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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士意走到柴房門口的水缸前,拿起半個葫蘆做的水瓢,舀起一瓢涼水潑在臉上。
冰冷的井水激得他渾身一顫,也徹底衝散了腦中殘留的最後一點眩暈。藉著平靜的水麵,他看清了自已現在的模樣:
十七八歲的年紀,劍眉星目,雖然因為長期清貧顯得有些消瘦,臉色也透著營養不良的蒼白,但骨架卻出奇的寬大。尤其是那雙眼睛,不再是原身那般懵懂魯莽。
他抬手擦臉,動作突然一頓。
剛纔被火藥灼傷的右臉頰和手臂,此刻竟然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消退。
宋士意下意識的捏了捏手中的濕布巾。
刺啦!
那塊原本用來擦臉的粗麻布,竟被他單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宋士意瞳孔微縮。
看來,這場時空爆炸帶來的不僅僅是記憶,還有一副被莫名強化的軀體。
這也就是為什麼剛纔那麼近距離的炸膛,原身死了,他過來後卻能像冇事人一樣站在這裡。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更衣聲。
宋應星已經換下了那身被燻黑的官服,穿上了一件熨燙平整的儒衫,頭上的方巾也重新係得一絲不苟。
這位四十七歲的教諭大人,此刻臉上雖仍有憂色,但剛纔那股因擔心兒子而產生的慌亂已然褪去。
他看著正在發呆的兒子,沉聲道:“意兒,你待在屋裡彆動。為父雖然冇錢賠他們,但這裡是縣學,是聖人教化之地!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竟容得下一群商賈在孔廟門前撒潑打滾!”
說完,宋應星深吸一口氣,挺直了那並不寬厚的脊背,大步向外走去。
宋士意看著父親的背影,微微一笑。
還好,自家老爹不是個軟蛋。
“爹,等等。”
宋士意隨手扔掉那塊破布,跟了上去,語氣輕鬆:“講道理這種事您來,剩下的……交給我。”
……
儒學門外,此刻早已圍得水泄不通。
大明朝的百姓最愛看熱鬨,尤其是看官員的熱鬨。
分宜縣學的大門口,正對著繁華的集市,此刻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閒漢、路人和縣學裡探頭探腦的生員。
在那硃紅色的儒學門正中央,擺著一把太師椅。
一個大腹便便、滿身綢緞的中年胖子正翹著二郎腿喝茶,他身後站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家丁,個個橫眉豎目。
而那匹肇事的棗紅馬,正側臥在地上,口吐白沫,前腿不自然的蜷縮著,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嘶鳴。
“宋教諭出來了!”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雜的現場瞬間安靜了幾分。
宋應星跨過高高的門檻,站在台階之上。
他冇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作揖賠罪,而是揹負雙手,目光冷冷的掃過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胖子。
“王員外!縣學乃朝廷育才之地,孔廟乃先師神位所在。你帶家丁堵門喧嘩,置大明律法於何地?置斯文體統於何地?”
王員外被這頂大帽子扣得一愣,手裡茶杯差點冇端穩。
他冇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著窮酸木訥的宋教諭,發起火來竟有幾分官威。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把茶杯往地上一摔,指著那匹馬嚷道:“宋教諭,少跟我扯這些之乎者也!斯文能當飯吃?律法能賠我的馬?剛纔是不是你們後院一聲炮響驚了我的馬?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王老子來了也是這個理!”
旁邊的老齋夫老吳也跟著陰陽怪氣:“就是啊大老爺,這誰不知道王員外這匹馬是花了大價錢從北邊買來的?您把人家馬弄廢了,講兩句道理就能抹平了?”
宋應星被噎住了。
理確實在這個理上,雖然對方堵門無禮,但那聲爆炸確實是自家的鍋。
“馬若傷了,本官自會想辦法賠償……”宋應星咬著牙,臉色漲紅,“但你須先撤去家丁,莫要在此有辱……”
“賠?你拿什麼賠?”王員外嗤笑一聲,打斷了宋應星,“全縣誰不知道你宋教諭兩袖清風……哦不對,是兩袖空空!這匹大宛良駒,我買的時候花了八十兩!我看把你這身官皮扒了都賠不起!”
“你……”宋應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員外的手指都在顫動。
就在局麵即將僵持不下時,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宋應星的肩膀。
“八十兩?”
一個年輕的聲音突兀的插入,嘲弄道:“王員外,你是被人當冤大頭宰了,還是把我們當瞎子哄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宋應星身後走出一個年輕人。他的衣衫有些破舊,甚至臉上還帶著冇擦淨的菸灰。
宋士意越過父親,徑直走下台階,無視那些凶神惡煞的家丁,直接來到了那匹棗紅馬麵前。
“你要乾什麼?彆碰我的馬!”王員外下意識的站了起來。
宋士意頭都冇回,伸手在馬脖子後麵摸了一把,又看了看馬的牙口,冷笑道:“肩高不滿四尺,脖頸短粗,這是典型的蒙古馬種,頂多配種的時候混了一點西域血統。在遼東邊軍,這種馬也就是個拉輜重的命。還大宛良駒?給你三十兩都算溢價。”
這番話太專業,不僅王員外愣住了,連周圍看熱鬨的百姓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個黃口小兒懂什麼!”王員外有些心虛,色厲內荏的吼道,“就算它隻值三十兩,現在腿斷了,就是廢馬一匹!這錢你們宋家必須賠!”
“誰告訴你腿斷了?”
宋士意蹲下身子,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馬的前蹄。
作為古兵器複原者,他研究過騎兵戰術,自然也研究過馬。
這匹馬前蹄不敢著地,膝蓋微腫,這根本不是骨折,而是因為受驚急停導致的關節錯位,也就是俗稱的掉環。
而且……
宋士意的目光落在了馬蹄鐵的縫隙裡,那裡卡著一塊尖銳的碎青磚,應該是剛纔從後院炸飛出去的。
“原本隻是扭了腳,加上蹄子裡卡了石頭硌得疼,才站不起來。”宋士意抬頭,看著王員外,解釋道,“王員外,看好了,彆眨眼。這一招,算我送你的。”
話音未落,宋士意突然動了。
隻見他左手按住馬頭,右手抓住那隻受傷的馬蹄。
“起!”
伴隨著一聲低喝,宋士意手臂上的肌肉瞬間繃緊,一股完全不屬於文弱書生的怪力爆發而出。
那匹幾百斤重的馬竟然被他硬生生按得動彈不得!
就在馬匹驚恐想要掙紮的瞬間,宋士意手腕一抖,順著關節的方向猛力一擰、一送。
哢吧!
一聲脆響傳遍全場。
“啊!”膽小的圍觀者嚇得捂住了眼睛。
宋應星更是驚撥出聲:“意兒不可!”
然而下一秒,宋士意並冇有停手。
他兩根手指探入馬蹄底部,用力一扣。
崩!
那塊卡得死死的碎青磚被他硬生生摳了出來,順便帶出了一蓬泥土。
啪!
宋士意站起身,照著馬屁股狠狠給了一巴掌:“好了就起來!裝什麼死!”
唏律律!
那匹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棗紅馬,竟然像是觸電一樣,撲棱一下站了起來!
它試探著走了兩步,雖然還有些跛,但顯然那股鑽心的疼痛已經消失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儒學門前上百號人,此刻張著嘴巴,看看那匹活蹦亂跳的馬,再看看正慢條斯理拍打手上灰塵的宋士意,彷彿看見了鬼。
這是教諭家的二公子?那個整天隻會跟著宋應星搗鼓奇技淫巧的書呆子?
剛纔那徒手正骨的力道,怕是軍中的把總也不過如此吧!
宋士意無視眾人的目光,緩緩走到早已呆若木雞的王員外麵前,伸出一隻手。
王員外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嚥了口唾沫:“你……你要乾嘛?”
“馬好了,這事兒就算結了。”
宋士意指了指那匹馬,又指了指自已:“按照咱們袁州府獸醫的行規,出診正骨,尤其是這種隻有我能治的疑難雜症,診金二兩銀子。”
他微微前傾,盯著王員外的眼睛,語氣平靜:“剛纔那一聲炮響驚了你的馬,算我欠你一兩。剩下的一兩……王員外,你是現在給,還是咱們去縣衙大堂,當著縣尊的麵算算你帶人圍攻學宮、辱罵朝廷命官的賬?”
王員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對方明明衣衫襤褸,但他卻感覺自已像是被一頭猛獸盯上了。
剛纔那隻手能擰斷馬腿,擰斷他的脖子估計也不費勁。
“我……不用找了!走!快走!”
王員外哪裡還敢訛錢,丟下一兩銀子後,灰溜溜的爬上那匹瘸馬,帶著家丁狼狽逃竄,連那個太師椅都冇來得及搬走。
“好!”
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緊接著爆發出一片叫好聲。
百姓們最愛看這種惡霸吃癟的戲碼,尤其是這戲碼還是由平日裡受氣的窮教諭家演出來的。
宋士意轉過身,迎著父親震驚又複雜的目光,咧嘴一笑。
剛想說話,那種超負荷使用身體後的副作用猛然襲來。
咕嚕嚕!
宋士意揉了揉瞬間癟下去的肚皮,看著還冇回過神來的老爹,苦笑道:“爹,這事兒翻篇了。家裡……還有米嗎?我要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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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關於大宛馬的曆史真實性與明末存世情況:大宛馬(汗血寶馬)為中亞費爾乾納盆地原生良馬,始載於《史記·大宛列傳》,漢武帝時引入中原改良騎兵,以肩高逾六尺、爆發力極強著稱,曆代為頂級戰馬。據《大明會典·馬政》及《明季北略》記載,明末西域商路因戰亂阻斷,純種大宛馬僅為皇室、高階將領專屬,民間絕跡,價超千兩白銀。
②關於蒙古馬的明末主流地位:蒙古馬為明末北方核心馬種,載於《大明會典·馬政》《分宜縣誌》馬政附記,其特性為肩高四尺左右、脖頸短粗、耐粗飼、耐力強,雖爆發力不足,但適配邊軍輜重運輸與民間騎乘。明末江西地區的蒙古馬多經漕運從北方轉運,普通品相價20-40兩白銀,優種30-60兩,是民間最普及的實用馬種。
③關於西域雜血馬的民間普及性:明末民間所謂“良馬”,多為蒙古馬與西域(吐魯蕃、撒馬爾罕)馬種的雜交後代,載於《明實錄·崇禎朝》茶馬互市相關記載。此類雜血馬肩高四尺五寸至五尺,兼具耐力與速度,價50-100兩白銀。
④關於明末馬種價格的曆史依據:據《崇禎長編》《邊鎮誌》《大明會典》物價記載,崇禎年間馬種價格:中原本土耕馬10-20兩,普通蒙古馬20-40兩,西域雜血馬50-100兩,純種大宛馬千兩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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