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笈經此一遭後無比深切地領悟到,失了崔則明的庇護,尤氏隨時隨地都可以弄死她。
在她羽翼尚未豐滿時,還得去迎合討好這位大權在握的夫君,便是狐假虎威也罷,她才能在這深宅裡苟活下去。
崔則明聽她那砂石磨礪過的粗嗓發出了嘔啞嘲哳的聲音,簡直不堪入耳。
“你的嗓子怎麼了?”
“毀了。”
“跪個土地公作甚?”
“這是土地公?”
雲芨凝滯了麵色,神情頗有些一言難儘,“小佛堂裡怎會供奉土地公,我也是頭一回見。”
崔則明冷情地說了她道:“怎還跪在地上,還不起身回去?”
“起不了。”
雲笈楚黛輕攏地看向了雙膝,絕望地發覺,“青磚濕冷,寒意滲進了骨頭裡,我的腿腳跪硬了。”
她並非是有意嬌嗔,而是真真切切的不經跪,一下就將腿腳給跪麻了。
崔則明漠然地朝她伸了手,在她的春蔥手指搭上來時,輕輕地往上拉扯,雲笈的腿腳一個站不穩,身子疲乏地就給栽進了他的懷裡。
他就那麼輕輕一拽,她就趴在懷裡急急地喘息不已,恨不能將整個肺腑都給他咳出來。
崔則明抬手欲幫她拍背順氣,看著那瘦影亭亭的骨架,怕是一掌拍下去,她的肋骨都得斷去兩根,抬起的手又默默地放了下去。
雲笈咳得臉頰泛起紅暈,就連眼淚都嗆了出來,卻牢牢地記著不能惹他生厭,朝外伸了手道:
“嬤嬤,咳咳咳,扶我,莫把病氣過給大爺,咳咳咳——”
孔嬤嬤急忙過來攙扶了她,輕拍著她的後背,緩緩地撫順了她的氣息,悔恨地道:
“夫人,都是老奴的錯,是老奴來晚了。”
“這事與嬤嬤無關。”
雲芨在孔嬤嬤的攙扶下離開了小佛堂。
崔則明看著她走出西苑,站在石階上,對眼前的侍衛吩咐道:
“把守門的丫鬟婆子拉出去砍了。”
“是,將軍。”
“霍羲,去請宮裡的太醫過來給大夫人診病。”
崔則明撂下狠話道,“大夫人的咳疾要是治不了,明和堂的人都得給她殉葬。”
霍羲梗著脖子應了聲是。
雲笈剛剛走出去冇幾步,冷不防聽了這麼句不吉利的話,駭得咳嗽聲都弱了下去。
她驀然停下了腳步,側轉回身地輕喚了一聲,“夫君——”
崔則明偏頭朝她看了過去。
“再有下回,夫君在外奔忙,勤於政務回不了府邸,煩請夫君派人回來報個訊。”
雲笈事事都得做好防備,免得再遭侯夫人的暗算。
她緩勻了一口氣息,接著往下說,“不然苦等不到夫君,懸著的心事落不下去,我總是寢食難安。”
崔則明隻在她的眼裡看到了後怕,至於思慕之情,那是半點影兒都冇見著。
“聽到了冇,霍羲?”
霍羲猝不及防地被將軍拉出來擋事兒,回過神後連聲應道,“屬下今後定會把將軍的行程及時稟報給夫人。”
雲笈辭彆崔則明後,朝著清暉院的方向走去,崔則明則是從岔路離開,徑直往明和堂大步而去。
他會上門去找侯夫人的麻煩,她對此毫不意外,可令她害怕的是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去把我的劍取過來。”
霍羲再遲鈍也反應了過來,將軍提劍不是去斬殺那幾個守門的奴婢,而是要闖進明和堂行凶!
他跪地勸諫道:“將軍萬不可如此行事,屬下還請將軍三思!”
身後的侍衛齊齊地跪在了雪地上,出聲攔阻道,“屬下還請將軍三思!”
崔則明不顧侍衛的阻攔,利落地拔出了霍羲身上的佩刀,利刃出鞘發出的“鏗鏘”聲,驚破了雪夜的沉寂。
尤氏動的不單單是雲笈,而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獨屬於他名下的女人,僅這一點,他就要讓明和堂見見血光。
“夫君這是要去做什麼?”
雲笈推開孔嬤嬤,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雪地裡,她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勁兒,迎著肆虐的寒風,不管不顧地衝到了他的身前。
“你去明和堂可以,但這把刀得留下來。”
崔則明冇把她放在眼裡,輕輕地將她往後一拽,甩手就扔進了孔嬤嬤的懷裡,提著刀大步往前走。
雲笈見他這是耍上瘋勁了,任誰來勸他都不會回頭。
但凡今夜他提刀砍了明和堂的丫鬟婆子,明日朝堂上就會被言官紛紛彈劾,從樞密使的高位上暫退下來。
尤氏就是要逼著他發瘋,看著他自毀前程,在朝堂上再也爬不起來。
“崔則明——”
雲笈再次推開孔嬤嬤,踉踉蹌蹌地奔進了雪地裡,看著他一步步走遠,任憑她如何追趕都跟不上他的步伐,再次撕破喉嚨地喚他回頭——
她僅僅撥出了一團白氣,嗓子便喑啞得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一刻的絕望,如同四野裡密密落下的冬雪,撲簌簌地向她圍攏而上。
她還冇有倚仗他的權勢,讓二叔官升高位,亦冇有看到弟弟春闈中舉,在朝堂上站穩腳跟,更冇有在顧雲珊另擇夫婿前,手刃了賀清長……
不知是急火攻心,還是憂思過度,天旋地轉間,她栽倒在了雪地裡。
“大夫人——!”
此起彼伏的呼喚聲從身後傳來,崔則明循聲回頭,就見孔嬤嬤撲到了地上,將雲笈一把攬進了懷裡。
落雪猶在簌簌地下個不停。
雲芨的眼皮沾染上了涼意,目光渙散之際,她好似看到了崔則明走到了近前,近到她能聽到刀劍碰撞出的清脆聲響。
她緩緩地抬了手,循著聲音摸上了那把佩刀。
崔則明隻覺得刀上一沉,驀然低頭,就見她搭上了鏤空鎏金的刀柄,用力地往下按了按。
雲笈暈過去之前,都還在執拗地想著:
崔則明必須在樞密使的高位上繼續呆著,她還要倚仗他的權勢去做很多事,倘若上蒼垂憐,再給她一年時間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