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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劉寄奴 第104章 君吟

作者:孫笑川一世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5 23:03:08

第104章 君吟

官署門前,馬車徐徐停下。

劉裕正欲下車,同一時間,檀抵翻身下馬,伸手遮擋劉裕的額上,以防其觸碰到車頂。

劉義符見此一幕,嘴角抽了抽,跟隨其後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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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站在官署門前,似乎是記起了事,遂轉身對檀抵笑道:「你股下可還好?」

檀祗見劉裕還記掛著,臉色動容,大腿應激般輕顫一下,說道:「早已好多了,隻是吹不了風,受涼便有些疼...

當初司馬國兄弟在徐州邊界聚眾叛亂,率領數百親信偷渡淮河,乘著夜色潛入城中,直奔官署。

檀祗反應過來後,還未穿戴上甲胃便出門迎敵,遂中箭而返。

檀祗退回官署後,於是命人打五更鼓聲,讓賊人以為快要天亮,司馬國中計後,與親信數百人爭相往城外逃竄。

檀祗見狀,遂又親自披甲上陣,領魔下一路追殺,斬百人而還。

經此一事,檀祗功不抵過,被降號為建武將軍。

廣陵駐軍不下千人,能夠讓數百人趁夜潛入城中,劉義符都不知道該如何為其辯解。

怎得,這城門與守卒皆是擺設不成?

好在起事者是司馬國,換作他人,檀祗可不就是單單中了一箭而已。

夜不閉門,卒不看守。

廣陵的治安可想而知,如果劉裕一行人輕裝簡行突擊檢查,保不齊這城中又是另一番模樣。

劉裕見檀祗未曾領會自己話中之意,不動聲色的看了他一眼,遂大步入內。

跟在身後的劉義符了一眼還在樂嗬著的檀抵,也不由一笑。

檀祗心中異,他還以為是臉上有了洋相,用手摸揉一會。

他又看向了劉義真,後者見狀,眨了眨眼,便掠過了。

「世子笑甚呢?還是二郎懂事。』檀抵心想道。

走在前頭的劉義符看劉義真憎懵懂懂的,輕聲問道:「父親所說之事,你可曾聽聞?」

「何事?」劉義真茫然道。

檀道濟與謝晦、徐羨之、傅亮三人可謂是「一丘之貉」。

劉義符身在建康時,冇少做此四人的功課,等他調查檀道濟時,便發現其兩位兄長官職與功績皆要蓋其一籌。

隨著不斷深入,劉義符那些模糊的記憶如靈光一閃般呼之慾出。

有些人,可能見過幾麵,數年之後再次相遇,便會逐漸記起,

劉義符冇有認錯的話,檀祗乃是因心病,鬱鬱而死,

至於他為什麼會鬱鬱,還是因其在地方極為放縱。

劉裕北上與與坐鎮關中近兩年之期,彈劾指責檀抵的信封那是一封又一封。

自從劉裕離開建康後,檀祗就像是渡過「陰暗三年」,徹底在廣陵放開了。

劉裕南歸之後,自然不可能對其劣行坐視不管,建宋國後,便加其為領軍將軍,散騎常侍。

統領宮內禁軍,常侍天子左右,對於謝晦來說,那是夢寐以求,而對於檀抵來說,便是夢纏身。

試想一番,好不容易渡過三年,享樂數載後,又突然被人一頭摁進了衡水,他能不抑鬱嗎?

自從檀抵患病之後,做派與劉長並無分別,他不肯就醫,又不怎進食,很快便撒手人寰。

說實話,檀祗脾性上與李雲龍非常相似,他所需要與欠缺的,恰恰是一位趙剛。

想到此處,劉義符輕嘆一聲,奈何他身邊僚屬,卻無同趙剛一般的人物。

此去關中,該要多加留意』劉義符心中警醒道。

入堂之後,兩排清一色身著紅裙,施以粉黛的貌美歌妓紛紛伏低行禮,胸前飽滿的溝壑時隱時現,讓剛入堂的劉義真一時看癡了。

「啊!」劉義真吃痛一聲。

劉裕轉身看向兄弟兩人,他見劉義真彎著腰,緊繃著臉,又見劉義符若無其事的站在身後,頓時瞭然,他笑了笑,來到首位緩緩而坐。

劉義符與劉義真便也相繼在劉裕兩側入座,父子三人坐北朝南,儼然一副廟中石雕的既視感。

謝晦剛一入堂,看到十數名歌妓後,劍眉起,他警了一眼檀抵,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如果隻是主公一人前來也就罷了,世子與二郎年少,演上這麼一出,真是昏了頭。

武夫就是武夫,不會審時度勢,就算立再多功勞,又有何用?

光想上進,卻不注重時情。

讓他來安排的話,完全可以在劉裕抵達廣陵之前做好準備。

要是想討世子與二郎,那便組織一場圍獵,

要是想討好主公,那便可以派人大肆收購活魚,將其放生於湖泊之中,以此來供劉裕垂釣。

若時間充足,他便可以兩手抓。

道理就是這個道理,劉義隆如若也在,他便會去採購字畫古籍相贈。

論用兵勇武之道,他謝宣明遠不及檀恭叔可人情世故,檀祗與自己相比,就像是剛剛學會下地行走的嬰童。

當謝晦第一眼看到這十餘歌妓後,他便一目瞭然檀祗城府深淺。

主公身旁的美人可還少?

這些歌妓貌美,可相比於府邸那幾位小夫人,皆黯然失色。

你讓兩位少主看這些想著,謝晦借著飲酒之際,打量著劉義符的神色,見其定力十足,麵色如常,唇角微微揚起。

可當他看向劉義真之後,羽觴抖動,幾滴酒水落在衣袖之上。

隻見劉義真雙眼炯炯有神,直勾勾盯著那站在前列中間的歌妓,

先前劉義符踢劉義真一腳,他站在兩人身後,自然看的一清二楚,前腳剛捱了重,後腳便忘了。

檀祗投其所好,投的原來是二郎!

坐於首位的劉裕喜色不減,他知曉檀祗城府深淺,後者能夠上心,即使有所冒犯,他也會酌情待之。

可若是謝晦這般做,劉裕便知曉他是敷衍了事,麵上不顯,但並不代表他滿意。

變通,變的待人接物,大多數人都會奉承,對於劉裕的身份與性情來說,用冇用心,纔是最重要的。

那名被直視著的歌妓發覺之後,便抬首回視,她見劉義真容貌俊美,又急忙羞怯的低下了頭。

劉義符坐在劉裕左側,他冇法隔著父親去「教導」二弟。

可他見這歌妓作態,心中鄙夷的不行,像她這樣的「登台」獻藝的歌妓,早不知做了幾回,還在劉義真的目光下故露羞澀,真是..

劉義符也不是有那方麵的潔癖,可是見劉義真快要被撩的神魂顛倒,難免心中暗諷。

我這愚蠢的二弟啊,你怎就不聽勸呢?

待長成之後,大家閨秀,小家碧玉要甚冇有?

怎偏偏見了女色,便要同走不動道一般?

坐在首位的劉裕本不怎在意,可當他發覺之後,喜色悄然褪去。

「咳咳。」劉義符咳了一聲,見劉義真冇反應,便握拳至口鼻間。

「咳咳!」

劉義真對咳嗽聲早已適應,此時聽到兄長猛地咳嗽,兩隻小手立刻的放在雙膝之上,霧時安分起來。

那歌妓抬眸眺去,麵上浮現一抹失望之色。

堂內,隨著一眾屬僚儘皆入位,檀抵輕拍手掌,一旁僕婢將那杉木研琴遞與那與劉義真眉來眼去的歌妓。

歌妓席地而坐,將礦琴抵肩豎立,纖細的手指輕撫琴絃,樂聲響起,身後歌妓紛紛排成兩列,

由慢及快的翻翩舞動起來。

琴聲悠長連綿,時而起,時而伏,樂舞恰到好處。

此番美景,引得不少人放下酒杯。

有的閉眼傾聽,有的正色相望。

琴有四美:一日良質,二日善研,三日妙指,四日正心。

不得不說,檀祗能擁此琴技絕倫之樂姬,可見其久鎮廣陵,已有樂不思康之意。

奏至半時,有些人便揣測此曲與《廣陵散》有共通之處。

《廣陵散》即《聶政刺韓傀曲》,曹魏嵇康以善彈此曲著稱,他被授予中散大夫之職,時稱其為嵇中散。

司馬氏掌權之後,他便辭官隱退。

當時,嵇康的好友呂安之妻徐氏,為其兄長呂巽**。

呂安憤恨之下,欲狀告呂巽,

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是九品中正製普及,家族聲譽大於一切之時。

嵇康與呂安兄弟兩人均有建交,他勸呂安勿要揭發此家醜,以保全門第清譽。

但呂巽害怕報復,於是便惡人先告狀,先告呂安不孝,使呂安受押入獄。

嵇康聞之大怒,為呂安入堂作證,因而觸怒了司馬昭。

與嵇康素有恩怨的鐘會,趁機向司馬昭進言,以陷害嵇康。司馬昭一怒之下,下令處死嵇康與呂安。

嵇康行刑之時,三千名太學生集體請願,請求司馬昭赦免他,並要讓嵇康來太學任教,但司馬昭可不管這些。

在臨刑前,嵇康從容不迫,他向兄長索琴,在刑場上撫了一曲《廣陵散》。

曲罷後,嵇康慨然長嘆:「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於今絕矣!」

簡而言之,袁準曾與嵇康討學《廣陵散》,嵇康吝嗇而不傳,因此悔恨不已。

如今眾人在這北上之際,停留在這廣陵休整之時,聽得此曲,便不由自主的想到此事,劉義符自然也不例外。

畢竟竹林七賢的名聲實在太響亮。

他雖未曾聽過此曲,可見眾人神情,也能猜出個大概來。

嵇康言《廣陵散》絕矣,隻是因其有缺漏之處,在真正意義上,其實並不算失傳。

始皇帝焚書坑儒,秦亡後,高祖獨尊儒術,以往古籍多有缺漏,經過數百年修補之後,尚有部分欠缺,但總歸來說,還算完善。

《廣陵散》也依此理。

隨著樂姬縴手拂動,琴聲漸漸高昂,一眾歌妓舞姿躍。

盛夏之際,歌妓本就穿著清涼,隨著裙裙襬飄搖,頓時露出大片雪白。

原先還尚存理智的劉義真雙眼一眨不眨的緊緊盯著。

一曲作罷,堂內餘音裊裊。

顏延之將杯中酒水一飲而儘,緩緩起身。

「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

「形解驗默仙,吐論知凝神。」

「立俗連流議,尋山洽隱淪。」

「鸞有時,龍性誰能馴?!」

一詩作罷,堂內悄然無聲。

王弘、謝晦、傅亮等文僚麵露大驚之色,神色激顫的望向那臉色紅的顏延之。

相比於樂姬所彈奏的《廣陵散》,顏延之即興詠詩,更是讓他們大為動容。

「啪!啪!啪!」

趁著眾人沉淪於詩情之中,劉義符欣喜不已,富有節奏的拍掌叫好。

隨後,寂靜為掌聲與讚聲所替代,堂內霧時間聲勢大躁。

詠詩過後的顏延之麵色淡然,隱約中有一絲悲憤。

鸞有時,龍性誰能馴?!!

即使顏延之明知有所詠出此句會有所越,會受人指斥垢病,可他卻無所畏懼,高聲吟誦。

你司馬昭不分青紅皂白處死嵇康,能一時堵住三千學子之口,可洛水之誓呢?

你司馬家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眾口?!!

曹家可曾愧對你司馬父子?!

得國不正也就罷了,濫殺忠臣義士,就該遺臭萬年。

顏延之若生在那時,又何嘗不是另一位「嵇康」?

謝晦本想與劉義符一同喝彩的他,等他回味詩中之意後,趕忙閉上了嘴。

眾人醒悟的稍微晚些,他們相繼望向劉裕,觀其神色如常,方纔繼續出聲讚嘆。

劉義符知曉此詩乃是顏延之五君吟其一他未曾想到,這首詩原本是元嘉年間,顏延之被貶所作,誰知自己這位老師聽得《廣陵散》

後,竟當著劉裕與眾人的麵吟誦。

雖然顏延之詩中乃是對晉室不滿,但其詩意實在是過於輕易被誣解,可旁人要告他蓄意謀反,

定然一告一個準。

可妙處就是在此。

顏延之乃是為吟誦嵇康所作此詩,要是劉裕真同司馬昭一般降罪於他,還恰好能讓顏延之留名於青史。

也就是他「顏彪」為宋武之臣。

無論何朝何代,寧雄主之三,誰能忍他?

顏延之卻偏偏被三放至永嘉。

永嘉是十二年前謝靈運被貶之丞地。

那時去歲,謝靈運以「叛逆」罪處絞刑。

顏延之知曉此乃有意為之,非但不退讓,反而作詩五首言誌,結果可想而知。

詩句一傳到建康,罷免的聖旨當天便下來虧。

顏延之坐下來,他見酒壺已空,哀嘆一麼,搖萬搖頭。

當顏延之剛一搖頭,劉義符旋元起身,他將自己案上未動過的酒壺拿起,徑直走到顏延之案前,屈身為其倒酒。

顏延之神情複雜的看著眼前要毀自己「名譽」的「學生」。

不知何時開腳,他對劉義符所寫廁書的愈發容忍,聽得他喚自己一麼麼老師。

近半載光陰,顏延之從嚴麼相拒,到如今毫無波瀾,甚至隱約有些自得。

劉義符見顏延之盧露出欣慰之色,心中慨然道。

「吾既至,《五君吟》絕矣!」

「義熙十二年,高祖北伐,文貞公時檔文帝之師,道經陵,威侯之使人奏陵曲。曲終,文貞公感而賦詩嵇康,得《嵇君吟》也。」

《宋書·顏延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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