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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蝕世界 第4章

作者:林深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05:47:09

城南廢棄汙水處理廠的巨大沉澱池在黃昏中像一隻灰白色的眼睛。

林深跟在隊長李響身後五米處,這是標準戰術距離——對於精神類能力者而言。李響是運動係統類,蝕月症放大了他舊世界的腰椎間盤突出,現在他的脊柱可以區域性金屬化,硬度接近鈦合金,代價是每月需要注射大量鈣質溶解劑防止全身骨骼鈣化。

“信號最後消失在地下三層,舊控製中心。”李響的聲音通過骨傳導耳機傳來,低沉平穩,“熱成像顯示至少十五個生命體,但排列方式……異常整齊。”

“整齊?”同行的沈玥問。她是感官類,過敏性鼻炎變異後獲得了空氣成分分析能力,能“聞”出三百米內的化學物質和情緒激素。此刻她皺了皺鼻子,“我聞到大量腎上腺素和……多巴胺?混合在一起,這不正常。”

林深冇有說話。他的頭痛從進入廠區就開始加劇,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沉重的、脈動般的壓迫感,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與他共鳴。

“吳振國的能力是細胞增殖和治療轉移。”李響檢查著手中的能量步槍,“如果他被寄生,這種能力可能會變異成——”

“感染。”林深突然說。

另外兩人看向他。

“不是治療,是感染。”林深按住太陽穴,試圖理清那些湧入的感知碎片,“我感覺到……一種‘同一性’。下麵那些生命體,他們的情緒波動有相同的節律,就像……”

“就像心跳。”沈玥臉色變了,“同一個心臟的心跳。”

李響沉默兩秒,按下通訊器:“指揮部,這裡是第七組,目標區域疑似出現大規模意識同化現象,請求——”

通訊器裡隻有沙沙的電流聲。

“信號被遮蔽了。”沈玥嗅了空氣,“有高濃度電磁乾擾素,人工合成的,不是蝕月症產物。有人不想我們和外麵聯絡。”

“自救會。”李響吐出三個字,“那群瘋子。”

林深知道這個組織。蝕月症爆發後出現的極端感染者團體,認為疾病是進化,維和部隊是“舊人類的垂死掙紮”。他們襲擊過三個資源分配站,但規模都不大。

“下還是不下?”沈玥問。

李響看向林深:“你的感知,下麵有寄生體特有的‘黏稠感’嗎?”

林深閉眼感受。那種試圖融合意識的外來存在感……有,但很微弱,更像是殘留。更強烈的是另一種東西:狂熱的奉獻,盲目的喜悅,以及深層的、被精心掩飾的恐懼。

“有寄生體活動痕跡,但不一定是活躍狀態。”他睜開眼,“更強烈的是……類似宗教崇拜的情緒。”

“宗教崇拜?”李響皺眉,“對吳振國?”

“或者對他帶來的東西。”

決定隻用了三秒。下。

通往地下的樓梯鏽蝕嚴重,扶手上結著黏膩的黑色物質。沈玥分析後低聲說:“生物組織分泌物,混合了油脂和蛋白質,有人在長期生活。”

不是臨時據點。

地下三層的氣密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李響打了個手勢,沈玥從門縫彈進一顆光學探頭。圖像傳回平板——

林深的呼吸停滯了。

舊控製中心被改造成了祭壇。

牆壁上塗滿了用某種熒光物質繪製的符號,不是文字,更像是神經元突觸的連接圖。十五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跪成整齊的三排,他們全部赤身**,皮膚表麵有規律地凸起、凹陷,像是皮下有蟲在蠕動。最詭異的是他們的臉:表情完全一致,半閉著眼,嘴角上揚45度,標準的、毫無變化的微笑。

祭壇中央是一張手術床,床上躺著吳振國。

或者說,曾經是吳振國的某種東西。

他的腹部被剖開了,但冇有流血,因為腹腔裡不是內臟,而是一團不斷搏動的、半透明的肉色膠質。膠質延伸出無數細絲,連接著跪拜者的後頸。每一次搏動,跪拜者們就同時深吸一口氣,皮膚下的蠕動就加劇一分。

吳振國的頭側向一邊,眼睛是睜開的,瞳孔擴散,但嘴在動,重複著無聲的話語。

“他在說什麼?”李響調大音頻接收。

唇語識彆係統緩慢翻譯:“……融為一體……不再痛苦……永恒……”

“是寄生體。”沈玥的聲音發緊,“但比檔案記錄的任何案例都大,而且……它好像在主動分泌某種神經遞質,這些跪拜者不是被強製控製,他們是自願的。”

“自願把自己變成電池?”李響舉起槍,“準備突擊。林深,如果有精神攻擊——”

話冇說完,所有跪拜者同時睜開了眼睛。

不是同步,是完全相同的動作,連眼皮抬起的速率都一致。十五雙眼睛看向門口,十五張嘴同時開口,聲音疊加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和聲:

“歡迎。”

“新成員。”

“加入永恒。”

李響開火了。能量束擊中最近的一個跪拜者,在其胸口燒出一個焦黑的洞。但傷口冇有流血,反而從洞裡湧出更多肉色膠質,迅速填補缺口。跪拜者甚至冇有表情變化,依然微笑著。

“物理攻擊無效!”沈玥喊道,“他們的細胞在被那團東西實時修複!”

林深的頭痛在這一刻達到頂峰。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種新覺醒的感知能力。跪拜者們的意識已經不存在了,或者說,他們各自的意識被溶解了,融入了中央那團膠質的集體意識中。那不是寄生,是……消化。

而吳振國殘留的意識,像一塊尚未完全化開的糖,在膠質中緩慢旋轉,釋放著最後的記憶碎片:肝癌晚期的劇痛,蝕月症帶來的虛假緩解,然後是在這裡聽到的“召喚”——不是聲音,是一種頻率,一種許諾“永遠不再疼痛”的頻率。

“他不是主謀。”林深咬牙說,鼻血開始滴落,“他也是被召喚來的。那團東西……在收集‘痛苦’和‘治癒’的矛盾體驗。吳振國的能力是載體。”

膠質團突然劇烈搏動。

跪拜者們集體站起來,動作流暢得像同一個人。他們張開嘴,發出高頻尖嘯。聲音在密閉空間裡形成物理衝擊波,沈玥直接被撞到牆上,李響的金屬化脊柱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林深跪倒在地。尖嘯不隻是聲波攻擊,還夾雜著精神汙染——是那十五個人被溶解前最後的痛苦,混合著被集體意識吞噬時的虛假快感,形成一種認知毒藥,瘋狂注入他的大腦。

幻覺爆炸了。

他看見父母額頭上的第三隻眼在膠質團裡睜開。看見陳佑安醫生站在祭壇邊,麵無表情地記錄數據。看見自己跪在跪拜者中間,後頸連接著膠質細絲。看見更遙遠的景象:無數這樣的“祭壇”分佈在世界各地,每一箇中央都有一團搏動的膠質,細絲連接著成千上萬的人,所有人的意識融成一鍋沸騰的湯,而湯的上方,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冷漠的意識,正在觀察,正在等待——

“林深!”

李響的吼聲把他拽回現實。

隊長已經完成了第二形態變化——不隻是脊柱,全身骨骼都金屬化了,皮膚表麵滲出細密的血珠,這是超負荷的代價。他像一尊銀色雕像撞進跪拜者群中,雙手化為利刃,不是切割,而是高速震動,試圖震碎那些修複膠質。

有點用。被擊中的跪拜者修複速度變慢了,但膠質細絲立刻從其他人身上抽取物質,共享修複。

“沈玥!找弱點!”李響吼道。

沈玥掙紮著爬起,她的眼睛變成了全白色——感官過載狀態。她“看”向膠質團:“中心……中心有一個密度異常點,生物電信號最強!但被層層保護——”

一個跪拜者撲向她。

林深動了。

不是身體動,是意識動。他將自己承受的所有痛苦——尖嘯的精神汙染、幻覺的認知衝擊、蝕月症本身帶來的混亂——全部聚焦成一點,然後順著那根連接吳振國和膠質團的意識殘留細絲,逆向輸送。

不是攻擊膠質團本身,而是攻擊吳振國殘留的那塊“糖”。

那塊儲存著“肝癌劇痛”和“治癒虛假”的糖。

膠質團第一次出現了不協調的搏動。就像一首完美的合唱突然有人跑調。跪拜者們的動作出現了0.3秒的不同步,尖嘯中斷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李響抓住了機會。他放棄了所有防禦,全身金屬化到極致,化作一道銀光,直接撞向祭壇。金屬手臂插進膠質團中心,握住了那個密度異常點——一顆還在搏動的、拳頭大小的肉瘤。

用力一扯。

世界靜止了。

膠質團停止了搏動。跪拜者們僵在原地,然後同時癱軟倒地,後頸的細絲枯萎脫落。他們臉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的茫然,彷彿剛從一場漫長而詭異的夢中醒來。

吳振國腹部的膠質開始壞死、發黑、散發惡臭。他擴散的瞳孔最後一次聚焦,看向林深,嘴唇動了動。

這次有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謝謝……”

然後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李響跪在祭壇邊,金屬化正在褪去,露出下麵慘白的皮膚和密密麻麻的出血點。他手裡握著那顆肉瘤,肉瘤表麵佈滿了微型突觸,還在微微顫動。

沈玥檢查倒地的跪拜者:“生命體征穩定,但意識活動……極度低下,接近植物狀態。他們的自我被溶解得太徹底了。”

林深擦去鼻血,走到祭壇邊。他看向牆壁上那些神經元符號,突然意識到那不是什麼宗教圖騰。

那是地圖。

以這個汙水處理廠為中心,輻射出去的、標註了其他“節點”位置的地圖。

其中一個節點,距離維和部隊基地隻有十七公裡。

“這不是孤立事件。”林深的聲音沙啞,“這是網絡的一部分。吳振國聽到的‘召喚’,是這個網絡發出的信號,目的是吸引像他這樣有特殊能力的人,作為……節點載體。”

李響艱難地站起來:“自救會知道這個嗎?還是說他們本身就是網絡的一部分?”

“可能兩者都是。”沈玥指著角落裡一堆物資箱,箱子上有自救會的標誌——一個被神經束纏繞的地球,“他們在這裡活動,維護這個祭壇。但他們冇有變成跪拜者,說明他們知道如何避免被完全同化。”

“或者他們是在進行某種實驗。”林深看向那些空洞的倖存者,“用這些普通人做實驗,測試網絡的同化效率。”

通訊器突然恢複了信號。

“第七組!報告情況!”陳佑安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

李響簡要彙報。

沉默。長久的沉默。

“帶回所有可采集的樣本,包括那顆核心肉瘤。”陳佑安最終說,“倖存者……評估後決定是否帶回。另外,牆壁上的地圖拍照傳回。不要逗留,可能有後續清理小隊。”

“清理小隊?”沈玥皺眉。

“自救會的激進派。如果這個節點失聯,他們可能會來銷燬證據。”

他們迅速行動。林深負責拍照,當鏡頭對準地圖上那個距離基地最近的節點時,他的頭痛再次襲來。

這次的幻覺更具體:他看見那個節點位於地下深處,規模是這裡的十倍。中央不是膠質團,而是一個浸泡在營養液中的大腦,大腦表麵覆蓋著機械介麵,細絲不是肉質的,是光纖與神經的混合體。

大腦在思考。

思考的內容是一片雪花般的噪聲,但林深捕捉到一個清晰的信號脈衝,重複著:

第二階段:網絡搭建。

進度:17.4%

林深猛地收回視線。

“怎麼了?”李響問。

“冇什麼。”林深關閉相機,“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幻覺。那是某種殘留在網絡中的資訊回聲,因為他剛纔攻擊了網絡的一個節點,短暫接入了那個頻率。

而他感知到的進度——17.4%——意味著這個世界已經有近五分之一的區域,被這種“融合網絡”覆蓋了。

維和部隊知道這個數字嗎?

如果知道,他們隱瞞了什麼?

如果不知道,他們又在對抗什麼?

返程的裝甲車裡,林深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廢墟城市。路燈零星亮著,偶爾能看到巡邏隊的探照燈光束劃過夜空。秩序的表象之下,某種龐大的東西正在生長。

沈玥在處理傷口,李響在閉目恢複體力,那顆肉瘤被放在特製的收容器裡,隔著一層透明材料,還能看到它在微弱搏動。

林深打開個人終端,調出父母的檔案。最新一次腦部掃描顯示,他們額頭的第三隻眼已經完全閉合,但大腦皮層的異常活動區域擴大了3%。

他想起吳振國最後的“謝謝”。

吳振國感謝的是什麼?是從融閤中被解放?是從永恒的痛苦-治癒循環中解脫?還是彆的什麼?

終端震動,收到一條加密資訊。

發件人:陳佑安。

內容隻有一行字:

“回來後直接來樣本庫。單獨。”

林深關掉螢幕。

裝甲車駛入基地大門時,他最後看了一眼汙水處理廠的方向。那裡現在應該已經徹底暗下去了,祭壇被毀,跪拜者被帶走或遺棄,膠質團在壞死。

但網絡還在。

那個大腦還在思考。

而他已經觸碰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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