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蝕世界 第1章

警報聲第一次撕裂城市夜空時，林深正蜷縮在出租屋的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電視裡正在播放晚間新聞，女主播的聲音平穩：“近日出現的‘蝕月症’全球感染病例已突破三百萬例，專家提醒民眾無需恐慌……”

然後她的聲音卡住了。

鏡頭裡，女主播的手突然按住了自己的喉嚨，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秒，隨後整張臉開始不自然地抽搐。畫麵劇烈晃動，導播台傳來尖叫，直播信號在三秒後中斷。

林深的頭開始劇痛。

這種痛他很熟悉——自十六歲被診斷為重度抑鬱症伴隨間歇性精神解離以來，這種顱內彷彿有玻璃碴在攪動的痛楚每月都會造訪。但這次不同，疼痛中夾雜著某種蜂鳴，像是無數人在很遠的地方同時尖叫。

手機螢幕亮起，母親發來資訊：“深深，新聞看了嗎？千萬彆出門，聽說城南已經——”

資訊戛然而止。

林深撥回去，忙音。再撥父親的電話，同樣的忙音。他站起來，窗外的城市正在熄滅。不是停電那種熄滅，而是一棟樓接著一棟樓，一片街區接著一片街區，燈光以某種疾病的蔓延速度暗下去。

他的頭痛升級為轟鳴。

第二天早晨，世界已不是昨天的模樣。

林深戴著三層口罩走出公寓時，街上空無一人。垃圾桶翻倒，汽車歪斜地停在路中間，駕駛座空著。手機信號全無，網絡中斷。隻有街角便利店的收音機還在嘶嘶作響，斷斷續續傳出政府公告：

“……蝕月症感染者請自覺居家隔離……部分患者可能出現……異常能力表現……保持鎮靜……”

異常能力。

林深看到了第一個例子。在街對麵的七樓陽台上，一個男人正在嘔吐——但他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細密的、閃著金屬光澤的鐵砂。鐵砂瀑布般落下，砸在樓下汽車頂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男人的妻子試圖拉他回屋，手剛觸碰到他的肩膀，整條手臂的皮膚就開始肉眼可見地乾裂、剝落。

女人冇有尖叫，隻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白骨漸露的手臂。

林深退回了樓道。他的頭痛再次襲來，這次伴隨著幻聽——不是聲音，是某種情緒的湧動，街道上殘留的恐懼像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他扶住牆壁，指甲摳進牆皮。

必須找到父母。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走了八公裡。城市變成了疾病的展覽館：一個老婦人坐在路邊長椅上，她患有嚴重關節炎的雙腿腫脹成了原先的三倍粗，皮膚透明得能看見裡麵遊動的、發光的不明物質；一個年輕人跪在廣場中央，他的哮喘病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冰晶，周圍三米的地麵已經結霜。

最可怕的是銀行門口的那一幕。

四個持槍者正在搶劫運鈔車——不，不是搶劫。穿著保安製服的人正在從車廂裡搬運一箱箱的藥物。其中一人突然咳嗽，他的肺結核能力發動了，咳出的不是血，是腐蝕性極強的酸液。酸液濺到同夥臉上，那人的顴骨在五秒內暴露在空氣中。

槍響了，但子彈在空中就被另一人皮膚表麵突然長出的骨板彈開。骨板生長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林深躲進小巷，嘔吐起來。

他抵達父母所在的小區時已是黃昏。大門緊閉，保安亭空無一人。他翻過鐵門，發現小區中央的空地上聚集了近百人。人們圍成一個圈，圈中央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是社區醫院的張醫生，她患有嚴重的乾眼症，此刻她的眼睛在發光，字麵意義上的發光，兩束柔和的白光從她眼眶裡射出，掃過每個人的身體。

“肺部有陰影，初代感染者，建議隔離觀察。”

“腿部肌肉萎縮速度異常，可能是能力覺醒前兆。”

“你——”光束停在林深身上時，張醫生的聲音頓住了，“你的大腦活動……異常活躍。你什麼時候開始頭痛的？”

“昨天新聞中斷的時候。”林深啞聲回答，“我父母呢？三單元702的——”

“那個單元……”張醫生眼中的光芒閃爍了一下，“昨天淩晨發生了集體性精神崩潰。七樓整層住戶互相攻擊，目前已被臨時隔離。”

“他們還活著嗎？”

“活著。”張醫生移開光束，“但我不建議你現在去見他們。你的腦部活動顯示，你處於蝕月症感染的急性期，而且是極其罕見的神經精神類變種。接觸其他精神不穩定者可能誘發連鎖反應。”

林深冇有聽勸。他繞到樓後，從消防梯爬上七樓。702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客廳裡，父母背對背坐在椅子上，手腕被布條固定在扶手上。他們聽見動靜，同時轉過頭來——動作完全同步，連角度都一致。他們的眼睛是渾濁的乳白色。

“深深來了。”母親說。

“深深來了。”父親用完全相同的語調重複。

“我們很好。”母親微笑。

“我們很好。”父親微笑。

他們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分毫不差。

林深後退一步，頭痛在這一刻達到頂峰。他聽見了——不是用耳朵，是直接用大腦——父母意識深處的聲音：兩股混亂、破碎、不斷重複著零碎記憶片段的思維流。父親在想二十年前婚禮上母親的頭紗，母親在想林深小學三年級摔破膝蓋的那天，兩個思維毫無邏輯地跳躍、交織、互相汙染。

還有更深層的東西：某種外來的、黏稠的、試圖將兩個獨立意識強行融合的力量。

“離……”林深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開……他們……”

他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

但那個存在迴應了。

父母同時睜大了乳白色的眼睛，他們的額頭中央，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漸漸凸起形成一個拇指大的腫塊。腫塊裂開，那是——眼睛？第三隻眼睛，瞳孔是不斷旋轉的螺旋紋。

兩隻第三眼同時盯著林深。

劇痛炸開。林深感覺自己的顱骨彷彿被撬開，有冰冷的手指伸進去攪動他的腦組織。他尖叫，但發不出聲音，因為那入侵的力量同時剝奪了他的發聲能力。視覺開始扭曲，父母的形象分解成色塊，牆壁蠕動，時間感崩潰——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林深癱倒在地，劇烈喘息。他抬起頭，發現父母額頭上的第三隻眼已經閉合，重新縮回皮膚下。他們恢複了稍顯正常的表情，雖然眼睛仍是乳白色。

“你……”母親遲疑地開口，這次冇有重複，“你剛纔……讓我們腦子裡那個東西……疼了。”

父親緩慢地點頭：“它怕你。”

林深爬起身，跌跌撞撞衝出房門。在樓道裡，他對著垃圾桶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頭痛殘留的餘波，以及某種新出現的感覺：他的意識深處，多了一處空白。不是缺失，更像是被清空、被預留出來的空間。

空間裡懸浮著一個模糊的概念，尚未成型，但林深知道它的名字。

它叫“疼痛同步”。

而他剛纔在無意識中，對寄生在父母大腦裡的那個東西，使用了這種能力的雛形——將自己承受的痛苦，百分百地返還給了施加者。

代價是他現在的鼻腔正在流血，視線邊緣有黑色的蠕蟲狀幻覺爬行，而且他有強烈的衝動想要用頭撞擊牆壁，直到顱骨碎裂。

這就是蝕月症給他的“禮物”。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林深從消防梯的縫隙看下去，三輛綠色軍用卡車駛入小區，車上跳下身穿防護服、手持奇特武器的人。不是槍，是一些閃爍著藍光的棒狀設備。

為首的人舉起擴音器：“全體居民注意！我們是疾病控製與特殊能力維和部隊。請所有蝕月症感染者按症狀類型到指定地點登記，接受評估與管理。重複，這不是拘捕，這是為了建立新秩序的必要措施——”

林深縮回陰影裡。

他看向父母所在的視窗，又低頭看自己顫抖的、沾著鼻血的手。

新秩序。

一個疾病成為能力、痛苦成為貨幣的世界。

而他這個被舊世界診斷為“瘋子”的人，或許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儘管這個位置，可能比瘋癲更接近地獄。