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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11
孟老夫人走後，我在廊下站了很久。
沈鶴亭陪我站著，冇有出聲。
我忽然問。
「沈爺，你是不是早就認識我父親？」
他點頭。
「認識。」
「不隻是受過恩？」
他看向我。
我說：
「你查得太清楚了。」
「母親的嫁妝，林府私賬，孟家的糧道，還有我父親舊案。」
「若隻是受過一回恩，不會查到這個地步。」
沈鶴亭沉默許久。
窗外風聲擦過簷角，他手中的茶盞冷了，仍冇有放下。
良久，他才低聲道：
「我年少時，曾隨沈家商隊去西北押糧。」
「那一趟，沈家的糧車被亂軍截殺，隨行護衛死了大半。」
「若不是林將軍帶兵折返，我早該死在祁連山下。」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一日原本可以不回頭。」
「軍令在身，回頭便是違令。」
「可他說，糧車後頭還有幾十個夥計，都是爹孃生養的人，不該白白死在那裡。」
我怔怔看著他。
這些事，父親從未同我說過。
沈鶴亭繼續道：
「那之後，我替他走過幾次暗賬。」
「邊關糧餉被層層剋扣，他懷疑朝中有人與糧商勾結，可他是武將，手伸不到商路裡。」
「沈家走糧道，我便替他查。」
「你父親信我，不是因為我姓沈。」
「是因為我與他一樣，都見過那些餓死在邊關雪裡的兵。」
我喉間發緊。
沈鶴亭從袖中取出一張舊紙。
紙張泛黃，摺痕很深。
上頭是父親的字。
蒼勁有力，卻有幾處被血洇開。
信中隻有寥寥幾句。
「鶴亭吾弟。」
「此去凶險，若我不得歸，煩請照看小女。」
「晚棠性子軟，易信人，莫讓人欺她。」
「我知你不喜牽扯內宅，可京中諸人，我能托付者，唯你一人。」
「若她將來另有良配，你暗中護她便可；若她無處可去，便請你替我給她一處容身之地。」
我指尖顫得幾乎拿不住那張紙。
原來父親不是冇有替我想過以後。
他想過。
隻是那封信，終究冇能及時到我手裡。
沈鶴亭低聲道：
「送信的人在半路被追殺。」
「信輾轉到我手裡時，已經遲了近一年。」
「那時你已經同孟家議親，滿京城都說孟將軍為報恩，要將你娶進門。」
「我以為，孟家既敢擔這個恩名，至少不會虧待你。」
他閉了閉眼。
「是我信錯了人。」
我喉間像被什麼堵住。
前世我總以為自己無人可依。
可原來，有人曾跋山涉水，將父親最後的牽掛送來。
隻是命運太狠。
晚了一步，便晚了一生。
我問：
「你後來去過孟家？」
沈鶴亭聲音更低。
「去過。」
「你嫁過去第二年。」
我想起來了。
那一年，孟懷瑾納了第一個妾。
府裡張燈結綵。
我替那妾室安排院子，挑首飾，還要在人前笑得大度。
原來那時候，沈鶴亭來過。
「孟家說，你過得很好。」
他說。
「我便信了。」
我閉了閉眼。
孟家當然會說我過得好。
他們怎麼會讓旁人知道，林將軍的女兒在他們府中活得連奴婢都不如。
沈鶴亭道：
「後來再聽到你的訊息，是你被休。」
「我趕去寒山庵，還是晚了。」
我猛地抬頭。
指尖一瞬間冰涼。
寒山庵。
雪夜。
破窗。
還有臨死前落在我身上的那件披風。
這些事，我從未同任何人說過。
連翠微也不知道。
沈鶴亭看著我，眼底壓著沉沉痛色。
「晚棠。」
「我做過一個夢。」
我幾乎站不穩。
「什麼夢？」
我的聲音輕得不像自己的。
沈鶴亭緩緩道：
「夢裡，你死在寒山庵的雪夜。」
「我趕到時，師太說你已經咳了許多日血。」
「我抱著你下山，雪落了你滿身。」
「我替你狀告孟家。」
「也替你將那些被吞的嫁妝，一樣一樣討回來。」
「後來，我去北境查林將軍戰死舊案。」
「可我死在回京路上。」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血液像被一點點抽空。
他不是猜到的。
也不是查到的。
他見過。
見過那個我最狼狽、最不堪、最無人問津的結局。
我盯著他，喉嚨發緊。
「你......也記得？」
沈鶴亭的手指猛地一顫。
他抬眼看我。
那一瞬間，我們誰都冇有說話。
窗外海棠落了一地。
而我終於明白，原來前世那場雪裡，不止我一個人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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