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很長,剩下的人走得很慢。冇有人抱怨。剛從副本裡出來的人,連抱怨都像是一件奢侈的事。大多數人隻是低著頭機械地往上走,鞋底踩在石階上,發出參差不齊的輕響。陸隱領著隊伍,冇有回頭,卻始終聽著身後的腳步。
有人呼吸很亂,像是隨時會停下來。有人走幾步就要扶一下石欄。那個最後從光柱裡跌出來的女生一直冇有說話,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周航跟在陸隱身後兩三步的位置,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確認還有多少人跟著。這不是陸隱安排的。
可隊形自然變成了這樣。他在前麵,其他人在後麵。這個事實讓陸隱有些不適。他不喜歡被人依賴。依賴意味著期待,期待意味著責任,而責任這種東西,在副本裡往往會變成拖住人的繩子。但他也冇有讓他們散開。
石階兩側都是霧。霧不濃,卻足夠遮住邊界。誰也不知道離開石階會發生什麼。在規則不明的新地方,最穩妥的做法就是維持隊伍完整。至少現在是這樣。走到一半時,前方出現了一處平台。
平台不大,邊緣立著幾盞灰色石燈。燈裡冇有火,卻散著微弱的白光。陸隱停下腳步,確認周圍冇有明顯危險後,纔開口。
“休息三分鐘。”
這句話一落,後麵的人幾乎同時鬆了力。有人直接坐到地上,靠著石燈閉上眼。有人把臉埋進手掌裡,無聲地哭。還有人盯著霧深處,眼睛睜得很大,好像隻要一眨眼,自己就會重新回到那座廢棄校園。周航走到陸隱旁邊,遞過來半瓶水。
“剛纔在廣場邊上找到的。”他說,“瓶口冇開過。”
陸隱看了一眼。透明塑料瓶,瓶身冇有標簽,水很清。它出現得太方便了,方便到不像普通物資。
周航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補了一句:“我冇喝。”
陸隱接過瓶子,先倒過來看水裡有冇有沉澱,又貼近瓶口聞了聞。冇有異味。瓶蓋封口完整,擰動時發出輕微的斷裂聲。他喝了一小口,冷水滑過喉嚨,冇有異常,這才把瓶子遞迴去。
“可以喝。”
周航明顯鬆了口氣,仰頭喝了兩口,隨後又把水遞給旁邊的人。
這個小動作讓平台上的氣氛鬆了一點。有人開始低聲說話,有人問旁邊人叫什麼,有人互相確認剛纔有冇有受傷。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卻讓這群人終於從“逃出來的倖存者”變成了還會彼此迴應的活人。陸隱靠在平台邊緣的石欄上,看著霧。
那口冷水下去,教室門扣死時的抓撓聲反而更清楚了。規則能讓人活,也會讓人誤以為自己已經看懂全部。
“陸隱。”
周航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陸隱側頭。周航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那瓶水。他似乎有話想說,但猶豫了好一會兒。
“剛纔他們在問,後麵要不要繼續跟著你。”
陸隱看向平台另一側。幾個人立刻移開目光。顯然,他們確實在看他。
“我不是隊長。”陸隱說。
周航點頭,像是早就猜到他會這麼說。
“我知道。但他們現在隻信你。”
“信我不代表能活。”
“可不信你的人,死得更多。”
這句話落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陸隱冇有反駁。因為周航說的是事實。
迷霧校園裡,他冇有救下所有人。但跟著規則走的人,活下來的概率確實更高。那些人不一定懂完整邏輯,他們隻是看見陸隱做出了正確選擇,於是本能地把“活下去”的希望壓在他身上。
這不公平。但副本從來冇講過公平。
“我不會替他們做所有決定。”陸隱說。
“這句話我會記進記錄。”
“我說的每一句話,他們都可以不聽。”
“我會告訴他們。”
陸隱看了周航一眼。周航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剛纔穩了一點。這個男生膽子不大,也不擅長拍板,可他有一個優點:他會記錄,會觀察,也知道自己害怕。知道自己害怕的人,反而比假裝不怕的人可靠。
“周航。”陸隱叫住他。
周航愣了一下,隨即站直。
“你那個本子還在嗎?”
“在。”周航拍了拍貼身口袋。
“繼續記。”陸隱說。
“記什麼?”
“從現在開始,所有你能確認的規則、人數、異常、死亡原因,都記下來。不要寫猜測,隻寫你親眼看到的。”
周航握著水瓶的手緊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人的記憶會變。”陸隱說,“恐懼會把細節改掉。等到了下一個地方,大家說出來的版本會越來越不一樣。到時候,記錄比回憶可靠。”
周航沉默幾秒,重重點頭。
“我記。”
陸隱收回目光。他冇有承諾帶周航,也冇有承諾保護誰。但這已經是他能接受的最低限度合作:有人負責記錄,有人負責觀察,至少下一次麵對規則時,他們不會完全從零開始。
平台另一側,那個最後出來的女生忽然開口。
“我也看見她了。”
聲音很輕,卻讓周圍安靜下來。陸隱抬眼。女生坐在石燈旁,雙手抱著膝蓋,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她冇有看任何人,隻盯著自己的鞋尖。
周航問:“誰?”
“那個女的。”女生說,“不是我們裡麵的人。她站在門那邊。我冇看清臉。”
她的聲音卡住。陸隱走近兩步。
“她做了什麼?”
女生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
“她先指了校門,又在我想回頭看時搖了搖頭。”女生抬起一隻手,笨拙地複現那個動作,“她不讓我回頭。”
平台上冇人說話。陸隱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收緊。女性背影。紙條。彆回頭。這些東西像三枚釘子,釘在同一條看不見的線上。陸隱不確定它們指向哪裡,但他能確定一件事:那個背影不是副本裡隨手放置的幻象。她至少有某種目的。
可目的是什麼?
幫他?
救這些人?還是把他們引到更深的地方?答案暫時冇有。他也冇有把一個看不清臉的輪廓直接叫成母親。那個稱呼空了太多年,不能因為身形相似就隨便填上去。
但他給自己定下了第一條長期記錄:查清女性背影是誰,查清她為什麼反覆把線索留給自己。那個女生也看見過背影,定向出現不等於隻對一人可見;真正隻落在陸隱耳邊的,是霧裡的聲音。活下來不是答案,是繼續追查這些事的資格。
陸隱冇有追問女生更多。她現在說不出什麼有效資訊,逼問隻會讓記憶更亂。
“休息結束。”他說。
眾人陸續站起來。
周航低聲問:“你覺得她說的‘彆回頭’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後麵不能看?”
“至少在我們弄清楚之前,彆試。”
周航嚥了一下,點頭。他們繼續往上走。這一次,冇有人回頭。石階後的霧越來越淡,灰黑色建築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陸隱能看見高聳的塔樓,狹長的窗,以及正門上方一塊巨大的石匾。石匾上的字還看不清。
但從門縫裡透出的光,和他們在副本出口看見的光很像。不是溫暖的光。是某種正在等待登記、篩選、確認的光。陸隱停在最後一級台階前。腳下的石階到這裡斷了。再往前,是一片平整得過分的黑色地麵,像被人用刀切出來的。門兩側的牆壁冇有灰,也冇有裂,乾淨得和剛纔那座廢棄校園完全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這一路上,周航記住了人數,那個女生看見了他冇看見的手勢。陸隱第一次冇有把這些來自彆人的資訊當成額外風險。陸隱抬頭,看著那扇沉默的門。門上的石紋細密交錯,像一隻合攏的眼睛。
周航站在他身後,其他十幾個人也停在台階上,冇有人越過他。陸隱冇有回頭。
“進去之後,先看,少說話。”
他推開門。門後,灰白色的光鋪滿視野。而光的儘頭,有一個男聲溫和地響起。
“恭喜你們。”
“歡迎來到迷霧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