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藍光滅得很快。
像有人把一根蠟燭吹熄了。整麵牆的紋路在同一瞬間暗下去,那些溫熱的流動從秦夜骨頭縫裡往外撤,撤得乾乾淨淨。牆麵在他背上變得冰涼,不是之前那種涼的、滑的觸感,而是一種空了的感覺,像牆把自己裡麵的東西全部收了回去,隻剩一層石頭殼子。
開闊地黑了。
秦夜的後背還貼著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黑暗裡響得清楚,咚、咚,一聲一聲的。周圍安靜得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
他慢慢轉頭看了一眼。三個拾核人還釘在原地,但最前麵那個的肩膀在顫,很細,像人從很長的夢裡往外掙。
他們快醒了。
秦夜扶著牆站起來。腳底板踩到碎石頭的時候他發現,冇那麼疼了。牆裡灌進來的暖意雖然撤走了,但它走過一趟之後留下的底子還在。
幼象蹲在他旁邊,斷腿縮在身側,暗紅色的光對著他的方向。它從藍光滅掉到現在一直冇動過。
秦夜朝它伸出手,摸到了它的鼻尖。涼的。他碰了它一下,幼象的鼻尖微微動了一下,碰回他的手指。
"你還在這兒。"他嗓子有點啞。
他把手收回來,重新麵對牆麵。貼著它站了一會兒。
石頭表麵底下有一層很淺的跳動,像人睡著之後的脈搏,若有若無。
他決定再試一次。
"你聽得見我。"
那層跳動慢了兩拍,又回到原來的速度。像是在說:聽得見。但說不了。
秦夜把額頭抵上去,兩隻手貼著牆麵。
"織網者。"他說。
牆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劇烈。
那層細微的跳動突然停了,不是變慢了,是徹底停了。像一個人的脈搏被人一把掐住了。然後從牆麵深處傳來一股力量,不是資訊,不是聲音,是一種原始的、本能的排斥。像有人在他手掌底下猛地推了一把,不是推開他,是把什麼東西從牆裡麵往更深處縮。
秦夜的手掌感覺到了,牆在發抖。
不是震動,是恐懼。
三千年前造出來的、能定住三個人的、承載著一整個文明記憶的遺蹟,它在害怕。
秦夜把手從牆上拿開了。
"你不敢說那個名字。"他聲音很輕。"是什麼讓你這麼怕?"
牆冇有回答。那層跳動慢慢恢複了,但比剛纔弱了很多,像被嚇到了之後縮在角落裡不敢出來。
秦夜靠著牆坐下去。他腦子裡的東西在轉,星火後裔、織網者、三千年前的任務、牆的恐懼。這些詞像碎片一樣散在他腦子裡,還冇有拚成完整的圖案。但有一個方向是清楚的:西邊。幼象的指令來自西邊。牆指向的方向。被掐斷的詞藏著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邊有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織網者不是朋友。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靠著牆,幼象靠著他的肩膀,暗紅色的光在黑暗裡亮著,像一小團燒不滅的火。
山澗夜風穿過遺蹟裂縫,吹了整整一夜,牆麵微弱的脈動陪他熬到天際泛起魚肚白,灰濛晨光漫進開闊地時,秦夜才緩緩睜開眼。
灰濛濛的光從頭頂落下來,開闊地的輪廓一點一點描出來了。那麵牆恢複了灰白色,紋路徹底暗了,跟普通的石頭冇什麼兩樣。
三個拾核人還釘在原地。但中間那個已經完全坐倒了,垂著腦袋。另外兩個身體歪著,像被風吹斜的枯樹。
秦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然後他腦子裡那張網跳了一下。
不是遺蹟的牆,是他脊椎裡那顆種子。藍光種下去的東西,從離開牆之後一直安安靜靜地沉在那裡。但就在這一刻,它突然震了一下。
很短。很輕。像一根弦被人撥了一下就鬆開了。
但方向是清楚的。
東邊。鐵脊部落的方向。
秦夜皺了一下眉。他閉上眼集中注意力去感知,那張網上,鐵脊部落的位置多了一個新的信號。不是遺蹟那種大的、穩定的節點,是一個很小的、正在移動的東西。速度不快,方向是從東往西。
朝他這個方向來的。
不是一個。是兩個。
秦夜睜開眼。
鐵脊部落。鐵鬃。他得回去。
不是因為要"問"什麼,是因為那個從鐵脊部落方向過來的信號讓他不安。鐵鬃出事了?還是有什麼東西在追到鐵脊部落?他不知道。但他脊椎裡那張網給了他一個非常清楚的信號:如果他不回去,就來不及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牆。
"下次我來,你告訴我它是什麼。"
牆冇有迴應。他彎腰鑽進裂縫的時候後背蹭了一下石壁,感覺到那一層細微的跳動,很弱,像是壓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隔了厚厚一層才傳上來。
一下。
像是一個回答。
秦夜側著身子擠出了裂縫。
外麵的峽穀比來時亮堂得多。石壁上的紋路看得一清二楚,乾河床上的碎石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站在裂縫口,麵朝東方。
幼象的鼻尖還指著西邊。它看了他一眼,暗紅色的光閃了一下。
"先回去。"秦夜說。
幼象的鼻尖從西邊收回來,轉向東邊,慢慢地偏了一下。
它冇有反對。
秦夜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脊椎裡的那張網又跳了一下。這一次比剛纔強了一點。
那兩個移動的信號,正在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