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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劉寄奴 第292章 虎假

作者:孫笑川一世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5 23:03:08

第292章 虎假

襄陽。

丹水河畔,民伕役卒們推搡著畜車,將荊淮的囤糧搬運至船艙。

午陽高照之下,汗水浸濕了布衣,落在緊繃的粗製麻袋上。

督工軍官看著略微潮濕的糧袋,皺了皺眉,未有斥言。

待一艘艘大船滿載後,船身不由往下沉了三寸,見實在不能再運,便遵循著岸前一身著簡樸布衣中年人的示意,沿著丹水往北進發。

山西有一支丹水,襄陽又有一支,相較之下,前者遠不及後者。

作為漢江之下,為首連接關中的漕運要道,自夏商至唐明等開運不斷。

晉穆帝時,桓溫北伐,走的便是漢江、丹江二道。

唐中宗時,為通暢河道,徵發累死雜役不知幾何,總算是將江水引至藍田。

望著船隊在肉眼之下平穩遠去後,趙倫之這才安下心來,打道回府。

現今荊州刺史之職暫由他擔任,往前劉道憐任荊州,他任雍州。

往前關中未收復時,朝廷將襄陽、南陽一帶別出荊州,設雍州安置南下的喬遷士民,美其名曰來日收復失地,但自桓溫、劉裕前,不曾有人馬自襄陽北上寇關中。

雍州百姓在當地父老、蠻夷、苛捐雜稅下,紛紛滋長為荊蠻,已然成了不小的禍患。

總而言之,荊州一分為二,郡治也遷至江陵,而非襄陽。

關中設立雍州後,劉裕等也未有裁撤之意,故號為南雍州。

此般作態,一是因關中動盪,二是因新遷於舊居的雍民多達數萬戶,其中雖有頑劣投蠻者,但也為南雍州帶來了生計。

人口是第一生產力,反叛終究隻是少數,朝廷斷不可能因小失大,將南雍民遷回關中。

想到此處,趙倫之聽聞劉義符將赫連昌所部殲滅在華山渭南,難免有些感慨。

頂著如此大的壓力發兵,阻力絕不會小,加之劉義符的年紀。

有此擔當的少年,擔得上一句鳳毛麟角,隱約之中,趙倫之愈覺其類劉裕,皆是知兵好戰者。

劉裕諸子及宗室子之中,懷有文才,治經略者尚有一手之數,而能繼承前者衣缽的,也就唯有劉義符。

這並非是因他世子的身份,好武、用兵兩點缺一不可。

關中出兵之勢,與他昔年司馬休之、魯軌進犯雍(荊)州時般,文物們皆勸諫他該待劉裕的援兵到來後,再行出戰。

若非他執意迎戰,戰局恐又要拖延月餘,屆時雍州民戶、錢糧等早被秦虜劫掠一空。

事實上來看,他勝了,便無人再敢指斥。

「刺史,有一隊人馬,自稱是關中商賈,要過襄陽乘大船北上,您看該如何處置?」

張裕張茂度剛一放下彙算完帳冊,便火急火燎的從官署趕來。

趙倫之見狀,皺眉問道:「商賈?關中都那副鳥樣了,他賣的是何物?」

張茂度已然習慣其粗鄙的言辭,臉色冇有多少變化。

可在他身側新來的文吏卻神色驚詫,若非張茂度帶著他前來,他實在難以想像眼前的糙漢竟是秩兩千石的地方大員。

「未有明言,聽是自彭城行路襄陽,刺史還是親自一窺,再作定奪。」

趙倫之見張茂有些不大自然,言辭也反常了扭捏起來,似是遇見了難以擅做決斷的大事,需他親自出麵纔可。

南雍州武事皆是由他所掌管,除漕運等重要大事外,其餘都是由張茂度及文僚料理。

「那商隊有多少人,為首者是誰?」趙倫之快步登車,詢問道。

「五百人。」張茂度猶豫道:「那商隊護衛的甲冑、軍械————」

「有何話,你直說便是。」趙倫之見他百般扭捏,略微不悅道。

「似是白直隊軍士。」

聞言,趙倫之思忖了片刻,道:「是主公所遣?」

打著經商的幌子,往滾燙燒開的大鍋裡鑽,有違常理。

張茂度頷首應道:「應當是,但主公徵調,這些人馬又何必要掩人耳目,輕裝簡行呢?」

言罷,張茂度又道:「數日前,彭城便傳來訊息,言主公偶感風寒,官署之內,除鄭公、休元等外,概不能入,竟陵公的人也被阻下。」

張茂度將種種原因毫無保留的述說一番後。

趙倫之愣了愣,說道:「茂度之意————」

「主公的身子骨,怎會為風寒所壓垮,若非重病————」

說著,張茂度聲聲音越發低沉。

趙倫之直直看著張茂度,陷入沉思之中。

往初何無忌戰死,張茂度為盧循做事,其敗後,免官歸鄉,後修補城廟,安撫流民,有安定之功。

劉裕見其有才德,故征為參軍,常留守後方,輔政京州,後轉為司馬休之司馬,後者反叛,張茂度聞言,即而單舟東下。

此下任雍州谘議參軍、兼河南太守。

張茂度趕赴襄陽並不久,去歲任揚州別駕從事史,督廣交二州諸軍事,若非漕運茲事體大,劉裕也不會大材小用將他調遣至趙倫之摩下。

若拋開外戚的身份,兩人的分量相差無幾,平日共事,也未有主僕之間的恭維,頂多有些朋黨間的交心。

細思斟酌過後,趙倫之神色鄭重,這兩種猜測,皆關乎後方大局,不得不慎重。

以劉裕身份,即使調遣兵馬北上,根本無必要偽裝成商賈,如此行事,意味明瞭。

念此,趙倫之探頭出車廂,對策馬隨行的武士說道:「傳我令,再徵調三艘大船。」

「主公,糧船纔剛————」

「糧船不用動,你去知會官署一聲,抽調些錢糧,向商士租借。」

「諾!」

見武士調轉馬頭,縱馬離去,趙倫之方纔回首。

二人安坐了會,趙倫之頓覺車乘太慢,不由嚴聲催促。

不久前才勉強對付一口午餐的張茂度,在尤為顛簸陡峭的路途高速下,腸胃翻滾,麵色難堪至極。

半晌過後。

車乘緩緩停下,張茂度腳步懸浮的下了車,幾番若有若無的瞥向趙倫之,但始終未有出言指斥。

趙倫見著七八艘商船停靠在渡口,一名名身材壯碩的大漢時刻緊盯左右來往搬貨的樵夫,透露出的那股冷冽威勢,顯然是從戎老卒中才具備。

光是粗略掃了一眼,趙倫之便感到心驚,這一眾商隊侍卒的站位,即使有所收斂,還是有些明顯。

在那一列列侍衛之後,一名身材魁梧,那長灰虯鬢,實在令趙倫之不能再過熟悉。

他雖已許久未再見,但那神態、舉止,即使看不清麵容,也能觀出是何許人。

「咳咳——」趙倫之咳嗽了一聲,不緊不慢的快步向前。

衣著樸舊,但得體的樵夫」望去,笑了笑,令侍衛讓開間隙。

「主——」

「幼成。」

聽得喚聲,趙倫之方纔確定下來,作態也拘謹了不少。

雖說按輩分,他是劉裕的舅舅,相較於年紀,以及二人之間官場的身份。

劉裕已很少再喚其舅,這並非後者不尊禮法,而是趙倫之無福消受」,就同如天子跟前,隻得自稱為臣。

後者在平日裡行事粗獷,但在劉裕身前,又是兩說。

當然,若是在蕭氏麵前或家宴中,劉裕皆是喚其為舅。

畢竟在公謀公,在私談私。

與謀公時要稱呼權職是相當的。

「潤遠在竟陵,立功匪淺吶。」劉裕笑道:「往前我還不曾見他有這般勇略,埋冇了將才。」

「公此言,可需我將他召回,馳援關中?」趙倫之說道。

劉裕擺了擺手,說道:「前軍需用將,後方亦然,關中不比荊州,蠻夷與胡虜,不可比擬。

3

「既如此,可再增派些人馬————」

「若徵調太多,反倒要弄巧成拙。」劉裕搖頭道。

兩人自渡口並肩行路,要是身旁無一名名侍衛伴隨,恐會誤以為是同鄉庶民,久別一見而談心。

「唉————聽聞袁士深犯了頭疾,彭城內又傳來主——豫章公的病情,加之劉公的病,屢生事端吶。」

聽著趙倫之隱晦的詮述著憂慮,劉裕正色道:「車兵那一勝,已驚了蛇,我此去不會太久,事情順遂,年中便可南歸,江淮,需道憐、懷慎與你等坐鎮,朝中的變動妨礙不了大事。」

趙倫之連連頷首以應。

劉裕看著土路兩側消瘦的民夫,說道:「北伐初至今將近兩載,稅賦沉重了些,也是無可避免之事,此役過後,關中需休養,後方也需鬆弦,不可壓的太緊。」

劉裕所言的加稅,其實並不算多,倘若戰事再持續一載,將國庫的積蓄揮霍一空,便隻能如此。

仗打的是後勤,打的是國力,前線將士在流血,後方百姓也在流血,無非多寡之別。

趙倫之點了點頭,嘆聲道:「那小子委任地方,治政不學我,卻學懷慎,年輕人剛直,氣性大————」

趙伯符剿蠻有功不假,但卻在竟陵行暴政,使得郡縣吏員對其畏懼如虎,自請免職者亦不在少數。

要說對待一般的佐吏如此也就罷了,文吏、縣吏已然算是地方朝廷的小官員,本身在地方就有著家底,關係等。

劉懷慎雖嚴苛,可也要看看權值輩分,人家是劉裕親」弟,是起勢的老前輩,且還姓劉。

趙倫之是外戚,權貴顯赫不假,但趙伯符隻是其子,一太守而已。

彈劾不了你父親,難道還彈劾不了你?

「茂度。」

「仆在。」張茂度近前作揖道。

「士深需養病,諸事難以顧拂,這些時日,皆是茂宗統領朝綱,調令已在途中,你準備一二,趕赴建康。」

「唯。」

話音落下,張茂度不動聲色的拜別劉裕,再而匆匆離去。

相談了半刻鐘後,劉裕已同趙倫之、張茂度行至備好的大船前,令一眾侍衛收拾好行囊」,紛紛再而登船。

見四周再無外人,趙倫之懇切道:「主公不妨留在襄陽歇一日,明早再起行。」

「隴右危急,不可再耽誤戰機了。」

劉裕並未多言,再而揮了揮手,在趙倫之的自送下登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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