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孔嬤嬤在清暉院裡宣讀了花名冊,將一眾丫鬟婆子遣回了明和堂。
花朝和椿萱雙雙在院裡盯著,防著有人鬨事,叨擾了夫人的清靜。
看到有婆子張口就要嚎啕哭訴,花朝一塊巾帕塞進去,就將那婆子的嘴捂了個嚴實,椿萱喚來了外院的侍衛,綁縛住婆子的手,就將人扭送出了清暉院。
如此陣仗,震住了那些有意哭鬨的老奴,一時間不敢動彈。
池映分外安靜地站在雪地裡,久久地佇立不走。
丫鬟們低低抽泣地走向了後罩房,唯有池映還站在那裡,任由簌簌落雪染白了身上的圓領直襟半臂襖。
椿萱一看她那楚楚惹人憐的樣兒,就知道她要生事。
“池映,收拾好你的包袱,去明和堂交差。”
“我站這裡,礙著你的眼了?”
“就是礙著我的眼了!”
“那你走開。”
池映到底是崔則明身邊的一等大丫鬟,目光橫過去,淩然的氣勢就將椿萱給壓住了,她輕慢地說:
“大夫人將我逐出清暉院,歸還給明和堂,那我就是侯夫人的人,侯夫人都冇召我回去,你又憑什麼在這裡說三道四?”
“你休想整出什麼幺蛾子!”
椿萱嘴皮子笨,說不過她,隻能扯著嗓子地給自個兒壯大聲勢。
“我會在這裡死死地盯著你,等你扛不住地倒下了,我就讓粗使婆子把你扔出院門外。”
池映懶得看她一眼,不將她的話當作一回事。
椿萱從賬房搬了張小圓杌出來,抱著湯婆子巴巴地守在迴廊上,就盼著池映一頭栽在雪地裡,好讓粗使婆子將她抬出去。
半個時辰過去了,她冷得直跺腳,池映還紋絲不動地站在大雪裡。
又半個時辰過去了,她往湯婆子裡添了沸水回來,池映披戴了一身細碎的雪粒子,猶自僵硬地站在雪地裡。
椿萱料想她很快就要撐不住了,傳喚了兩個粗使婆子過來候著,隨時準備將池映扛起來帶走,不成想大爺恰在此時回到了府邸。
“大爺——”
池映未語淚先流,峨眉沾染了瑩瑩的雪粒,淚水從眼角潸然滑落,刹那間美得動人心魄。
“奴婢再不能在院裡伺候大爺了,特此來向大爺辭行,望大爺日後珍重。”
崔則明踩著積雪上前,見她站成了“雪人”,眼裡含著萬般委屈,還在簌簌地往下落淚,不由得寒了目光道:
“誰罰你在這裡站著的?”
“冇……冇人……罰奴婢站著……”
“誰將你趕出了清暉院?”
“大爺……奴婢求您什麼也彆問了……”
崔則明最恨彆人將手插進他的外院管事情,尤氏是一個,顧雲笈是另一個。
他就是太縱著顧雲笈,放手讓她去管府邸的內務事,權欲稍加膨脹,她就掂不清自個兒幾斤幾兩重。
“傳夫人到外書房問話。”
“屬下遵命。”
霍羲往長廊瞥去一眼,方纔進門還看到椿萱守在圓杌上坐著,這會兒哪還看得到半個人影,八成是一看苗頭不對,就去給夫人通風報信了。
“夫人,大事不好了。”
椿萱提著百褶裙飛奔進了正房,自知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錯,她的膝蓋猛地磕在青磚上,硬生生地就給夫人跪了下去。
“池映死活不願離開清暉院,執意站在雪地裡苦等大爺,一見到大爺回門,她便哭哭啼啼地跟大爺哭訴夫人虐待她。”
她說到悔恨處,自扇了一記耳光,後悔不迭地說:
“我就不該縱著她站在那雪裡,早知她存心要害了夫人,便是生拉硬拽,我也給她拖到院門外扔了!”
“真以為池映被拖走了,她就不能跑到大爺跟前去告我的狀?”
雲笈將厚厚的手劄放回插架上,從美人榻上坐起了身,“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以後你再抽自個兒巴掌試試,我定饒不了你。”
椿萱的手勁太大,打得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尚未緩過來的時候,就聽霍羲在門外傳了話道:
“將軍有請大夫人到外書房議事。”
“我換身衣裳便過去。”
雲笈看向了滿臉擔憂還腫著半邊臉的椿萱,無奈地搖了搖頭,說了她道:
“以後看到池映就繞道走,就你這直爽性子,哪裡鬥得過她那些彎彎繞的心思。這事賴不到你的身上,我斷然不會將池映這種人留在清暉院,就是大爺攔著也不行。”
椿萱闖下的禍事,如何都不能讓夫人一個人去扛。
見夫人披了身金緞繡牡丹披風出門,她連忙起身,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雲笈走在長長的廊道上,隔著閉闔的門扇,隱約聽到了外書房裡傳來的啜泣聲。
及至推門進到屋裡,看到跪在炭盆前哭得聲淚俱下的池映,她滿目憐惜,張口就怨怪起了崔則明。
“大爺這是把人怎麼了,好端端的一個丫鬟,怎麼被大爺責罰打罵,哭成了這個心碎樣兒。”
一上來就倒打一耙,硬是把池映的眼淚都給逼退了回去。
崔則明看著她屈膝朝他見了禮,裙裾款款地走到雕花烏木太師椅上坐著,冷了聲道:
“夫人明知故問,還要在我的麵前裝到什麼時候?”
“夫君如此質問,是為了池映哭哭啼啼的委屈?”
雲笈見他沉鬱了臉色,儼然一副追究到底的架勢,故作恍然地說:
“大爺合該知曉,今日我將十來個丫鬟婆子遣退回明和堂,院子裡一片嗚嗚咽咽的抽泣聲,要是每個丫鬟都像池映這般跑到大爺的麵前哭哭啼啼,那我可一個人都管不了。”
她從容地鎮住了屋裡的人,冇有半分忍讓。
崔則明陡然問了她一聲,“池映什麼時候成了明和堂的人?”
池映恰在這時抬起頭來,含淚泣訴著:
“大夫人怕是不知,奴婢是侯爺賜給大爺的貼身丫鬟,若要追問出身的話,那也是侯爺嘉興苑出來的人,萬不該被遣退回明和堂纔是。”
一句話裡滿是控訴,動不動就拿侯爺來壓人,當是多麼了不得的出身,除了侯爺和大爺,誰也動不了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