他,幾乎都是他去給太後娘娘請安的時候,那個如瑛,我有印象,雖然已經記不清相貌,但隱約是個十分討喜的長相,性子也好,皇上的飲食起居都是她在照顧。不過,突然有一天,就沒再看見她的人影了……”

元衡郡主記得那天早上,她在偏廈睡著,聽見外麵皇上與太後娘孃的幾句爭吵。

皇上的語氣有些急,說:“母後,如瑛是您指派到我身邊的,多年來謹小慎微,儘心儘力,您到底有什麼不滿,如此容不下她?先前,您不是已經答應讓她留下?為何又出爾反爾?她現在到底在何處?”

太後娘孃的聲音則是一片冰冷,說:“哀家這麼做,自然有哀家的原因,你以後就當從來沒有過這個人吧!”

李清懿聽了她這段講述,愣了愣。

元衡郡主從記憶中回神,問她:“你是否留意到,皇上說的那句話?”

“嗯,皇上說,太後已經答應他,讓如瑛留下。”

元衡郡主對太後的性子還是很瞭解的,“沒錯,太後娘娘雖然強硬,但答應過的事情,都會做到。可她卻在如瑛這件事情上反悔了。”

“母親的意思是,有突發的意外,讓太後娘娘不得不對如瑛做出另外的處置?”

元衡郡主從椅子上站起,緩慢的踱了兩步,說:“當時,正是皇位更替的緊要關頭,而如瑛與皇上如此親近,是否無意間知道了什麼隱秘之事,以至於太後娘娘不肯放過她?但這些事,想必已經無人知曉,不過,你為什麼突然要問起如瑛?”

“據說良貴人之所以成為後妃,是因為容貌與如瑛有幾分相像。”

元衡郡主詫異:“是嗎?”

“嗯,秦增看過如瑛的畫像,還勾了幾筆給我看。”

她拿過秦增隨手畫的畫像遞給元衡郡主。

元衡郡主對如瑛的樣貌早就模糊不清,所以看見良貴人也不覺得什麼,不過如瑛的畫像,到底還是喚醒了元衡郡主的些許記憶。

“其實這麼看起來,那日站在譚氏身邊的小姑娘,應該是良貴人的妹妹,她長得更像如瑛一些。”

李清懿麵露詫異,“我沒注意到。”

元衡郡主說道:“這個與案情無關,你也沒必要太關注,畢竟是皇上的舊事,不好深究。”

李清懿點點頭,“嗯,我也隻是順口問問母親,那我先出門去大理寺了。”

*****

良貴人身邊伺候的宮人,以及她在芳華宮時,所住的芙蓉殿內的宮人,此時全都轉送到了大理寺關押。

李清懿到大理寺的時候,大理寺少卿崔淳還在忙彆的,她便去了關押玉梳等人的地方,隨便叫了一個內侍出來問話。

“你在玉祥宮領的什麼差事?”

這內侍麵容清秀,說話很是利索,答道:“小人就在貴人跟前聽命,跑腿傳話的。”

李清懿也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的問道:“這麼說,你應該對良貴人平日接觸的人事比較瞭解。那麼,你可知道玲瓏近一段時間,可有與外人接觸過?亦或是在其它宮中,有經常來往或熟識的人?”

那內侍並未多想,就說道:“玲瓏性情溫軟,待人和善,但她膽子特彆小,不喜歡與陌生人打交道。我們主子在宮裡時,玲瓏與其他宮殿的人幾乎沒有來往,若是去玉祥宮外麵走動,一般都是玉梳去。”

“之前你們說她與良貴人並沒有什麼衝突。但除此之外,玲瓏是否曾對良貴人有所求,然後被拒絕之類的事情?”

內侍緩緩搖頭,思忖了半晌,“沒有啊……彆說玲瓏沒什麼所求,就算是有,她也未必敢對主子說起。”

李清懿皺眉:“你再仔細的想一想,平日玲瓏說過什麼特彆的話沒有,或者出現過什麼生氣不滿等情緒沒有?”

內侍一臉苦惱,半晌,他突然說到:“我想起來了,玲瓏似乎一直為自己的將來所擔憂。”

“哦?你具體說來聽聽。”

“玲瓏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有一次偶然說起,宮女二十五就可以出宮了。但她是良貴人的貼身大宮女,很有可能留下在宮中做個管事的姑姑。她說不想留在宮中,又怕良貴人不讓她離開。”

“為什麼良貴人會不讓她離開?不是還有玉梳嗎?”

“正因為玉梳已經求得了主子的同意,年紀一到便可出宮,所以玲瓏才發愁的。畢竟兩個貼身伺候的大宮女,不能兩個都走了,通常都會有一個留下做管事姑姑的。”

李清懿疑惑道:“為什麼玉梳這麼早就定下要出宮了?”

大理寺關押嫌犯的靜室,頗有些昏暗。

這小內侍伺候人是慣了的,十分順手的挑了挑燭火才說:“玉梳和玲瓏兩個,是主子麵前極得力的,尤其是玉梳,玉祥宮裡的大小事情幾乎都是她管,所以,她在主子麵前,比其他人都有臉麵。若是有所求,直接跟主子說就是了,怎麼會與我們這些人透露呢?”

“也就是說,你們隻知道她將來到了年紀要出宮,卻不知她是為了什麼要出宮?”

小內侍語氣不急不緩,朗聲中帶著一絲柔和,條理清楚,讓人聽了很是舒服:“也不能這麼說,雖然不知道玉梳有什麼打算,但宮女的出路,無非就是兩條。有的人喜歡宮裡的富貴,就留下做管事姑姑,跟著主子風光。有的人不喜歡宮裡勾心鬥角,戰戰兢兢,就出宮尋了良人,過普通日子,雖然不一定過的好,但起碼不用再伺候人。”

李清懿聽他說的,的確是大實話,便問道:“那麼玉梳在良貴人麵前這麼得力,卻想要出宮,難道宮外有什麼她牽掛的人嗎?”

“這我就不知了。”小內侍搖搖頭,又說:“玲瓏性子軟,平日與我們相處的親近些,所以,她的事情眾人多少還是知道一點的。她這人膽子小,在宮中如履薄冰,過的不太好,稍微有點事情,就嚇得整夜睡不著覺,所以,著急出宮也是常理,不一定是因為其他。”

“嗯。”

李清懿點點頭,沉默著想了一會,便讓他回去了。

她自己也回到前麵,發現崔淳已經忙完了手頭的事,他神色間依舊陰霾,想必昨夜也沒有睡好。此時正跟眾人討論良貴人的案子應從何處著手,卻因為有諸多避諱而毫無進展。

眾人見李清懿過來,都停下手頭的事。

她容貌出眾,即便是做男子裝扮,也是想不引起注意都難,又因為是皇上親口任命的,所以眾人對她充滿了好奇,猜測她是不是與她二叔一般,有什麼驚采絕豔的本事。

李清懿做男子行止,大大方方拱手跟眾人打了招呼,又具體說了一下屍體的情況,便止了聲。

崔淳挑揀著能分派出去的事物讓眾人去做,等其他人都領了各自的任務離開,李清懿才對崔淳說起了良貴人在進宮前跟於家的那樁親事。

可崔淳聽了之後,頗有些忌諱。

畢竟良貴人已經是皇上的女人,就算現在已經死了,也不好聲張良貴人與其他男人的牽扯。

李清懿看著他猶疑不定的神色,就知道他拿不定主意是查還是不查,她沉吟片刻,說道:“皇上隻給了三日時間,崔大人定然有許多事情要著手安排,不如,去潘家和於家詢問的事情就交給我,大人覺得可行?”

崔淳聞言大大鬆了一口氣,對李清懿說道:“既然如此,就勞李大姑娘多費心了。”

李清懿笑道:“大人客氣了。”

倒不是她有多麼想大顯身手查明真凶,而是崔淳這般想查不敢查的模樣,不知道什麼時候纔能有個結果,她總不能一直耗在這件事上。

再說,皇上都給了時限,到時候查不出個所以然來,還不知道誰要倒黴頂包。

長闌小聲嘀咕:“這位崔少卿是出了名的膽小怕事,真不知道是怎麼混上大理寺少卿的……”

“膽小怕事未必不能辦好事。”李清懿輕輕一笑,也不在意崔淳將燙熟的山芋甩給自己,說道:“走吧,我們先去潘府走一趟,回頭再過來盤問玲瓏等人。”

“聽說玲瓏一大早的時候突然大哭了一場,她不會就這麼嚇瘋了吧?”

“能哭,說明她已經將這股懼怕的情緒發泄出來。如果一直憋著一言不發,才真容易瘋掉。”

主仆幾人剛出大理寺,就迎麵撞上了秦增的車駕。

秦增從裡麵探出頭來,“上車。”

李清懿從善如流。

上了馬車,她問:“大人今日不忙?”

“順路送你過去。”

李清懿笑的眼睛彎彎,整個京城無論往哪他都順路,還不是想見自己?

秦增見她一臉得意,扭頭不理她,像隻驕傲的孔雀。

潘家住的並不遠。

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秦增也下了馬車,打算陪李清懿一起進去。

聽說是辦案的人前來問話,又見馬車上有東廠的徽記,門房趕緊小心將他們迎了進去。

良貴人的死,讓潘家的氣氛無比低迷,下人們都不敢高聲說話,走到哪裡都是靜悄悄的。

潘夫人譚氏雙眼浮腫,布滿血絲,見是昨日給女兒驗看屍身的兩人,又忍不住悲聲痛哭。

李清懿安慰道:“夫人請節哀,為今最重要的事情,還是查明良貴人的死因。疑問之處,還請您能告知詳情。”

然而譚氏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根本聽不進她的話。

秦增沉聲說:“皇上隻給了三日時間查明事由,若到時候不能給皇上一個答複。恐怕潘府也會受到牽連,到時候,潘大人還如何在皇上麵前聽命辦事?”

譚氏本身就對秦增有些懼怕,一聽這話,眉目間愁容更勝,卻漸漸止了悲聲,說道:“你們想問什麼,就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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