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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王朝 第4章

作者:朱厚熜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31 11:25:14

第4章 南來 的人------------------------------------------,辰時,通州碼頭,張璁第一個踏上跳板。這個四十七歲的刑部主事身材瘦削,青袍洗得發白,但脊梁挺得筆直如鬆。他身後隻跟著一個老仆,行李不過兩箱書。“茂恭(張璁字)兄!”岸上有人喚他。,現任兵部武選司主事,正六品。兩人同榜,境遇卻大不相同——霍韜在京十二年,才升了半品;張璁在南京坐了十五年冷板凳。“渭先(霍韜字)賢弟。”張璁拱手,“勞你遠迎。”,低聲道:“茂恭兄,你那道奏疏惹大禍了!楊閣老放話要嚴懲,六科廊的言官們摩拳擦掌,就等你進京!”:“意料之中。”“你……”霍韜急得跺腳,“何苦來趟這渾水?大禮議這事,滿朝文武都站在楊閣老那邊,你一個六品主事,胳膊擰得過大腿?”“不是胳膊擰大腿。”張璁望向京城方向,“是道理辨是非。”:“陛下這幾日如何?”,壓低聲音:“深居簡出,批閱奏疏到深夜。但楊閣老呈上的新政條陳,陛下壓著未批。江彬昨日已處斬,九族流放,家產充公。穀大用稱病不出,司禮監亂作一團。”,又問:“王陽明呢?”“前日被召入宮,談了兩個時辰。出來後閉門著書,誰都不見。”霍韜苦笑,“茂恭兄,你這趟進京,是要做孤臣啊。”“孤臣?”張璁第一次露出笑容,“霍賢弟,你錯了。我從來不是孤臣——我背後站著《禮經》,站著太祖祖訓,站著人倫孝道。這些,比滿朝文武加起來都重。”:“走吧。先去吏部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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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吏部衙門

文選司郎中顧璘見到張璁時,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

“張主事,”他推過一份文書,“你的調令。改任南京禮部祠祭司主事,即日赴任。”

明升暗貶。從刑部到禮部算升,但從北京調回南京,就是流放。

張璁看都冇看:“下官奉詔進京,要麵聖陳情。”

“陛下日理萬機,豈是你想見就能見?”顧璘冷笑,“張主事,聽我一句勸:回南京去,這事還有轉圜餘地。若執迷不悟……”

“若執迷不悟,”張璁接過話頭,“顧大人要如何?罷我的官?還是治我的罪?”

顧璘拍案:“張璁!你彆不識抬舉!楊閣老念你多年苦勞,給你留條退路,你——”

“下官退路在自己腳下。”張璁起身,“調令下官不受。顧大人若要強令,請拿出聖旨。”

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下官那道《大禮議疏》,顧大人看過嗎?”

顧璘語塞。

“若冇看過,建議看看。”張璁淡淡道,“《禮記·喪服小記》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這話什麼意思,顧大人應該懂。”

他走出吏部衙門時,陽光刺眼。老仆提著書箱跟在後麵,憂心忡忡:“老爺,這下可把吏部得罪死了。”

“不得罪吏部,就要得罪天下。”張璁眯眼望天,“走,去通政司遞摺子——我要再上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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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初,內閣值房

“他真這麼說?”楊廷和放下筆。

顧璘躬身:“一字不差。下官看他那架勢,是鐵了心要攪渾水。”

蔣冕在一旁冷笑:“一個六品主事,也敢妄議國本?閣老,不如讓都察院參他個‘妄言亂政’,革職為民!”

楊廷和卻搖頭:“不可。他現在越狂,陛下越會覺得滿朝文武在打壓忠良。等他自己犯錯——等他言辭失當,等他觸犯眾怒,那時再動手不遲。”

他沉吟片刻:“他要去通政司遞摺子?”

“是,說要再上疏。”

“讓他遞。”楊廷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通政司右通政是費宏的人吧?把張璁的摺子壓三天,再呈上來。這三天裡,讓六科廊的言官們先寫駁他的文章。”

梁儲恍然:“閣老是要等反對的聲浪起來,讓陛下看到眾意難違?”

“不止。”楊廷和重新提筆,“我還要讓陛下明白:皇權雖重,卻也重不過天下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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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通政司

張璁的奏疏被收下了,但右通政李鐸隻瞥了一眼就扔在一邊:“張主事,按規矩,奏疏要先經通政司謄抄、分類,再送內閣票擬。你且回去等訊息。”

“要等幾日?”

“三五日吧。”李鐸端起茶盞送客。

張璁站著冇動:“下官聽說,急奏當日即呈。下官這疏關乎國本,可否按急奏辦理?”

李鐸放下茶盞,拉下臉:“急不急,不是你說了算。張主事,請吧。”

走出通政司,老仆低聲道:“老爺,他們這是故意刁難。”

“知道。”張璁神情平靜,“但他們越刁難,我越要寫。走,去找霍韜——我要借他住處寫文章。”

“寫什麼?”

“寫《大禮或問》。”張璁眼中閃過銳光,“既然他們不讓我上疏,我就寫文章印成冊,讓滿京城的人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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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乾清宮

朱厚熜正在看一份密報。錦衣衛指揮使駱安跪在下麵,大氣不敢出。

“你說穀大用派人去了南京?”少年天子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三日前,穀大用的心腹小太監連夜出京,昨日抵達南京守備太監王堂府上。送了一封密信。”

“信的內容呢?”

“臣……還未查到。”駱安低頭,“王堂府上守衛森嚴,錦衣衛在南京的人手有限。但臣已加派了人手監視。”

朱厚熜合上密報:“江彬案的內應,查得如何?”

駱安猶豫片刻:“有線索指向司禮監秉筆太監魏彬,但證據不足。而且……”他頓了頓,“楊閣老昨日召見臣,說江彬案既已結案,不宜再深究,以免動搖人心。”

“動搖人心?”朱厚熜輕笑,“是動搖他的人心吧。”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南京:“穀大用找王堂,無非兩種可能:一是求救,二是留後手。王堂是正德朝的老人,在南京經營十年,根深蒂固。若他和穀大用聯手……”

他冇說下去。但駱安聽懂了——兩個大太監若狗急跳牆,足以在南京掀起風浪。而南京是留都,有完整的六部班子,若真出亂子,等於大明朝半壁江山動盪。

“陛下,要不要先下手為強?臣可派人……”

“不急。”朱厚熜轉身,“讓他們動。朕倒要看看,這些正德朝的遺老遺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回到禦案前,換了話題:“張璁進京了?”

“是,今日辰時到的。去了吏部,拒接調令,又到通政司遞摺子。”駱安頓了頓,“通政司那邊……壓下了他的摺子。”

朱厚熜挑眉:“誰的意思?”

“右通政李鐸是費宏尚書的人,費尚書與楊閣老……”

“明白了。”朱厚熜敲了敲桌麵,“你去暗中保護張璁。朕要他在京城平平安安地活著——至少在朕見到他之前。”

“臣遵旨。”

駱安退下後,黃錦小心翼翼上前:“主子,楊閣老求見,說有事關新政的要事稟報。”

“讓他進來吧。”

楊廷和進殿時,手裡捧著一摞奏疏。行禮後,他開門見山:“陛下,正德弊政革除事宜,已擬出細則,請陛下禦覽。”

朱厚熜接過,翻了翻:“革除皇莊、裁撤鎮守中官、清查軍屯、整頓鹽法……條條都是良策。但楊先生,這些事要推行下去,需要人。可用之人,在哪裡?”

楊廷和早有準備:“臣已擬了一份名單,都是清廉乾練之臣。”

朱厚熜掃了一眼名單,笑了。名單上的人,要麼是楊廷和的門生故舊,要麼是弘治朝的老臣,清一色的“清流”。

“很好。”他合上名單,“但朕還想加幾個人——比如兵部主事王守仁,他在江西平亂有功,熟悉軍務。再比如……南京刑部主事張璁,他既敢言人所不敢言,想必是個有膽識的。”

楊廷和眉頭微皺:“陛下,王守仁雖有軍功,但其所倡心學,與程朱理學多有牴牾,恐非正途。至於張璁……此人妄議大禮,動搖國本,實不宜重用。”

“是嗎?”朱厚熜撐著下巴,“可朕聽說,張璁的奏疏引經據典,頗有見地。楊先生說他妄議,那他到底哪裡說錯了?”

問題突然拋回來,楊廷和心頭一凜。他深吸一口氣:“陛下,孝宗皇帝乃陛下伯父,於陛下有嗣立之恩。按禮法,陛下當尊孝宗為皇考,尊興獻王為皇叔考。此乃人倫大節,不可紊亂。”

“張璁卻說,朕是繼統非繼嗣,當尊親生父母為帝後。”朱厚熜盯著他,“楊先生覺得,這兩種說法,哪個更合禮?”

殿內空氣凝固。黃錦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楊廷和跪地:“陛下!禮法乃國之根本!若人人皆因私情而廢禮,則國將不國!漢定陶王、宋濮王之事,前車之鑒啊!”

他說得慷慨激昂,眼角甚至泛淚。但朱厚熜隻是靜靜看著他,等他說完,才輕聲問:

“楊先生,若今日繼位的是朕的堂兄弟,比如懿王世子,您也會讓他尊孝宗為皇考嗎?”

楊廷和一怔。

“懿王世子與孝宗皇帝血脈更遠,但若按‘繼嗣’之說,他也該尊孝宗為父。”朱厚熜起身,走到他麵前,“那是不是說,誰當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都必須給孝宗皇帝當兒子?”

這話太重了。楊廷和伏地:“臣……臣絕無此意!”

“那您的意思是什麼?”朱厚熜俯身,“您的意思是,因為朕是藩王之子,所以不配以自己的身份繼承大統,必須過繼給孝宗皇帝,纔算名正言順——是這樣嗎?”

句句如刀。楊廷和後背冷汗涔涔。他終於意識到,這個少年天子不是在提問,是在宣戰——為大禮議宣戰。

“臣……”他咬牙,“臣一片忠心,隻為社稷安穩!”

“朕知道。”朱厚熜忽然笑了,扶起他,“楊先生請起。朕隻是隨口一問,您不必緊張。”

他走回禦案後,語氣輕鬆:“大禮議的事,可以慢慢議。當務之急是推行新政——就按先生擬的名單辦吧。不過王守仁和張璁,朕還是想見見。這樣,明日讓王守仁遞牌子覲見,張璁那邊……等他的奏疏呈上來再說。”

楊廷和鬆了口氣,又隱隱不安。這少年天子,給一棍子又賞顆棗,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

酉時,霍韜宅邸

張璁在書房裡奮筆疾書。燭火下,他額角青筋跳動,筆下字字如鐵:

“……或問:陛下既入繼大統,何得不承孝宗之嗣?答曰:武宗遺詔‘興獻王長子嗣皇帝位’,此繼統也,非繼嗣也。若繼嗣,當言‘興獻王長子為孝宗後’,何不言耶?”

霍韜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茂恭兄,你這……這要把滿朝文武都得罪光啊!”

“不得罪他們,就得罪聖賢書。”張璁頭也不抬,“《儀禮·喪服》:‘為人後者,為其父母報。’若陛下真是孝宗嗣子,就該為孝宗服斬衰三年,為興獻王服齊衰不杖期。可陛下如今服的是父喪——這說明什麼?說明在陛下心中,在遺詔本意中,陛下從未過繼!”

他越寫越快:“……故今日之議,非禮法之爭,乃名實之辨。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陛下欲振朝綱、革弊政,必先正名!”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擲筆:“霍賢弟,明日幫我找刻書坊,印一千冊。”

“一千冊?!”霍韜差點跳起來,“茂恭兄,你這是要……”

“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張璁目光灼灼,“要讓那些滿口禮法的袞袞諸公知道,他們讀的經書,和我讀的不一樣!”

窗外忽然傳來打更聲。二更天了。

霍韜歎口氣:“茂恭兄,你這般行事,隻怕等不到麵聖,就要被趕出京城。”

“那就讓他們趕。”張璁推開窗,夜風湧入,“我張璁四十七歲纔等到這個機會——要麼名垂青史,要麼遺臭萬年,總之不能默默無聞。”

他望著紫禁城方向,喃喃道:

“陛下,您看到了嗎?這滿朝文武,隻有我敢為您說話。您……會怎麼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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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楊府書房

毛紀匆匆而入,手裡拿著一份抄本:“閣老,這是張璁今日寫的《大禮或問》,已在刻書坊開印了!”

楊廷和接過,看了幾頁,臉色鐵青:“狂妄!荒謬!他竟敢說滿朝諸公都不懂禮?!”

蔣冕怒道:“必須立刻禁了這書!查封刻書坊,捉拿張璁!”

“不。”楊廷和放下抄本,反而冷靜下來,“讓他印,讓他發。印得越多,發得越廣,他的罪就越重。”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禮記註疏》:“張璁引經據典,我們就和他辯經。明日你去翰林院,讓修撰們寫駁文——一篇一篇寫,把他引的每一條經典都駁倒。再讓國子監的監生們傳抄,讓天下讀書人都知道:張璁之說,是邪說!”

梁儲遲疑:“可萬一……萬一有人支援他呢?”

“支援?”楊廷和冷笑,“滿朝文武,誰支援他,就是與天下士林為敵。你看著吧,不出三日,彈劾張璁的奏疏會堆滿通政司!”

他望向窗外夜色,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皇帝今日那番話,分明是在為大禮議鋪墊。若真讓張璁說動了陛下,這場爭鬥……

“還有,”他忽然想起一事,“穀大用那邊怎麼樣了?”

毛紀低聲道:“還在硬撐。但他派人去南京的事,陛下似乎知道了。”

楊廷和眼神一凜:“知道多少?”

“不清楚。但錦衣衛最近在南京活動頻繁。”

“告訴王堂,”楊廷和沉聲道,“讓他安分點。這時候誰先動,誰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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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乾清宮

朱厚熜冇睡。他在看張璁的《大禮議疏》原件——駱安不知從哪弄來的抄本,字跡工整,顯然是精心謄寫過的。

讀到“繼統非繼嗣”那段時,他停下,反覆看了三遍。

“黃錦,”他忽然問,“你說,張璁寫這些,是為了求富貴嗎?”

老太監想了想:“老奴覺得……不像。他若求富貴,該巴結楊閣老,而不是得罪滿朝文武。”

“那他是為了求名?”

“求名的人,不會冒殺身之禍。”

朱厚熜笑了:“你說得對。那他為了什麼?”

黃錦答不上來。

“為了一個‘理’字。”朱厚熜合上奏疏,“這世上真有這種人——為了心中的道理,可以不要命,不要官,不要一切。”

他走到列祖列宗畫像前:“太祖皇帝當年起兵,不也是為了一個‘理’字?元朝無道,天下大亂,他提三尺劍掃清寰宇。那時候,他可曾想過能坐這江山?”

燭火跳動,畫像上的朱元璋目光如炬。

“朕現在也要爭一個‘理’。”少年天子輕聲說,“這個理,關乎朕是誰,關乎這皇位怎麼坐,關乎今後四十年,是大明朝聽朕的,還是朕聽大明朝的。”

他轉身,眼中閃著決絕的光:

“張璁是朕的刀。但這把刀太薄,容易斷。朕得給他找把鞘——找個能護著他,也能用他的人。”

“主子說的是……”

“王守仁。”朱厚熜道,“他的心學門生遍天下,若他能站在朕這邊,張璁就不算孤軍奮戰。”

黃錦憂心道:“可王主事今日遞了辭呈,說要回餘姚守製。”

“辭呈朕不準。”朱厚熜走回禦案,“不但不準,朕還要升他的官——升他為南京兵部尚書,參讚機務。”

“南京?!”黃錦愕然,“那不是明升暗……”

“是明升暗用。”朱厚熜提筆寫旨,“南京是留都,也是正德舊臣的大本營。穀大用、王堂都在那兒,朕需要一個人去鎮著。王陽明有威望,有手段,正好。”

他寫了幾行,又停筆:“但光靠他還不夠。朕還需要一個人在朝中牽製楊廷和……”

他目光落在張璁的奏疏上。

“張璁這把刀,該出鞘了。”

夜色更深。紫禁城的宮燈一盞盞熄滅,但乾清宮的燭火,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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