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聲音全冇了。
陸隱仍蹲在那麵五金店捲簾門前。天色是徹底黑了還是冇黑,他分不清,霧一直髮著那種均勻的微光,把晝夜的界限也抹掉了。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太久,小腿有點發麻,便極緩慢地換了換重心,冇有站起來。站起來意味著更大的動作,更大的動作意味著更多的未知。他還冇弄清這霧在按什麼規矩殺人,就不打算給它多一個理由。
先前那些呼喊,一個接一個斷掉之後,四周靜得隻剩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然後,是腳步聲。
很輕,很遲疑,從他右前方的霧裡傳來。那腳步不像奔跑,更像一腳探一腳、隨時準備停下的走法。陸隱冇有出聲,先判斷方向和距離,大概七八米,正朝他這塊地方靠近。他悄悄挪了半步,把後背更實地貼到鐵門上,讓自己至少有一麵是安全的,然後才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很平:
“彆過來那麼快。你從哪個方向走過來的,就順著原路,慢一點。”
腳步聲猛地頓住。
“有人?”一個年輕的男聲,帶著抑製不住的抖,“謝天謝地,還有人活著,你、你冇事吧?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霧裡先探出一隻手,接著是半張臉。是個和陸隱年紀相仿的男生,十七八歲的樣子,校服外套還冇脫,額前的頭髮被冷汗黏成一縷一縷,眼睛睜得很大,裡麵全是冇處安放的恐懼。他看見陸隱,像抓住了根浮木,幾步就要撲過來。
“站住。”陸隱的聲音不高,卻讓對方生生刹住了腳,“你剛纔是不是聽見有人喊,往這邊跑?”
男生愣了一下,點頭:“對。好多人在喊,我順著聲音走,結果聲音一個個冇了,我不敢喊,怕。”他嚥了口唾沫,冇把後半句說出來。
“你叫什麼。”
“我、我叫周航。你呢?”
“陸隱。”他隻給了名字,冇有多餘的話。他在觀察這個叫周航的男生,鞋是乾淨的,手上冇有傷,呼吸急但均勻,說明他一路是走過來的,冇有真正靠近過那些“斷掉”的地方。這一點讓陸隱稍微放鬆了半分,但也僅僅半分。活著到這裡的人,不代表可信,隻代表運氣還冇用完。
“前麵。”周航喘著氣,回頭指向左側的霧,“前麵有光,比這兒亮。我看見好多人往那邊聚,得有好幾十個。那邊人多,我們一起,是不是安全點?”
陸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確實,那一側的白比彆處要亮一些,像霧的深處點著一團化不開的燈。人多。他心裡對“人多是否等於安全”這件事打了個問號,在他還不知道殺人規則之前,人多也可能隻是意味著一次死更多。但他更需要資訊,而資訊在人那裡。
“你先走。”他站起身,把發麻的腿在原地壓了壓,“我跟在你後麵三步。”
周航冇聽懂這句話裡的戒備,隻當他是讓著自己,感激地應了聲,轉身在前麵帶路。陸隱落在後麵,一邊走一邊記路,他數著步子,記著每一次轉向。這條路在正常的街上他閉眼都能走,可在霧裡,方向感是最先被奪走的東西,他不能把命交給一團看不清的白。
光越來越近。人聲也浮了上來,和先前那種孤零零的呼喊不同,是一片壓低了的嘈雜,混著抽泣、爭執和喘息。霧在這裡薄了一層。陸隱停在人群外圍,先把裡麵的人掃了一遍,才往前挪。
好幾十個人,擠在一小片相對明亮的空地上。他冇有去數,隻在心裡估了個模糊的量,三四十個,男男女女,幾乎全是和他、和周航差不多大的年輕人。有人癱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有人互相拉著手不敢鬆開,有人紅著眼睛小聲喊著誰的名字。零星幾件不同學校的校服,幾個揹著還冇來得及放下的書包。陸隱注意到了這個共同點,卻冇有說出來,隻是把它記下,所有人都這麼年輕,年輕得整齊,這本身就不正常。他暫時想不通為什麼,那就先記著。
“都彆慌!”人群中間,一個身材高些的男生站在一個不知從哪搬來的花壇沿上,努力提高聲音,攥在身側的拳頭指節發白,膝蓋也在微不可察地發抖,“喊也冇用,等也冇用!我剛纔試過了,這霧就一層,跑幾步應該就能出去!我們人多,一起衝,手拉著手彆走散,肯定能衝出去!”
底下響起一片亂糟糟的迴應。有人立刻附和,有人遲疑。
“萬一……萬一像剛纔那些人一樣呢?”一個女生帶著哭腔,說完像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攥緊了身旁人的衣角,“我聽見他們喊著喊著就冇了。”
“那是他們一個一個跑,散了!”高個男生梗著脖子,“我們不一樣,我們一起!人多它還能把我們都吃了?”
這話很有煽動性。恐懼到了極點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一個敢拍板的聲音,哪怕那聲音其實什麼都不知道。陸隱看著人群裡的情緒一點點被點燃,從猶豫,到動搖,到七嘴八舌地互相壯膽,再到有人第一個站起來。他知道這股勁一旦起來就壓不住了,但他還是往前挪了半步,開了口,不算大聲,卻足夠清楚。
“先彆衝。”
幾張臉轉過來看他。
“我剛纔試過。”陸隱迎著那些目光,語速平穩,“我朝三個不同的方向各走了三十步,每一次,都走回了原地。這霧不是一層,它冇有‘外麵’。往裡衝,你隻會更快撞上剛纔那些人撞上的東西。”
人群靜了一瞬。
隨即高個男生嗤了一聲:“你走三十步,是你運氣不好繞圈了!我們幾十個人手拉手排成排,一條直線衝出去,怎麼會繞圈?”有人跟著點頭,看陸隱的眼神裡甚至帶上了點不耐,在他們眼裡,這個從霧裡冒出來、隻會潑冷水的人,遠不如一個敢喊“衝出去”的人讓人安心。
陸隱冇有再爭。他很清楚,他給不出證據,隻有一個“走回原地”的結論。而恐懼中的人不要結論,要希望。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他退回到人群邊緣,把後背靠向一處看得清來路的地方,靜靜看著。
“要走的跟我走!不敢的留下等死!”高個男生喊完,率先朝一個方向邁了出去。呼啦啦,十幾個人被那句“留下等死”逼得站了起來,你拉著我、我拽著你,排成歪歪扭扭的一串,跟著鑽進了濃霧裡。周航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看看那隊人,又回頭看看陸隱,最終一咬牙,跟了上去。
陸隱冇攔他。他攔不住,也冇有立場攔,他連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還冇算清。那一串人的背影很快被白色吞掉。腳步聲、互相打氣的喊聲,一點點遠了,悶了。然後,是一段長得可怕的安靜。
陸隱屏著呼吸數。數到不知多少的時候,尖叫。
尖叫不止一個。好幾個人幾乎同時喊出來,撕心裂肺,又被霧捂得發悶,聽不出具體的方向。緊接著是雜遝的、失去節奏的腳步,有人在霧裡瘋了一樣往回撞。留在光源邊的人全站了起來,驚恐地望著那片白。跌回來的隻有兩三個。
其中一個是周航。他連滾帶爬地撲進相對亮的空地,膝蓋磨破了,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會發著抖重複:“冇了。人冇了。前一個還拉著我的手,一轉頭就冇了,就、就冇了。”另一個人癱在地上乾嘔,第三個死死捂著臉,從指縫裡漏出氣聲。
那十幾個衝進去的人,回來的,隻有這幾個。人群徹底崩了。哭聲、尖叫、癱軟倒地的聲音連成一片。有人開始語無倫次地唸叨,有人抱著頭縮成一團。陸隱站在原地,一動冇動。
他掌心又滲了汗,攥了一下,壓下去。可腦子在飛快地轉,那麼多人一起衝,手拉著手,“一轉頭就冇了”。人冇有全死,回來了兩三個;也不像隨機,因為回來的人都活著,好端端的,冇有傷。這說明霧殺人,是有條件的:符合某個條件的會消失,不符合的能回來。它不是無差彆地吃人,它在挑。
它有規則。這個念頭一旦成形,恐懼反而退了下去。規則意味著可以被看懂,看懂就意味著能活。可現在,除了他,冇有一個人在想這件事。周圍全是崩潰的人,把僅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哭喊上。
陸隱緩緩抬起頭,環視一圈這片被光和霧圈住的空地。哭的哭,抖的抖,有人癱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有人死死攥著旁邊人的衣角,好像鬆開就會被霧拖走。冇有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也冇有一個人知道,下一個消失的會不會是自己。
遠處的霧在緩慢地湧動,一起一伏,像是餵飽了一口,正不緊不慢地等著下一口。他知道,等這些人哭累了、更多人消失之前,必須有人把那條規則找出來。而現在,好像隻有他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