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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劉寄奴 第222章 國殤

作者:孫笑川一世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5 23:03:08

第222章 國殤

「—·下—在何處?」

「父親您勿要再起身。」

「我—問—咳咳—·陛下在何處?!」

白髮蒼蒼的老叟從臥榻而起,中年儒士情切交加,隻得如實相告:

「武侯之孫回來了—·陛下為晉軍圍困於宮中,父親去也無用。」

淳於岐半眯著的眼瞪大了三分,猛咳了一聲後,斥道:「我往常是如何教導你?可知何為君·辱臣死!」

淳於昱一時啞然,言語上他爭辯不過,但雙手並未停歇,輕重不一的按著被褥,想要製止淳於岐下榻。

「我時日無多—你貪生,我不責怨,可你若執意阻攔,從今往後,我無—.你這逆子.—.—咳咳!」

二帝遵淳於岐為師,往前他患病在榻上,身為太子的姚泓親身探望,在榻前行拜禮。

姚泓無能,但德行已然淩駕於眾君之上,不論是對師長、親朋、兄弟,亦或是敵人,皆懷有憐慈之心淳於昱不敢再性逆淳於岐,他e垂頭嘆息,猶豫了半響,退而求其次道:「我陪父親一同去。」

「再—去將太學將為父的學生一同喚來。」淳於岐神麵色緩了下來,低聲道。

街道上兩側商鋪門窗緊閉,靜寂之中,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數十名儒生並肩同行,在其正中,淳於昱臉色漲紅的背著淳於岐,一旁的門生子弟伸手在其後助力。

淳於昱本想讓淳於岐乘車入宮,可後者偏是不願,身為經學博士,當世大儒,便如此傾靠在兒子背上,離宮門愈發接近。

「爾等這是作甚?」

被委派至北宮門的陳澤握著刀柄柄喝道。

「我等皆是太學學子,此來,是為與老師一同入宮麵聖。」

眾人身前,麵色剛毅的儒生正聲應道,絲毫不憂。

陳澤皺著眉頭,問道:「爾等的陛下,已是我軍的俘虜,軍令在身,爾等不可入宮。

》」

即使眾學子身上隻穿著寬的儒袍,掩藏不下軍械,可要放他們去見姚泓,陳澤未曾猶豫片刻的拒道。

這些「正氣凜然」的文人,最會搖唇鼓舌,擅使陰謀詭計,別看其他們無寸鐵,無「縛雞之力」,使天下紛爭不斷,國家動亂,皆不免出其之手。

隻談兵事,卻不聞兵戈四起之因,八王之亂,可是丘八們的手筆?

陳澤跟隨在毛德祖身旁已久,後者所授之業,不比師生少。

淳於昱見此情形,遂將淳於岐緩緩放下,令旁側數人扶穩當後,誠懇說道:「家父蒙受兩帝重恩,與陛下亦臣亦師,我等知國亡不可逆,想必豫章公已兵進長安,家父抱病,隻想求見陛下最後一麵,還望將軍能通稟王公一聲,昱在此拜謝了。」

言罷,郭昱先是不徐不急作了一揖授起繡袍,輕輕跪在地上,向陳澤行拜禮。

其餘儒生看著,有的默然,有的憤慨,有的無奈。

國恆亡,浸淫於經學之中的學子,在刀劍之下顯得如此無用。

饒是這般,他們也依是為數不多敢與淳於岐進宮麵聖的儒生。

其中有人為求忠名,有人為報師恩,數百門生故吏,到最後也不過寥寥數十人罷了。

陳澤見淳於昱緊扣大地,似有不屈不饒之意,難免有所動搖。

「你們先在此靜候,不要走動喧譁,我遣人去請求毛公,他老允下,我便放行。」

淳於昱一聽,一邊起身,一邊致謝道:「多謝將軍通融!」

陳澤微微頜首,並未應答,郭昱撇了撇袍上的灰塵,問道:『可否令昱知悉將軍的名諱。,「陳澤。」

殿中。

「朕出宮降於王鎮惡,或可保全—.」姚泓坐在榻上,對李氏傾訴喃喃道。

「妾—..妾乃陛下之妻—.若受—.——.——.」李氏抽泣道。

姚泓也許還有一線生機,畢竟關內受其恩者頗多,念及其仁義更多,例如立節將軍苟和,便堅守在宮門處,組織著僅存的數百禁軍守著未央宮。

亂世百年,任一皇族,至國亡時,宗女嬪妃之下場何如,不言而喻。

李氏求死心切,不僅是為了留給姚泓最後的體麵,也是為了自己著想。

她這麼想,姚泓卻不然,姚犯下滔天罪孽,崇佛興寺。

姚興繼位後,知姚作為後,亦遵佛,逍遙園便是他令人所築建。

到了姚泓這一代,寬仁之舉,有拜一眾大儒為師的原因,也有為了償還祖父的暴行原因,總之,其德行如此,乃是國本所直致。

姚興隻讓大儒們教他治國之道,卻不曾教他如何守國。

當下的境況,也並非姚泓一人之罪。

王鎮惡攻下長安,已擁滅國之功,若再敢擅處姚泓,越過深。

慕容超被擒獲後,劉裕並冇有先行將他處死,而是押送至建康,斬首於市口。

此般做派,方能使威勢功績俱顯,後方的士人朝臣,以及遵奉司馬氏的「僕從」們見得他國君主的下場後,大為震鑷,畏懼之下,要麼投身於新朝,要麼遠離朝堂,不與世爭,方纔能明哲保全。

姚佛念一張嫩白的小手拽看李氏裙角,臉色波瀾不驚。

「父皇,晉人定然不會放過您,不會放過孃親,不會放過孩兒」姚佛念伸出另一隻手,指向置放在案上的白綾,說道:「既然終不得保全,與其讓您與孃親受到晉人的折辱,倒不如自行了斷。」

年僅十一歲的孩童天真無邪的說出這番話時,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李氏蹲下身,用手去臉頰淚痕後,一眨不眨的看著姚佛念。

姚泓茫然無措,他未曾想到連乳臭未乾的孩童都比他明悟道理,更不畏生死,慚愧之意在心中翻湧,頓時間糾結萬分。

他也想豁出勇氣一死,可每當念起時,便驚駭萬分,總覺會有那麼一線生機。

姚佛念見姚泓依然猶豫曙,遂鬆開了李氏的手,一步步的往殿外走去。

「念兒?」

喚聲未能止住其步伐,直至姚佛念出殿,李氏顫聲喚道:「念兒?!」

姚佛念嬌小的身子在空闊階中顯得格外涼薄。

李氏慌忙的追出殿外,姚泓嚥了咽喉嚨,望著母子二人的背影,腳掌似是釘在絨毯上,想抬卻又抬不起來。

北宮門。

苟和見到姚佛念二人來趕來,,神色萬分凝重,尤其是姚佛念,不管不顧的想要往宮外走去。

「殿下。」苟和作揖行禮道。

「苟將軍,能不能讓我上宮牆上看看?」姚佛念天真無邪的請求道。

「賊寇立於宮外,暫未有攻伐之意,東平公尚有兩萬兵馬,於長安之外-此處危險,殿下還是回殿中歇息。」

本想激勵一番士氣的苟和,發現自己對孩童說這些·

連他自己都不覺有反轉的機會,以至於用言語撫慰心神。

「我想再看看宮外的模樣。」

「這」苟和有些為難,他朝向沉默不言的李氏行禮後,又見遠處姚泓領著數十人姍姍趕來。

「念兒出宮不過數次,隨他去吧。」

「唯。」

還未等姚佛念登牆,宮門處卻傳來了聲響。

「出何事了?」苟和見狀,旋即問向從牆道上趕下的姚益難。

「淳公與數十名學子要入宮麵聖,賊將允了,門前乃是他們所發出的聲響。」姚益難驚道。

自王鎮惡入城後,城中一片死寂,要是前者願意,早便可率軍殺入宮中,不知是出於何目的,他就是不願邁出這最後一步。

「為何要麵聖?」苟和異問道。

近來反叛者不計其數,要是晉軍以此為由,逛騙他們打開宮門,待到九泉之下,也洗脫不開這滔天罪名。

「我也不知為何,隻是—郭公抱恙在身,觀其氣色,該是—」」

聽此,苟和愣了愣,他看向身旁的姚佛念,心裡的滋味難以用隻言片語來概括。

一老一少,一個想要出宮,一個想要入宮。

苟和取捨之際,姚佛念悄然越過眾人,踏上了宮牆,他俯視著門前聚攏著的數十儒生,打量了一會,又眺望向遠處。

直到眾人窺見姚泓手中所持之玉璽,以及身後十數名嬪妃及年幼的皇子皇女後,當即明瞭其意圖。

「陛下!臣等欲戰死於宮門您.」姚益難悲切道。

苟和懦著勸道:「宮門將要失守之際,臣定會在賊寇踏過臣的骸骨前稟報於陛下,您在此時降於王鎮惡,太、高二祖之基業將毀於一旦,陛下應當三思而後行。」

許多話,苟和為臣,不能以下犯上,哪怕是隻言片語,哪怕是這山巒崩塌之際,他依不敢越。

王鎮惡不過為一軍之帥,雜號將軍,姚泓一國之君請降,也應降於劉裕,這般做,還能留些許聲名,不落個懦弱畏死的罵名。

當下晉軍未有殺入宮中的動向,姚泓便隱忍不住出降。

往後史書上,會如何記載?

知悉君臣間隙者,怎會不知王鎮惡的用意?

「國亡乃朕一人之罪,令諸卿白白戰死於陣中,非人主所為之。」

姚泓忘卻不了身處渭橋時,自己一時恍惚,眾將拚死相抵,這才令他單騎走免,如喪家之犬般畏縮於籠中,時刻憂心。

與其在宮中等死,倒不如降晉,早先解脫,以免辱冇了姚氏所剩無幾的顏麵。

如是想著,姚泓遂令禁軍打開宮門,任淳於岐一行人入內。

苟和欲再勸誡,姚泓態度十分強硬:「卿若還認朕為天子,便打開宮門。」

「陛下,王鎮惡無意」

「臣遵旨。」未等姚益難話完,苟和哀嘆一聲後,應聲道。

「苟將軍!你怎可吾纔是禁軍統將!」姚益難喝斥了一聲後,又轉身向門後的禁軍說道:「爾等開了門,必死無疑!讚正領軍攻城,我等不攻自降,置那一名名為國而死的將士於何處?!」

「開門!」姚泓忍耐不住,高聲吶喊道。

「陛下.」

「你要抗旨不成?!」

重壓之下,往常鮮有生怒的姚泓,額上青筋暴起湧現,聲音也有些顫。

眼見禁軍不聽號令,姚益難無可奈何,低頭退到一旁。

「嘎吱!」宮門徐徐開啟。

枯稿瘦削的身影映入眼中,頃刻間,姚泓眼眶微微泛紅,他在原地了片刻,遂與眾人往門前走去。

「殿下!!」

奔走時,驚呼聲頓起。

隻見姚佛念艱難爬上牆垛,身子向前傾瀉,似要往下墜落。

未央宮四座宮門,唯北東二門最為高聳,約有五丈及上。

此刻李氏身子緊貼著牆,一雙手死死拽著姚佛唸的腳踝,險些縱其一躍而下。

正要與姚泓訴衷腸的淳於岐等人,頓時慌亂不已,「快咳·快去接住殿下!」淳於岐急聲令道。

宮內,苟和率眾登牆,宮外,十餘名儒生圍成一肉團,儘皆攤著雙手,倉猝的瞄定落點,調整站位。

門闕五十步外,陳澤見此情形,再三猶豫過後,並未上前幫襯,而是作壁上觀,直直的看向那宮門後的姚泓。

「娘,放孩兒離去吧。

身覺天旋地轉的姚神色平常,似如念頭通達的佛子般說道。

佛念,唸佛,追溯往生淨土。

姚佛念盪在空中,漸至平穩,趕至牆道的苟和伸手捉住其另一隻腳踝,與李氏合力,將其提了上來。

李氏狠心之餘,欲抬手扇去,可揮至半空中,卻又停下。

直到此時,她已釋然,姚泓為搏那一線生機,她們母子二人當相隨之。

至於往後如何,多想無益,迫不得已之時,以玉簪了斷便是。

危機過後,本該是一片悲慟的氛圍因姚佛念獲救而緩和了些許。

淳於岐在淳於昱的換扶下,顫顫巍巍的珊至姚泓身前。

「陛下,臣—荷蒙聖恩,然徒瞰山河之崩析而——咳咳——.不能止,臣本願從陛下共赴國難,則雖死九泉,猶可向先帝謝罪,為陛下陳情今陛下決意降晉,臣不敢阻,惟願陛下許臣隨侍左右。」

接連咳嗽了數聲,淳於岐方纔徐徐傾訴而出。

姚泓上前握住了淳於岐枯老的手掌,涕淚橫流。

眾人見此,無不哀泣。

「朕之命,不足惜,若能護妻兒與眾卿周全,死——.不足爾。」

「陛下!!!」

眾人匍匐在地,殤聲如雷貫耳,刺破長空,直至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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