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風氣確實開明而蓬勃,包容萬象、兼收幷蓄,最起碼李瑤由衷地熱愛這個時代。
它既有盛世的恢弘氣度,又不乏人間煙火的溫潤底色。
如果生活再便利一些,那就更好了。
對於皇子而言,前往城郊的莊子,無疑是一種彆樣的野趣體驗。
“今日這天氣,真是宜人至極,哪像上次我前往時,烈日炎炎,曬得我滿頭大汗。
”李涺端坐於棗紅駿馬之上,身著素雅常服,腰束軟革帶,神采飛揚。
一行人皆輕裝簡從,未攜儀仗,隻帶了幾名貼身侍從與兩輛載物馬車。
“那時正值盛夏,自然酷熱難當。
”李瑤朗聲一笑,目光落在弟弟身上,這八弟向來是他諸多兄弟中最赤誠熱絡的一個。
畢竟這麼多的兄弟,隻有李涺想去看望他。
“也就你,巴巴地跑去,也不嫌那天氣炎熱,那破莊子究竟有何好?”李琰斜睨一眼,語氣裡滿是不解與調侃。
“嫌棄的話,你可以不去。
”李涺凶巴巴地迴應,眼神中帶著幾分不悅。
“我可冇嫌棄!”李琰立刻擺手搖頭,耳尖微紅,像被戳中了心事般窘迫。
“到了你們自然就明白了。
”李瑤不以為意地輕笑,指尖隨意撥弄著馬鞭流蘇,李琰這小子,嘴上刻薄三分,膽子卻隻有半寸,純屬外強中乾罷了。
保持一點神秘感,豈不更好?
“這就是你的莊子?”李亨立於高坡之上,遠眺前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正是。
”李瑤抬手遙指,遠處黛瓦白牆錯落有致,飛簷翹角掩映於蒼翠林木之間,一座嶄新而沉穩的莊院靜靜臥在秋光裡,“是我來此之後,親手規劃、督建而成。
”
“這看起來簡直跟城牆一樣堅固。
”李琰瞠目結舌,仰頭望著那高聳厚實的牆體,幾乎失語。
“還是有所不同的,我這裡主要是為了莊子上的安全著想。
”李瑤這麼一說,幾個兄弟便基本明白了他話中的深意。
這全新的印刷術,自然得好好保護起來,免得被人發現。
老五果然高瞻遠矚,思慮周全!
他們哪裡知道,李瑤其實隻是單純地擔心山間野狼夜襲、獾狸擾民,更憂心暴雨時節山洪突至,這才執意壘起高牆、加固門戶。
反正都已經嘗試燒磚燒煤了,也不介意在農閒的時候,乾點彆的活計。
這就是為什麼,李瑤的銀子總是花得那麼快的原因。
說是花錢如流水,也毫不為過。
不過現在看來,這錢花得還是相當值得的。
且看那近三米高的青灰磚牆,堅實厚重,氣勢凜然。
四角箭塔巍然矗立,飛簷鬥拱間暗藏瞭望孔與射箭槽。
最令人稱奇的是牆脊之上,密密排布著無數磨得鋒利如刃的碎瓦片,皆是窯中燒製失敗的次品,經巧匠打磨後廢物利用,既省工省料,又平添一道淩厲防線。
真正做到了物儘其用,不浪費一點。
“真氣派。
”李涺翻身下馬,由衷地讚歎道,“比我上次來強多了。
”
“莊伯,我來啦!”李瑤衝著站在大門口守候的莊老頭喊道,聲音中充滿了親切。
“大王您可算來了。
”鬚髮微霜的莊伯早已佇立門首,見人便疾步迎上,先向李瑤躬身長揖,繼而肅容整衣,對著太子與諸王恭恭敬敬行了大禮。
他一介百姓,能見到如此貴人,實在是三生有幸,又不敢丟了他們王爺的臉麵。
“免禮免禮,帶路,去廚房。
”李瑤開口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期待。
“啊?去廚房?”李琰愕然睜眼,“你還想讓我們自己烤不成?”
“來都來了,總歸去看看烤鴨怎麼做出來的吧,你們不好奇嗎?”李瑤反問道,眼神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李琰很想說不好奇,不過其他幾個兄弟已經蠢蠢欲動,他隻好把話嚥了回去,隻輕輕哼了一聲。
一行人很快穿過長長的街道,來到了莊子的最中心,也就是原本李瑤的宅邸。
“這裡倒是冇什麼大變。
”李涺環顧四周,眨了眨眼,語氣裡透著熟稔與親切。
“還是有的。
”李瑤負手而行,步履從容,引著眾人穿過垂花門,步入一座獨立院落。
此處專辟為庖廚之所,屋宇全以青磚灰瓦砌就,堅固通風。
在院落的中央設一方寬厚高台,形似床榻,卻鋪著細密竹蓆與軟墊,四角懸著素紗帷幔,隨風輕漾,恍若一處可坐可臥、可宴可談的雅集之所。
“陳大娘子,今兒的烤鴨可上爐了?”李瑤一進門便朗聲問道,眉宇間滿是期待。
“已經烤上了。
”陳大娘子笑得溫婉可人,讓人如沐春風。
“太好了,我們等著吃就好了。
”李瑤聽得頓時眼睛一亮,連忙讓人搬桌椅去外麵。
今日秋光正好,天朗氣清,不冷不燥,正宜圍爐,哦不,圍爐烤鴨而食的好日子。
再過半個月,天氣可就不會這麼好了,到了深秋,可是會來斷崖式降溫的。
到時候他的銀霜炭,可要成緊俏貨了,得提前做好準備。
“來來來,莫拘束,先嚐幾樣小食墊墊肚子。
”李瑤落座主位,笑意盈盈,招呼諸兄。
“好多螃蟹。
”李涺他湊近細看,青殼油亮、螯足飽滿,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你們也是運氣好,今天剛收的螃蟹。
”李瑤當初決定在水稻田裡飼養螃蟹,自己都冇想到還能這麼成功的,心中暗自得意。
除了留下自己吃的,李瑤準備都做成禿黃油,這樣即便過了螃蟹的季節,他也能吃到如此美味了。
尤其是那蟹黃拌麪,琥珀色的油脂裹著勁道麪條,鮮香直沖鼻腔,光是想想,便令人唇齒生津、喉頭微動!
見兄長們仍略顯拘謹,李瑤索性挽起袖口,伸手拎起一隻青殼大蟹,動作嫻熟利落地掀開背殼。
雪白膏腴、橙紅脂滿,油光瀲灩,香氣撲鼻。
“好肥的蟹!”李亨不禁低呼,目光灼灼盯著那豐腴蟹黃,又抬眼看向弟弟,“隻是……你何須親自動手?讓侍從代勞便是。
”
“親手剝的,纔夠鮮、纔夠香、纔夠痛快!”李瑤搖頭一笑,蘸了陳年香醋,大快朵頤,“你瞧——這醋一激,鮮味才真正活過來!”
他身旁侍從默默垂首,神情複雜:自家王爺向來如此,吃飯必親力親為,連執箸都不許旁人代勞,就好像他們幫忙了,這位爺就會少吃一口似的。
“五郎說得極是!”李涺哈哈一笑,學著哥哥模樣,哢嚓掰開蟹殼,一口咬下,頓時雙目圓睜,驚喜溢於言表。
又不是小娘子,哪裡需要侍從幫忙,怎麼不乾脆吃飯都讓侍從喂算了,那才叫一個享受呢!
不過這話他也隻是在心裡想想,可不敢說出來。
待螃蟹吃得差不多了,那油亮誘人的烤鴨才被穩穩端上桌來,金紅酥脆的鴨皮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令人垂涎欲滴。
不過在看到烤鴨前,他們麵前多了一些東西,色澤清潤的祕製醬料,青翠欲滴的嫩胡瓜絲,雪白微卷的蔥絲,最後是疊得整整齊齊、薄如蟬翼的荷葉餅。
“陳大娘子,可以開始了。
”李瑤開口說道。
陳大娘子頷首應允,執刀的手沉穩如鬆,靈巧如蝶。
隻見銀刃輕旋、薄片紛飛,每一片都皮肉勻稱、厚薄如一,鴨皮酥而不焦,鴨肉嫩而不柴,片片晶瑩透亮,彷彿凝著琥珀色的脂香。
那從未聞見過的香味,足夠讓幾個年紀不大的少年沉醉。
“這烤鴨得這麼吃。
”李瑤夾了一片烤鴨放在荷葉餅上,在放上蔥絲和胡瓜,一開始醬料他已經抹在了餅上,包好後,順勢遞到了李瑛的嘴邊說道,“阿兄,來嚐嚐弟弟親手包的,味道可好?”
李瑛朗聲一笑,毫不推讓,張口便將那飽蘸豐腴脂香與清鮮辛香的荷葉餅含入口中。
齒間輕咬,酥皮微裂,鴨肉滑嫩,醬汁回甘,蔥胡生脆……
他雙目倏然一亮,由衷讚道,“妙極!香而不膩,鮮而不膻,酥嫩兼備,當真絕了!”
聽太子都這麼說了,眾人也不帶猶豫的,親自動手,實在是等不及侍從慢悠悠的幫忙,太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