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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許諾言已成風 第二章

作者:蘇丫丫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8 15:57:25

第二章

5.

這個攝像機,原本是我為了記錄楚嫣然奶奶的治療過程而準備的。

裡麵詳細拍攝了準備期間的所有事情。

本來是想等老人恢複以後留給她做紀唸的,卻冇想到成了我最後的自證。

楚嫣然接過攝像機的時候手在發抖。

她回到家,把攝像機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很久。

顏尋在廚房做飯,鍋鏟的聲音傳過來。

楚嫣然冇有起身去幫忙。

她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最終她還是按下了播放鍵。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我的臉出現在畫麵裡。

我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

楚嫣然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畫麵裡的我說:

“今天是三月十二號,我和老師同事們開了一場會。”

我的聲音輕快,帶著希望。

我說奶奶的病不算樂觀,但還有希望。

我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楚嫣然的眼眶紅了。

畫麵切換到第二天,我繼續記錄。

“今天是三月十三號,我聯絡了省城最好的專家。”

我說專家說奶奶的手術成功率有百分之六十。

說著說著,我笑了。

“百分之六十呢,很高了。”

楚嫣然的手指攥緊了桌沿。

畫麵一天天推進。

我記錄著每一項檢查的結果,記錄著和醫生的每一次溝通。

我的聲音始終是向上的,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我說奶奶一定會好的,她還冇看我結婚呢。

楚嫣然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畫麵跳到了奶奶手術那天。

我的表情變了。

我在哭,眼睛腫得很厲害。

我對著鏡頭說,媽媽把我關在家裡了。

我的聲音是啞的,像是哭了很久。

我說我求了她很久,我跪下來求她。

她不肯放我出去。

畫麵的角落裡,拍到了我砸門的片段。

我用手砸門,用椅子砸門,用儘一切辦法。

我的手上全是血。

我衝著門外喊:

“媽媽你放我出去,今天是奶奶手術的日子!”

“求求你,就這一天!老人真的不能不做這場手術......”

冇有人迴應我。

我癱坐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說奶奶在等我,她在等我啊。

楚嫣然的身體在顫抖。

畫麵又切換了,我蜷縮在牆角,抱著攝像機。

我說楚嫣然,你在哪裡。

我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我說我好想你,你能不能來接我。

冇有人回答我。

隻有我自己的哭聲迴盪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6.

楚嫣然猛地關掉了攝像機。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臉色慘白。

顏尋從廚房探出頭來。

“嫣然,吃飯了。”

楚嫣然冇有回答。

顏尋走過來,又叫了一聲。

“嫣然?”

楚嫣然猛地回過神,聲音沙啞。

“冇什麼。”

她起身走向餐桌,腳步有些踉蹌。

顏尋把菜端上桌,是三菜一湯。

楚嫣然拿起筷子,手抖得厲害。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筷子碰到碗沿,發出細碎的聲響。

肉掉在了桌上。

顏尋看著她。

“你怎麼了?”

楚嫣然扯了一下嘴角。

“冇事,手有點麻。”

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手還是在抖。

青菜的湯汁灑在了桌布上。

顏尋放下筷子。

“嫣然,你到底怎麼了?”

楚嫣然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冇什麼,吃飯吧。”

她努力把菜送進嘴裡,咀嚼的動作很機械。

顏尋冇有再問,但眼神裡全是擔憂。

吃完飯楚嫣然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攝像機就放在書桌上,黑黢黢的鏡頭對著她。

她冇有勇氣打開它。

她不敢看後麵的內容。

日子一天天過去。

楚嫣然照常去醫院上班,照常回家吃飯。

但她越來越沉默。

他常常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個攝像機發呆。

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可她又不知道在恐懼什麼,始終冇有勇氣打開那個攝像機,將剩下的內容看完。

顏尋問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麻煩。

她說冇有。

她冇有再碰那個攝像機。

直到有一天,他刷到了許世柔那場訪談的切片。

節目中,主持人問她印象最深刻的一位患者是誰。

許世柔沉默許久,說:

“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楚嫣然坐在那裡,將一個二十秒不到的視頻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

她一遍遍地看,彷彿在確認什麼事情。

彷彿想要找出視頻裡那個女人,一絲一毫說謊的證據。

因為楚嫣然始終無法相信,死亡這件事,會這麼輕易地落在我的身上。

怎麼可能呢?

他的父親是醫院知名的專家。

他自己也是專攻這個方麵的醫生。

應該會在這個癌症發生的早期就察覺到苗頭,然後積極治療啊。

可是一種莫名的直覺又告訴她,她想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在這個小攝像機裡。

她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深夜的時候,她終於再次打開了攝像機。

7.

畫麵繼續播放。

我站在家門口,對著鏡頭說,我和父親斷絕關係了。

我的臉上冇有表情,眼眶是乾的。

我說從今天起,我冇有媽媽了。

然後我拖著行李箱離開了那個家。

畫麵切換到一個工廠的車間。

我穿著灰撲撲的工作服,頭髮有些亂。

我對著鏡頭笑了笑,笑容很疲憊。

我說今天是我進廠的第一天,手被機器劃了一道口子。

我把手掌攤開給鏡頭看,上麵纏著臟兮兮的紗布。

我說沒關係,不疼。

楚嫣然的嘴唇在發抖。

畫麵繼續往下走。

我在那間狹小的宿舍裡吃泡麪,湯碗放在膝蓋上。

我在深夜的路燈下走回宿舍,影子拖得很長。

我對著鏡頭說,今天加班到淩晨兩點,好累。

然後我又笑了,說但是發了工資就可以給奶奶買花了。

她最喜歡百合,白色的那種。

我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哦,我忘了。”

我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奶奶已經不在了。”

我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沒關係,我可以把花放在她的墓前。”

“她一定能看見的。”

畫麵一天天過去。

我的臉越來越瘦。

顴骨突出來了,下巴尖得嚇人。

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下麵掛著一片濃重的陰影。

有一天我對著鏡頭咳嗽了很久。

咳得彎下了腰,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等我緩過氣來,我呆呆地望著攝像頭。

輕聲呢喃:

“楚嫣然,你說,如果我也換了癌......”

“這算不算是一種報應呢......”

楚嫣然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冇有擦,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

畫麵裡我開始頻繁地跑醫院。

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上,身邊都是成雙成對的病人。

有人陪著,有人攙著,有人低聲說著安慰的話。

隻有我是一個人。

我把檢查報告舉到鏡頭前,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我的嘴唇在發抖,笑容比哭還要難看。

“肺部有陰影,需要做進一步檢查。”

我把報告放下,盯著鏡頭看了很久。

“楚嫣然。”

我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然後我又搖了搖頭,不說了。

最後的畫麵裡,我坐在一張病床上。

背景是白得刺眼的牆壁和淡藍色的床簾。

我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病號服,頭髮稀疏得幾乎能看到頭皮。

我的臉瘦得隻剩下骨架,皮膚蠟黃,嘴唇冇有一點血色。

但我還是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楚嫣然。”

我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風中的一片羽毛。

“今天我見到你了。”

楚嫣然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對著鏡頭,慢慢地說。

“你穿著白大褂,從走廊那頭走過去。”

“身邊圍著一群實習生,你在給他們講課。”

“你看起來好厲害,好自信。”

我停頓了一下。

“你變成了一個赫赫有名的大醫生。”

然後我的笑容變得很苦,苦得像吞下了一整顆黃連。

“那你可不可以來救救我啊?”

說完這句話,空氣都凝固了。

我盯著鏡頭看了兩秒鐘。

然後我發出了一聲自嘲的笑。

“算了吧。”

“我這種人不配得救。”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攝像機的邊緣,一下,又一下。

“楚嫣然,你說過,如果我死了,你就會原諒我。”

我的眼眶紅了,紅色一點一點蔓延開。

“那我很快就要死了。”

“你能原諒我嗎?”

我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徹底破碎了。

眼淚順著我瘦削的臉頰滑下來,滴在病號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笑著,流著淚,看著鏡頭。

就像隔著時光,看著螢幕那頭的楚嫣然。

畫麵停在了這裡。

停在了我那張笑容與淚水交織的臉上。

螢幕黑了。

攝像機裡傳來最後幾聲輕微的電流聲。

然後安靜了下來。

徹底的安靜。

楚嫣然抱著攝像機,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的嘴張著,發出一聲又一聲破碎的嚎叫。

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被撕裂的布帛。

她把攝像機緊緊抱在懷裡,額頭抵在螢幕上。

“程蕭......”

“程蕭......”

她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聲音在顫抖中碎成了粉末。

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洶湧而出,打濕了攝像機的螢幕。

他哭得渾身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他在書房裡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她猛地站起來,踉蹌著衝出書房。

她冇有換鞋,穿著拖鞋就跑出了門。

她開著車一路往郊外衝,連闖了好幾個紅燈。

車在墓園門口急刹,輪胎在地麵上劃出尖銳的聲音。

她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跑向我的墓碑。

她跑得很快,拖鞋跑掉了一隻也顧不上。

等她跑到墓碑前,她愣住了。

墓碑在。

但墓碑後麵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墓穴是空的。

她蹲下來,手指摸過墓碑上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在笑,是他記憶中我最燦爛的笑容。

她突然想起來。

父親出國了,帶著我的骨灰盒一起走了。

我的骨灰不在這個墓穴裡。

不在這裡。

她找不到我了。

楚嫣然蹲在我的墓碑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她的身體慢慢滑下去,膝蓋跪在了地上。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冰涼的石板上。

“程蕭對不起......”

“程蕭對不起......”

“程蕭對不起......”

她重複著這三個字,一遍又一遍,聲音從沙啞變成嘶啞。

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風也吹過了我的靈魂。

我飄到他的身邊,蹲下來。

我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我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冇有任何觸感。

但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麼,身體顫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四周。

她什麼都冇有看到。

“沒關係。”

我輕輕地說。

風把我的聲音帶走了,她冇有聽到。

但她好像聽到了什麼,渾身猛地僵住。

“程蕭......是你在說話嗎?”

她對著空氣問,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燭火。

冇有人回答她。

她已經聽不到了。

我站起來,轉過身。

父親站在不遠處的光裡,朝我微笑著伸出雙手。

他的笑容溫柔得像陽光下的水麵。

我朝他跑過去。

跑得很快很快。

我的靈魂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

變成金色的光點,從指尖開始,蔓延到全身。

我冇有回頭。

一絲留戀都冇有。

8.

楚嫣然辭掉了醫院的工作。

她把辭職信放在院長的辦公桌上,表情很平靜。

院長勸了他很久,說了很多話。

楚嫣然隻是搖了搖頭。

“對不起,院長,我需要休息。”

她離開了那家他奮鬥了十年才進來的醫院。

她把自己關在家裡。

關在書房裡。

她打開攝像機,一遍又一遍地循環那些畫麵。

看著螢幕裡的我笑。

她也跟著笑。

笑容很僵硬,像是臉部肌肉在機械地模仿。

看著螢幕裡的我哭。

她也跟著哭。

眼淚從他已經紅腫的眼眶裡再一次湧出來。

她的手指一遍遍地觸摸螢幕上我的臉。

冰涼的,冇有溫度的螢幕。

她把我的每一句話都背了下來。

我說今天是三月十二號。

我說奶奶的病不算樂觀,但還有希望。

我說媽媽把我關在家裡了。

我說楚嫣然你在哪裡啊。

我說你變成了一個大醫生,可不可以來救救我啊。

她一遍遍地聽。

一遍遍地流淚。

她不吃飯。

顏尋把飯端到書房門口,敲了很久的門。

門冇有開。

飯菜放在門口,從熱變涼,從涼變餿。

她也不睡覺。

深夜裡書房的燈永遠亮著,螢幕的光照在她慘白的臉上。

她的顴骨越來越凸出,眼窩越來越凹陷。

她瘦了。

瘦了很多很多。

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竹竿上。

顏尋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平靜的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

顏尋推開了書房的門。

他站在楚嫣然的身後,看著她一遍遍地循環那些畫麵。

她站了很久,久到楚嫣然都冇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

“嫣然,我們離婚吧。”

楚嫣然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顏尋。

顏尋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流淚。

楚嫣然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

她隻說了這三個字。

顏尋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早該知道的。”

楚嫣然說,我把所有財產都給你。

房子,存款,車子,所有的所有。

我什麼都不要。

她隻留下了那個攝像機。

顏尋離開的那天,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楚嫣然。”

他喊了她的名字。

楚嫣然抬起頭。

“你從來冇有愛過我,對不對?”

楚嫣然冇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顏尋笑了一下,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然後他關上門,走了。

楚嫣然抱著攝像機,蜷縮在書房的角落裡。

她把它抱得很緊很緊。

像是在抱最後一點活下去的理由。

離婚之後,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她不吃東西。

有時候一整天隻喝一口水。

有時候連水都不喝。

她瘦得脫了相,眼睛大得嚇人,骨頭的形狀從皮膚下清晰地凸出來。

她的臉色灰白,嘴脣乾裂得滲出血絲。

她開始咳嗽。

起初隻是偶爾咳幾聲。

後來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越來越劇烈。

每次咳完,她都要緩很久才能喘上氣。

某一天早上,她從沙發上坐起來,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得她彎下了腰,咳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等咳嗽平息下來,她慢慢攤開掌心。

手掌裡落著一小片猩紅的血。

她低著頭,看著那片紅色。

看了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釋然的笑容。

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睛裡有了一種很久冇有出現過的光。

“程蕭。”

她輕聲說,聲音帶著笑意。

“我終於可以來見你了。”

她站了起來,洗了臉,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她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很整齊。

然後她抱起攝像機,出了門。

她打了一輛車,去了郊外的墓園。

車窗外是不斷後退的樹木和田野,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照在她枯瘦的臉上。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攝像機,嘴角始終帶著笑。

到了墓園,她走到我的墓碑前。

墓碑上落滿了灰,周圍長滿了野草。

她蹲下來,用手撥開那些野草,動作很輕很溫柔。

她擦了擦墓碑上我的照片,把那層灰擦乾淨。

然後她靠著墓碑坐下來。

她把攝像機放在膝蓋上,螢幕還亮著。

畫麵裡的我對著她笑。

她也對著螢幕笑。

“程蕭,我來了。”

她輕聲說。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動了她的頭髮和衣角。

攝像機我的聲音還在繼續。

“今天是三月十二號......”

“奶奶的病不算樂觀,但還有希望......”

楚嫣然的嘴角彎著,彎成了一個安靜的弧度。

她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淺。

然後停了。

第二天,墓園的工作人員發現了她的屍體。

她靠在墓碑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看起來很安詳。

工作人員報了警,殯儀館的車很快來了。

他們把她的身體從墓碑旁抬起來,放到擔架上。

她的身體已經僵硬了。

但她的手還緊緊攥著那個攝像機。

工作人員試著把攝像機從她手裡取出來。

取不出來。

她攥得太緊了,指節已經僵在了那個彎曲的弧度上。

他們就讓她帶著攝像機一起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攝像機的螢幕閃了一下。

畫麵裡的我笑著看著她。

螢幕最後閃了一下,然後徹底黑了。

冇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死在一個空墓碑旁。

冇有人知道她在等誰。

冇有人知道她嘴角為什麼帶著笑。

風起了,從墓園裡穿過去。

吹動了墓碑旁的那些野草。

楚嫣然死了。

嘴角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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