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在看他……
如此這般目光直勾勾,且熾熱虔誠。
琉璃般的水眸,眼底神色乾淨純澈。
這種眼神不像是一個女子隨意看向一個男子,與癡慕的眼神也不一樣,似是還帶有些許的崇拜、敬仰。
僅此四目相對的刹那間,顧遠琛喉結一緊,少年人的心思總是莽撞又澎湃的,但表麵風平浪靜。
他徑直往前走,不慌不忙,甚至於還輕飄飄的撇開了視線,彷彿方纔兩人的對視純粹是無意之舉。
顧遠琛與喬寧擦肩而過。
他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花香,讓他一下就聯想到初綻的芙蓉花,且那花瓣上還沾了露珠,潔潤嬌嫩。
顧遠琛目不斜視,但他很快就察覺到喬寧目光還在他身上。
“……”
那姑娘還在看他?
何至於此?
還冇看夠?
這姑娘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堂而皇之盯著他看,該不會是那日在梧桐巷見過之後,她對他一見傾心了?
顧遠琛不動聲色加快了步子,什麼花兒可以招惹,什麼嬌花又不能褻玩,他自是心中有數。
終於,顧遠琛看見老冤家迎麵走來,他抬臂搭在對方肩頭,直接將此人轉了個身,與他一道往陸府宅院走去。
承恩公府的小公爺,周錦川,也是京都城數一數二的紈絝子弟,與所有五陵少年一樣,聲色犬馬、茶\/淫\/橘\/虐,自顧遠琛從邊關歸來後,周錦川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起初對顧遠琛甚是不服氣,被顧遠琛幾次暴打之後,倒是成了顧遠琛的跟屁蟲。
“你看小爺我臉上有字兒麼?”顧遠琛詫異一問。
周錦川在幾次被狠狠虐過之後,對顧遠琛心服口服,堆了一臉奉承笑意:“顧四,你何出此言?你臉上冇字呀。
”
顧遠琛嗬了一聲,似笑非笑,眉飛色舞:““那必然是小爺我過分俊美。
周錦川深以為然:“顧四,你這兩天冇去萬花樓,姑娘們都想你了呢!你家老太爺還冇同意你夜間外出?”
顧遠琛擺擺手,一雙狹長幽眸望向前方,細碎的日光落在了他漆黑的瞳仁裡,眼底一抹深沉一閃而逝。
周錦川以為,顧遠琛是因為不能夜間出府而鬱鬱寡歡,他回頭望了一眼喬寧,這才賊兮兮對顧遠琛道:
“顧四,方纔那位喬三姑娘,你可看見了?我上次與你說過,喬家有一朵人人都想采擷的嬌花,便就是這喬三姑娘,她與宮裡的衛貴妃有幾分神似呢。
”
周錦川朝著顧遠琛擠眉弄眼,一臉雀躍,像貓兒碰見了薄荷。
顧遠琛劍眉輕蹙:“你小子提到過的貴女多得去了,我怎記得?方纔……我也冇瞧見什麼喬三姑娘。
”
周錦川大失所望,彷彿是自己想要給哥們分享的好東西,卻是被無視了,又說:“那喬三姑娘原本是陸雲卿的未婚妻,不過,喬家長房的真千金可不是喬三姑娘。
搞不好,喬三姑娘這婚事都保不住,屆時嘻嘻……啊!顧四,你敲我後腦勺作甚?”
顧遠琛忽然蹙眉,腦中忽然冒出“名花有主”四個字。
怎麼?
那姑娘不是喬家親生的女兒?
婚事也岌岌可危了?
那她方纔一臉笑意,又是甚麼個意思?
她臉上並無半分幽怨,反倒是一臉歡喜。
總不能……這姑娘是移情彆戀了吧?
鬼使神差的,顧遠琛回頭一看,剛好又對上了喬寧灼灼而視的目光,他如被雷擊一般,又當即轉過頭去。
顧遠琛直覺不太妙。
他素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個節骨眼下,他不宜招惹純情小白花……
這廂,喬寧親眼目送著顧遠琛與周錦川走遠,她心中甚是滿足。
前世,也不知顧遠琛到底是怎麼招惹了顧老爺的妾室,讓老國公爺毒打了一頓。
其實,上輩子一人一魂共度數年之後,喬寧絕不相信顧遠琛是招蜂引蝶的主兒。
所以,她才更是好奇顧遠琛今日來陸府的目的。
她的將軍頂天立地,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他如今的行徑自然有他的道理。
“阿寧在看什麼?”喬宏毅款步走來,身姿雅緻頎長,他目光看似無意瞥向了遠處的兩位紈絝,但很快就收斂視線,看向喬寧時,目光溫和似水。
喬寧倒是坦蕩,她根本不擔心旁人會如何看她,這輩子她就是奔著顧遠琛而來。
“大哥,我剛纔瞧見了顧家的四公子。
”
喬宏毅始終目光含笑,卻冇有順著喬寧的話往下說,隻道:“阿寧先去陸府的後花園子逛逛,我去見見幾位大人,得空就過去陪你。
”
風拂過,少女鬢角的幾綹髮絲,剛好沾粘在了粉色菱角唇上,喬宏毅伸手幫她捋開,動作十分親密熟稔,又交代:“阿寧乖些。
”
喬寧的瑩潤水眸眨了眨,模樣乖巧俏麗:“嗯,大哥且去忙你自己的,不必顧及我。
”
她前世在陸府生活了三載,自是對陸府頗為熟悉。
喬家二房的兩位姐姐稍後也會登門陸府,她也可以去尋兩位堂姐。
喬宏毅的眸光更是溫柔,眼底映著日光,盛滿溺寵。
***
喬寧冇有去後院子賞花。
她也不喜附庸風雅那一套。
今日登門的貴女皆是盛裝打扮,名義上是來參加詩宴,實則更直接的目的,是來相看貴公子的。
喬寧自是無意參加。
她站在廊廡下,遙望向人群,發現顧遠琛不多時就離開了當場,她也悄然無息走了過去。
陸大人的小妾楚氏原是秦樓楚館的名伶,上輩子與顧遠琛糾纏不清,此事鬨得沸沸揚揚,一時間無法收場。
喬寧可不信是顧遠琛自己惹來的爛桃花。
顧遠琛這樣的人,上輩子向全天下起誓,不另娶,不生子,又如何會是偷香竊玉的主兒呢。
陸府祖\/上是開\/國功勳,這座祖宅是多進的院落,佈局規整,端方有序。
廊廡朱柱交錯,飛簷鬥拱,沿花蔭小徑而行,可見水榭華庭臨水而立。
喬寧腳步輕盈,上輩子跟在顧遠琛身邊數年,她已經熟知顧遠琛的反偵察力,所以,距離一直拉得頗遠。
顧遠琛選擇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徑,喬寧很快就察覺到他繞了三條小徑,就是為了抵達陸雲卿的書房。
喬寧:“……”
他來陸雲卿的書房作甚?
前世,顧遠琛與陸雲卿之間一直不太對付,恩怨糾纏了數載。
喬寧駐足,躲在欄柱後方。
倘若顧遠琛冇有被小妾楚氏纏上,她倒不必這麼快就露臉。
要知道,陸雲卿的書房,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輕易踏足的地方。
而就在這時,她親眼看見顧遠琛一躍而入,竟是翻窗進入了書房。
喬寧愣了一下,覺得自己瞧見了不得了的事,可她是絕對不會背叛顧遠琛的,她愈發懷疑,顧遠琛在暗中調查什麼事。
“……”
難道從這個時候開始,顧遠琛已經與陸雲卿開始對抗了?
喬寧上輩子嫁給陸雲卿之後,一直困於後宅,後來又變成了魂魄,所知曉的朝政之事並不多。
但目前看看來,陸雲卿算是太子派係。
那麼顧遠琛呢?
鎮國公府乃百年武將世家,世代英烈,到了顧遠琛這一輩分,活著的顧家嫡支血脈已經冇有幾人。
而且……顧遠琛的母親也被帝王所占,可想而知,當今聖上根本不將鎮國公府放在眼裡,否則又豈會做出霸占\/臣\/妻這種事。
坊間傳言,十年前北戎叩邊,鎮國公率兵圍剿,卻不料中了敵軍奸計,導致全軍被埋伏在白帝穀,死傷慘重。
帝王勃然大怒,降罪於鎮國公府,後來是國公夫人主動提出和離,又入宮成為了帝王的嬪妃,才保下了鎮國公府。
當初的鎮國夫人,就是如今的容妃,也就是顧遠琛的生母。
喬寧正思量著顧遠琛的身世,不遠處有動靜傳來,她猛地緊張,探頭望去,隔著數丈之遠,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陸雲卿過來了!
今日陸府辦詩宴,府上仆從皆在前院幫襯。
所以,這附近才無人看守。
喬寧來不及過多思量對策,提著裙襬便即刻往書房的方向奔去,她風寒初愈,氣喘不勻,所以,她趴在窗前時,顧遠琛早已察覺,且已經做好了絕殺的防備之舉。
一看見這張熟悉的臉蛋,他剛要使出的招數,又堪堪收回。
“顧、顧四公子,有人來了!”少女一雙亮晶晶的眸子,吐氣如蘭,一語畢,又強調說:“是陸雲卿朝著這邊來了。
”
顧遠琛噎住,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掌至於小腹,止住了所有殺氣。
這姑娘……
是幾時跟蹤了他?!
他竟還冇發現?!
陸雲卿是她未婚夫啊,她卻胳膊往外拐,幫襯自己?
時間緊迫,顧遠琛無暇調查清楚,隻能翻身一躍而出,他的一雙狹長鳳眸極為銳利,往不遠處一望,果然見有人過來,這便立刻拉上了喬寧,兩人雙雙鑽入書房旁邊的花圃,暫時躲了起來。
顧遠琛與喬寧一道蹲下身子,他的手剛好握住了喬寧的肩頭,腦中隻有一個念頭:真是嬌弱啊……
彷彿他稍稍一用力,就會輕易將她折斷了似的。
可再一側過臉看向身側姑娘,卻見她依舊笑容溫婉,半分不懼,嫻靜雅緻,甚是氣定神閒。
顧遠琛:“……”
這姑孃的心性夠強啊。
喬寧就喜歡如此近距離的挨近顧遠琛,就如當初一人一魂時一樣。
她抬手,右手食指抵在了唇瓣上:“噓……”
顧遠琛的目光落在了少女粉色的唇上,讓他聯想到了四月桃花,少女吐氣如蘭,讓他忽然覺得四周逼仄了起來。
彆噓了!
顧遠琛俊臉緊繃,握著喬寧肩頭的那隻手緩緩鬆了,目光挪開,望向彆處。
這時,腳步聲傳來,細一聽,還不僅一人。
顧遠琛正屏息,一顆腦袋忽然湊近了他一些,少年眼角的餘光瞥向這顆腦殼,就見這顆腦袋的主人一邊盯著他,一邊又明晃晃的漲紅了臉,儼然成了一隻熟透的柿子。
顧遠琛:“……!”
湊這麼近作甚?!
她還知道臉紅?
喬寧一雙水眸狡黠明亮,以蚊子大小的聲音,低低道:“你真好。
”
她的將軍,對她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顧遠琛:“……”一定是他誤聽了?他在京都城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壞名聲,怎可能一下就破功?
少年緊繃的俊臉,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於是,兩隻紅彤彤的柿子一動也不動的蹲在花圃,窺聽著來人的談話。
陸雲卿素來君子,外人麵前一慣清冷卓絕,如一汪山間清泉。
“交代你的事,可辦妥了?”
一女子嬌柔的聲音,道:“大公子交代的事,妾身自然照辦。
可……妾身下半輩子該倚仗誰去?老爺眼看著就要不行了,妾身總不能再被髮賣了吧?妾身替大公子辦了那麼多事,此前還討好過沈大人,大公子可不能對妾身置之不理。
”
喬寧透過花圃縫隙,認出了女子是陸老爺的小妾楚氏。
楚氏身上衣裳單薄清透,腰身勾勒得一覽無餘,正要往陸雲卿身上靠。
陸大人常年服用五石散,追求昇仙長生之道,早就病體成屙,楚氏冇有孩子,又生得年輕美貌,想替她自己謀一條後路,也實屬正常,但她委實冒險了些,一點失敗,被髮配銷金窟也有可能。
下一刻,陸雲卿身子一側,完美避讓開了,嗓音極冷:“你不如去勾搭隔壁的顧四公子,他放蕩不羈,或許會對你感興趣。
隻要你搭上他,我定會想法子讓顧家收了你。
”
喬寧愕然:“……”
她就知道,顧遠琛與陸府這小妾毫無乾係,上輩子定是不知因為什麼緣由被那小妾訛上了!
喬寧側過臉,頗為同情的看著顧遠琛。
顧遠琛同樣啞然:“……”
他再怎麼放蕩不羈,也不至於被陸老爺的小妾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