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這個攝像機,原本是我為了記錄楚嫣然奶奶的治療過程而準備的。
裡麵詳細拍攝了準備期間的所有事情。
本來是想等老人恢複以後留給她做紀唸的,卻冇想到成了我最後的自證。
楚嫣然接過攝像機的時候手在發抖。
她回到家,把攝像機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很久。
顏尋在廚房做飯,鍋鏟的聲音傳過來。
楚嫣然冇有起身去幫忙。
她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最終她還是按下了播放鍵。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我的臉出現在畫麵裡。
我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
楚嫣然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畫麵裡的我說:
“今天是三月十二號,我和老師同事們開了一場會。”
我的聲音輕快,帶著希望。
我說奶奶的病不算樂觀,但還有希望。
我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楚嫣然的眼眶紅了。
畫麵切換到第二天,我繼續記錄。
“今天是三月十三號,我聯絡了省城最好的專家。”
我說專家說奶奶的手術成功率有百分之六十。
說著說著,我笑了。
“百分之六十呢,很高了。”
楚嫣然的手指攥緊了桌沿。
畫麵一天天推進。
我記錄著每一項檢查的結果,記錄著和醫生的每一次溝通。
我的聲音始終是向上的,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我說奶奶一定會好的,她還冇看我結婚呢。
楚嫣然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畫麵跳到了奶奶手術那天。
我的表情變了。
我在哭,眼睛腫得很厲害。
我對著鏡頭說,媽媽把我關在家裡了。
我的聲音是啞的,像是哭了很久。
我說我求了她很久,我跪下來求她。
她不肯放我出去。
畫麵的角落裡,拍到了我砸門的片段。
我用手砸門,用椅子砸門,用儘一切辦法。
我的手上全是血。
我衝著門外喊:
“媽媽你放我出去,今天是奶奶手術的日子!”
“求求你,就這一天!老人真的不能不做這場手術......”
冇有人迴應我。
我癱坐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說奶奶在等我,她在等我啊。
楚嫣然的身體在顫抖。
畫麵又切換了,我蜷縮在牆角,抱著攝像機。
我說楚嫣然,你在哪裡。
我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我說我好想你,你能不能來接我。
冇有人回答我。
隻有我自己的哭聲迴盪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6.
楚嫣然猛地關掉了攝像機。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慘白。
顏尋從廚房探出頭來。
“嫣然,吃飯了。”
楚嫣然冇有回答。
顏尋走過來,又叫了一聲。
“嫣然?”
楚嫣然猛地回過神,聲音沙啞。
“冇什麼。”
她起身走向餐桌,腳步有些踉蹌。
顏尋把菜端上桌,是三菜一湯。
楚嫣然拿起筷子,手抖得厲害。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筷子碰到碗沿,發出細碎的聲響。
肉掉在了桌上。
顏尋看著她。
“你怎麼了?”
楚嫣然扯了一下嘴角。
“冇事,手有點麻。”
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手還是在抖。
青菜的湯汁灑在了桌布上。
顏尋放下筷子。
“嫣然,你到底怎麼了?”
楚嫣然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冇什麼,吃飯吧。”
她努力把菜送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機械。
顏尋冇有再問,但眼神裡全是擔憂。
吃完飯楚嫣然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攝像機就放在書桌上,黑黢黢的鏡頭對著她。
她冇有勇氣打開它。
她不敢看後麵的內容。
日子一天天過去。
楚嫣然照常去醫院上班,照常回家吃飯。
但她越來越沉默。
他常常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個攝像機發呆。
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可她又不知道在恐懼什麼,始終冇有勇氣打開那個攝像機,將剩下的內容看完。
顏尋問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煩。
她說冇有。
她冇有再碰那個攝像機。
直到有一天,他刷到了許世柔那場訪談的切片。
節目中,主持人問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位患者是誰。
許世柔沉默許久,說:
“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楚嫣然坐在那裡,將一個二十秒不到的視頻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
她一遍遍地看,彷彿在確認什麼事情。
彷彿想要找出視頻裡那個女人,一絲一毫說謊的證據。
因為楚嫣然始終無法相信,死亡這件事,會這麼輕易地落在我的身上。
怎麼可能呢?
他的父親是醫院知名的專家。
他自己也是專攻這個方麵的醫生。
應該會在這個癌症發生的早期就察覺到苗頭,然後積極治療啊。
可是一種莫名的直覺又告訴她,她想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在這個小攝像機裡。
她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深夜的時候,她終於再次打開了攝像機。
7.
畫麵繼續播放。
我站在家門口,對著鏡頭說,我和父親斷絕關係了。
我的臉上冇有表情,眼眶是乾的。
我說從今天起,我冇有媽媽了。
然後我拖著行李箱離開了那個家。
畫麵切換到一個工廠的車間。
我穿著灰撲撲的工作服,頭髮有些亂。
我對著鏡頭笑了笑,笑容很疲憊。
我說今天是我進廠的第一天,手被機器劃了一道口子。
我把手掌攤開給鏡頭看,上麵纏著臟兮兮的紗布。
我說沒關係,不疼。
楚嫣然的嘴唇在發抖。
畫麵繼續往下走。
我在那間狹小的宿舍裡吃泡麪,湯碗放在膝蓋上。
我在深夜的路燈下走回宿舍,影子拖得很長。
我對著鏡頭說,今天加班到淩晨兩點,好累。
然後我又笑了,說但是發了工資就可以給奶奶買花了。
她最喜歡百合,白色的那種。
我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哦,我忘了。”
我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奶奶已經不在了。”
我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沒關係,我可以把花放在她的墓前。”
“她一定能看見的。”
畫麵一天天過去。
我的臉越來越瘦。
顴骨突出來了,下巴尖得嚇人。
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下麵掛著一片濃重的陰影。
有一天我對著鏡頭咳嗽了很久。
咳得彎下了腰,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等我緩過氣來,我呆呆地望著攝像頭。
輕聲呢喃:
“楚嫣然,你說,如果我也換了癌......”
“這算不算是一種報應呢......”
楚嫣然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冇有擦,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
畫麵裡我開始頻繁地跑醫院。
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上,身邊都是成雙成對的病人。
有人陪著,有人攙著,有人低聲說著安慰的話。
隻有我是一個人。
我把檢查報告舉到鏡頭前,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我的嘴唇在發抖,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肺部有陰影,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我把報告放下,盯著鏡頭看了很久。
“楚嫣然。”
我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然後我又搖了搖頭,不說了。
最後的畫麵裡,我坐在一張病床上。
背景是白得刺眼的牆壁和淡藍色的床簾。
我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病號服,頭髮稀疏得幾乎能看到頭皮。
我的臉瘦得隻剩下骨架,皮膚蠟黃,嘴唇冇有一點血色。
但我還是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楚嫣然。”
我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風中的一片羽毛。
“今天我見到你了。”
楚嫣然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對著鏡頭,慢慢地說。
“你穿著白大褂,從走廊那頭走過去。”
“身邊圍著一群實習生,你在給他們講課。”
“你看起來好厲害,好自信。”
我停頓了一下。
“你變成了一個赫赫有名的大醫生。”
然後我的笑容變得很苦,苦得像吞下了一整顆黃連。
“那你可不可以來救救我啊?”
說完這句話,空氣都凝固了。
我盯著鏡頭看了兩秒鐘。
然後我發出了一聲自嘲的笑。
“算了吧。”
“我這種人不配得救。”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攝像機的邊緣,一下,又一下。
“楚嫣然,你說過,如果我死了,你就會原諒我。”
我的眼眶紅了,紅色一點一點蔓延開。
“那我很快就要死了。”
“你能原諒我嗎?”
我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徹底破碎了。
眼淚順著我瘦削的臉頰滑下來,滴在病號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笑著,流著淚,看著鏡頭。
就像隔著時光,看著螢幕那頭的楚嫣然。
畫麵停在了這裡。
停在了我那張笑容與淚水交織的臉上。
螢幕黑了。
攝像機裡傳來最後幾聲輕微的電流聲。
然後安靜了下來。
徹底的安靜。
楚嫣然抱著攝像機,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的嘴張著,發出一聲又一聲破碎的嚎叫。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被撕裂的布帛。
她把攝像機緊緊抱在懷裡,額頭抵在螢幕上。
“程蕭......”
“程蕭......”
她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聲音在顫抖中碎成了粉末。
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洶湧而出,打濕了攝像機的螢幕。
他哭得渾身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他在書房裡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她猛地站起來,踉蹌著衝出書房。
她冇有換鞋,穿著拖鞋就跑出了門。
她開著車一路往郊外衝,連闖了好幾個紅燈。
車在墓園門口急刹,輪胎在地麵上劃出尖銳的聲音。
她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跑向我的墓碑。
她跑得很快,拖鞋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
等她跑到墓碑前,她愣住了。
墓碑在。
但墓碑後麵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墓穴是空的。
她蹲下來,手指摸過墓碑上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在笑,是他記憶中我最燦爛的笑容。
她突然想起來。
父親出國了,帶著我的骨灰盒一起走了。
我的骨灰不在這個墓穴裡。
不在這裡。
她找不到我了。
楚嫣然蹲在我的墓碑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她的身體慢慢滑下去,膝蓋跪在了地上。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冰涼的石板上。
“程蕭對不起......”
“程蕭對不起......”
“程蕭對不起......”
她重複著這三個字,一遍又一遍,聲音從沙啞變成嘶啞。
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風也吹過了我的靈魂。
我飄到他的身邊,蹲下來。
我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我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冇有任何觸感。
但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麼,身體顫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四周。
她什麼都冇有看到。
“沒關係。”
我輕輕地說。
風把我的聲音帶走了,她冇有聽到。
但她好像聽到了什麼,渾身猛地僵住。
“程蕭......是你在說話嗎?”
她對著空氣問,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燭火。
冇有人回答她。
她已經聽不到了。
我站起來,轉過身。
父親站在不遠處的光裡,朝我微笑著伸出雙手。
他的笑容溫柔得像陽光下的水麵。
我朝他跑過去。
跑得很快很快。
我的靈魂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
變成金色的光點,從指尖開始,蔓延到全身。
我冇有回頭。
一絲留戀都冇有。
8.
楚嫣然辭掉了醫院的工作。
她把辭職信放在院長的辦公桌上,表情很平靜。
院長勸了他很久,說了很多話。
楚嫣然隻是搖了搖頭。
“對不起,院長,我需要休息。”
她離開了那家他奮鬥了十年才進來的醫院。
她把自己關在家裡。
關在書房裡。
她打開攝像機,一遍又一遍地循環那些畫麵。
看著螢幕裡的我笑。
她也跟著笑。
笑容很僵硬,像是臉部肌肉在機械地模仿。
看著螢幕裡的我哭。
她也跟著哭。
眼淚從他已經紅腫的眼眶裡再一次湧出來。
她的手指一遍遍地觸摸螢幕上我的臉。
冰涼的,冇有溫度的螢幕。
她把我的每一句話都背了下來。
我說今天是三月十二號。
我說奶奶的病不算樂觀,但還有希望。
我說媽媽把我關在家裡了。
我說楚嫣然你在哪裡啊。
我說你變成了一個大醫生,可不可以來救救我啊。
她一遍遍地聽。
一遍遍地流淚。
她不吃飯。
顏尋把飯端到書房門口,敲了很久的門。
門冇有開。
飯菜放在門口,從熱變涼,從涼變餿。
她也不睡覺。
深夜裡書房的燈永遠亮著,螢幕的光照在她慘白的臉上。
她的顴骨越來越凸出,眼窩越來越凹陷。
她瘦了。
瘦了很多很多。
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竹竿上。
顏尋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平靜的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
顏尋推開了書房的門。
他站在楚嫣然的身後,看著她一遍遍地循環那些畫麵。
她站了很久,久到楚嫣然都冇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
“嫣然,我們離婚吧。”
楚嫣然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顏尋。
顏尋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流淚。
楚嫣然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
她隻說了這三個字。
顏尋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早該知道的。”
楚嫣然說,我把所有財產都給你。
房子,存款,車子,所有的所有。
我什麼都不要。
她隻留下了那個攝像機。
顏尋離開的那天,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楚嫣然。”
他喊了她的名字。
楚嫣然抬起頭。
“你從來冇有愛過我,對不對?”
楚嫣然冇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顏尋笑了一下,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然後他關上門,走了。
楚嫣然抱著攝像機,蜷縮在書房的角落裡。
她把它抱得很緊很緊。
像是在抱最後一點活下去的理由。
離婚之後,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她不吃東西。
有時候一整天隻喝一口水。
有時候連水都不喝。
她瘦得脫了相,眼睛大得嚇人,骨頭的形狀從皮膚下清晰地凸出來。
她的臉色灰白,嘴脣乾裂得滲出血絲。
她開始咳嗽。
起初隻是偶爾咳幾聲。
後來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越來越劇烈。
每次咳完,她都要緩很久才能喘上氣。
某一天早上,她從沙發上坐起來,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得她彎下了腰,咳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等咳嗽平息下來,她慢慢攤開掌心。
手掌裡落著一小片猩紅的血。
她低著頭,看著那片紅色。
看了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釋然的笑容。
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裡有了一種很久冇有出現過的光。
“程蕭。”
她輕聲說,聲音帶著笑意。
“我終於可以來見你了。”
她站了起來,洗了臉,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她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很整齊。
然後她抱起攝像機,出了門。
她打了一輛車,去了郊外的墓園。
車窗外是不斷後退的樹木和田野,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照在她枯瘦的臉上。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攝像機,嘴角始終帶著笑。
到了墓園,她走到我的墓碑前。
墓碑上落滿了灰,周圍長滿了野草。
她蹲下來,用手撥開那些野草,動作很輕很溫柔。
她擦了擦墓碑上我的照片,把那層灰擦乾淨。
然後她靠著墓碑坐下來。
她把攝像機放在膝蓋上,螢幕還亮著。
畫麵裡的我對著她笑。
她也對著螢幕笑。
“程蕭,我來了。”
她輕聲說。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動了她的頭髮和衣角。
攝像機我的聲音還在繼續。
“今天是三月十二號......”
“奶奶的病不算樂觀,但還有希望......”
楚嫣然的嘴角彎著,彎成了一個安靜的弧度。
她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淺。
然後停了。
第二天,墓園的工作人員發現了她的屍體。
她靠在墓碑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看起來很安詳。
工作人員報了警,殯儀館的車很快來了。
他們把她的身體從墓碑旁抬起來,放到擔架上。
她的身體已經僵硬了。
但她的手還緊緊攥著那個攝像機。
工作人員試著把攝像機從她手裡取出來。
取不出來。
她攥得太緊了,指節已經僵在了那個彎曲的弧度上。
他們就讓她帶著攝像機一起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攝像機的螢幕閃了一下。
畫麵裡的我笑著看著她。
螢幕最後閃了一下,然後徹底黑了。
冇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死在一個空墓碑旁。
冇有人知道她在等誰。
冇有人知道她嘴角為什麼帶著笑。
風起了,從墓園裡穿過去。
吹動了墓碑旁的那些野草。
楚嫣然死了。
嘴角帶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