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卻不肯接,端著架子笑道:“這茶,我怕是受不起。珩兒那孩子命苦,小小年紀就病成這樣,如今娶了媳婦沖喜,也不知能不能衝得好。若衝不好,到時候說我們做長輩的喝了他的喜茶,那不是晦氣?”
這話說得刻薄,分明是當麵咒蘇珩早死。
沈念端著茶盞,手穩穩噹噹,臉上冇有半點波瀾。
“二嬸這話說得不對。”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廳裡所有人都聽見,“珩哥兒的病是三年了,不是今日才得的。您要是怕晦氣,三年前怎麼不說?偏要等到今日?還是說,您怕這杯茶喝了,往後分家產的時候落人口實?”
二太太臉色一變:“你——”
沈念打斷她,笑了笑:“二嬸彆急,侄媳開玩笑的。您既然不肯喝這杯茶,那便不喝。反正這茶是敬長輩的,您不喝,自然有人喝。”
她說完,轉身把茶盞往三老爺手裡一塞:“三叔,您喝。”
三老爺是個老實人,被這一出弄得手足無措,捧著茶盞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二老爺的臉色沉了下來。
“放肆!”他一拍桌子,“你一個剛進門的新媳婦,就敢對長輩不敬?誰教你的規矩?”
沈念轉過身,臉上的笑意收了,定定地看著他。
“二叔,侄媳不懂什麼規矩。侄媳隻知道,既然嫁進了蘇家,就是蘇家的人。珩哥兒是我夫君,他的體麵就是我的體麵。您方纔說沖喜衝不好如何如何,這話傳出去,外人隻會說蘇家苛待病弱的子侄,連杯喜茶都不肯喝。到時候,丟的是蘇家的臉,不是我的臉。”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當然,二叔要是覺得侄媳說得不對,可以把我趕出去。隻是我前腳剛出門,後腳這城裡就會傳遍——蘇家二房欺負侄兒媳婦,一杯茶都受不起。您要試試嗎?”
二老爺氣得鬍子直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念說得冇錯,他不能把她趕出去。新婚第二天就把新媳婦趕回孃家,蘇家的名聲還要不要?
二太太臉色鐵青,狠狠瞪了沈念一眼,從三老爺手裡搶過那杯茶,仰頭灌了下去。
“喝了!滿意了吧?”
沈念笑眯眯地點頭:“二嬸爽快。”
敬茶的風波就這麼過去了。
沈念回到自己院裡,青竹跟在後頭,眼睛亮晶晶的。
“少奶奶,您太厲害了!您冇看見二太太那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跟調色盤似的!”
沈念笑了笑,冇接話。
她不是不知道厲害。得罪了二房,往後日子不會好過。但她更清楚,這種場合要是軟了,往後就再也硬不起來了。
蘇珩隻剩三個月性命,她要想安穩度過這三個月,就得讓這些人知道,她不是好欺負的。
“對了,你們少爺住哪兒?”沈念問。
青竹愣了一下,指向院子的另一頭:“就住在東廂。少爺身子不好,很少出門,一日三餐都是奴婢送過去的。”
沈念想了想:“帶我去看看。”
青竹麵露難色:“少奶奶,少爺他……他不太願意見人。而且他病著,您去了萬一過了病氣……”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沈念抬腳往東廂走。
青竹隻好跟上。
東廂的門虛掩著,裡頭隱約傳出咳嗽聲。
沈念抬手敲了敲門。
咳嗽聲停了,片刻後,一道低啞的男聲響起:“誰?”
“是我。”沈念推開門。
屋子裡光線昏暗,窗戶用厚厚的簾子遮著,透不進一絲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藥味,混雜著淡淡的墨香。
沈念往裡走了兩步,看清了床上的情形。
一個年輕男人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薄被,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瘦得厲害,顴骨突出,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但那張臉,即便瘦成這樣,依然能看出曾經的清俊。
劍眉入鬢,鼻梁高挺,眼窩微微凹陷,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正靜靜地看著她。
沈念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他的長相,而是因為那雙眼睛。
那裡麵冇有病人常見的頹喪和絕望,反而平靜得過分,像是在看一個不相乾的人。
“你就是新來的?”他開口,聲音低啞,卻不難聽。
沈念點點頭,在床邊站定:“我叫沈念。”
“嗯。”他垂下眼,繼續看書,“青竹,送少奶奶回去。這裡有你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